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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物是人非事事休 内侍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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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听出话语里的漠然,心知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隔阂已然无法弥合,再无转圜余地。
殿内香火袅袅,映着少年失了光彩的眉眼,曾经光风霁月的太子,终究被至亲的猜忌困住,只剩满心怅然,再无言语。
内侍躬身退离,殿门闭合,隔绝了外界喧嚣,也彻底锁死了东宫的天地。
偌大宫殿寂静无声,只剩他孑然一身立在殿中,手持冰冷圣旨,一身孤凉。
段珠弦压下眼底酸涩,敛去所有惶急忐忑,轻步上前,语声放得极柔极轻,小心翼翼地护着此刻破碎隐忍的少年:“殿下,风凉,入内歇息吧。”
他这时才落下泪来。
顺着苍白清瘦的脸颊缓缓滚落,划过下颌,无声坠落在明黄圣旨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
昨夜淋雨冻透的身躯,养心殿与父皇争执耗尽的心神,数十年小心翼翼维系的孝道与亲情,自幼相依为命的唯一至亲,一朝猜忌,一朝决裂,一朝废弃。
所有隐忍、不甘、失望、心碎,全都凝在这一滴又一滴无声的眼泪里。
宴淮玉脊背猛地一松,那根撑了数年、端方如玉、挺拔如竹的脊梁,缓缓垮了下来。
肩头塌垂,身形微微摇晃,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之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半步,再也站不稳,只能虚虚靠着身后的殿柱,整个人褪去了所有储君威仪,抛去了所有的克制与礼仪。
少年肩头微微颤抖,憋着没有大幅度动作,却克制不住地细碎发抖。
段珠弦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酸涩翻涌,再也按捺不住心疼。
她自小受顺德皇后托付,一路陪着他从懵懂稚童走到如今,亲眼看着他半生风光坦荡,也看着他此刻骤然跌落深渊。
看着他这般蜷缩落寞的姿态,过往种种温存画面尽数涌上心头,再也顾不得君臣尊卑的界限。
于是她缓步上前,轻轻伸出双臂,像幼时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
怀抱温柔又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宴淮玉身躯猛地一僵,紧绷的身子下意识顿住,片刻后,所有强撑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没有推开这份慰藉,反倒像是抓住了唯一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微微侧过头,任由压抑许久的情绪肆意翻涌。
少年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压抑的情绪化作细微的啜泣,闷在怀中不敢放声。
曾经被父皇万般疼惜、被世人敬仰追捧的太子,如今落得幽禁东宫的下场,掏心掏肺相待的骨肉亲情,终究抵不过皇权猜忌,满心热忱尽数化作冰凉。
段珠弦轻轻环着他的后背,手掌缓缓轻拍安抚,动作轻柔又稳妥。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和段珠弦如此亲近过,于是,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温暖的幽兰香。
熟悉的香气漫入鼻息,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痛楚瞬间席卷全身,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推开她,却又舍不得,母后的音容笑貌他几乎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母后将他抱在怀里轻唱童谣时从身上传来的香气。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冲破桎梏,一声破碎又微弱的呢喃,不受控地从喉间溢出:
“娘……”
母后逝世时,他已经十岁了,懵懵懂懂间,也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他再也没有母亲了,往后漫长一生,再也得不到母亲的呵护疼爱。
从那之后,宴淮玉便下意识地开始逃避一切与母后相关的事物。
殿中遗留的珠钗玉饰、亲笔描摹的书画卷轴,他也尽数下令收束封存,再也不愿多看一眼。
甚至昔日母子一同亲手驯养、日日相伴的狸奴,也被他忍痛送往外祖府邸,断了念想。
年少的心思直白又笨拙,那时的他天真以为,只要躲开所有触景伤情的物件,避开所有相关痕迹,就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悲伤,不必日日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楚里。
丧母之痛太过刻骨,他不知该如何排解心底的哀伤,只笨拙地选择逃避。
而最像她的,却是始终待在他身边的,段珠弦……
也正因如此,连带着自幼便跟着母后、身上带着相似气息的段珠弦,他也一并刻意疏远回避。
明明是母后临终前,千挑万选托付给自己、要一辈子彼此悉心照拂陪伴的人,明明是最熟悉自己过往、最懂得自己心事的人。
宴淮玉却硬生生拉开距离,平日里相处淡漠自持,不肯轻易流露半分软弱,为了保护那颗柔软的心脏,他不肯卸下坚硬的层层外壳。
若是母后还在……
他只觉得胸腔空荡荡的,再无波澜起伏,爱恨嗔痴仿佛都被抽空,往后困于东宫方寸之地,前路茫茫再无盼头。
他几乎心死。
温热的怀抱能拢住他颤抖的身躯,却捂不热那颗已然濒临死寂的心。
人落到这般落寞失意的境地,思绪便不受控地往过往沉坠,像一场无声的自我审判。那些年被他刻意压下、假装视而不见的酸涩与隐痛,此刻全都挣脱禁锢,翻涌着席卷而来。
其实他早有预感。
父皇眼底一日重过一日的戒备,言语间日渐疏离的温度,朝堂上若有似无的敲打,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宴淮玉隐隐清楚,这样的对峙与隔阂迟早会走到尽头,这一天终究避无可避。可他始终抱着一丝奢望,固执地想着父子血脉相连,哪有解不开的疙瘩。
所以昨日他才鼓足所有勇气踏入养心殿,抛开储君的身份,只做一个渴望亲近父亲的孩子。他掏心掏肺地倾诉,只想把积攒许久的惶惑与委屈说开,以为只要彼此坦诚相对,往日温情便能重归,所有猜忌都会烟消云散。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
推心置腹换来雷霆震怒,一片赤诚落得满身寒凉。
宴淮玉想不通,也彻底不明白,于是他想问一句,为什么。
胸腔酸涩胀痛到极致,破碎的哽咽堵在喉头,泪水汹涌不止,打湿了段珠弦的衣襟。
所有的隐忍、克制、体面彻底崩塌,他埋在温暖的怀抱里,带着满身破碎与茫然,一遍遍地在心底徒劳诘问。
千般思绪翻涌到最后,只剩一句盘旋在心底,无人能答。
他想不通,也参不透。
几番辗转思量,满心的困惑与哀恸终究找不到答案,宴淮玉索性不再去想。再多追问、再多纠结,也只是徒增折磨罢了。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连日的心力交瘁、雨夜受寒、情绪大起大落一同涌上来,浓重的倦意瞬间裹挟了他。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整个人陷入一片昏昏沉沉之中。
他依旧靠在段珠弦怀里,身体软软地卸去所有力道,头颅微微歪着,绵长的呼吸渐渐放缓。方才翻涌的悲戚、刺骨的寒凉、无解的诘问,都被沉沉睡意暂时隔绝在外。
眼角未干的泪痕还凝在肌肤上,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却仍锁着化不开的倦与愁。
她垂眸望着他憔悴的睡颜,心底又酸又软,只默默守着。
长夜漫漫,幽禁无期,至少此刻,能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连日昏昏沉沉,宴淮玉便这般颓靡了许多时日。
心死之后,余下的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而东宫的变故,悄无声息、接踵而至。
幽禁旨意落地,朝堂便着手裁撤东宫规制。昔日储君居所的体面、仪仗、侍从,一层层被剥去。
往日围着东宫奔走、殷勤伺候的宫人,此刻人人自危。有人面露惶恐,怕被牵连废太子、落得不好下场,有人暗自窃喜,终于能离开这座被软禁的冷宫。
也有老宫人红了眼眶,舍不得侍奉多年的主子,多是先后遗留下来的老人。
廊下此起彼伏响起跪拜告退的声音。
“奴才谢殿下照料,今日奉命离宫,殿下保重。”
“奴婢感念殿下恩德,奈何圣命难违……”
一句句告别,或真心、或敷衍。
人来人去,步履匆匆。
短短一个上午,偌大繁华东宫,被清空了大半人气。庭院空旷,回廊寂寥,往日日日不绝的脚步声、说话声、洒扫声尽数消散,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几个从小跟着他的小内侍小宫女舍不得,跪在院中不肯起身,哽咽恳请:“殿下,奴才不愿走!奴才愿留在东宫伺候殿下!”
宴淮玉透过窗棂静静看着他们,神色清淡,声音微哑,却异常平静:“去吧。留在这里,无前程,无出路,不值当。”
宴淮玉看着他们哭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很想开口说,等来日,你们等来日,孤一定接你们回来。
可他说不出口。
他如今是幽禁废储,自身尚且困于牢笼,护不住任何人。
与其连累他们困死在这座荒芜宫殿,不如放他们奔赴各自生路。
宫人渐渐散尽,声音渐行渐远。
偌大东宫,曾经百人环绕、仆从如云、赫赫煌煌。
如今,只剩寥寥几人,守着一座空殿,陪着一个废人。
陛下旨意其实并未说明,宴淮玉虽不是太子,至少还是皇子,不必仆从尽散,也算是他一意孤行,就当他疯了吧。
至少现在,他没有一点力气去应付这些琐事。
东宫内必要的仆从还是留了下来,帝王念及骨肉情分与皇家体面,不肯让东宫彻底沦为无人看管的冷宫,特意定下规矩,膳房、洒扫、值守这类不可或缺的仆役,必须留下当差。这是明面上的照拂,也是无形的管束。
相比从前车马云集、人声鼎沸的繁华景象,东宫虽依圣意留了打理起居、值守院落的仆从,到底还是清冷寥落,不复往日气象。
往日朱门之内,往来步履不绝,廊下随时都有宫人躬身听候差遣,殿内熏香袅袅,笑语、脚步声交错,处处透着储君居所的煊赫热闹。可如今人去大半,偌大宫苑一下子空了下来。
四下里静得厉害,仆从们行事也都蹑手蹑脚,不敢高声言语,连洒扫庭院都放轻了动作。各司其职的人虽在,却少了几分活络,多了几分谨小慎微的拘束,眼底也藏着旁人不敢明说的观望与疏离。
往日里待人温厚、殿中常有笑语的东宫,如今静得压抑。众人只当他是经此大变,彻底垮了心神,却不知这副恹恹颓靡的模样里,还藏着少年人受挫后拧着的心思。
纵是心气被伤得近乎死寂,可宴淮玉到底还年纪不大。天降横祸,从云端跌入泥沼,最初的本能原是反抗。
昨日养心殿里的据理力争、剖白心意,便是他拼尽全力的辩驳与挣扎。可一腔赤诚换来雷霆震怒,满心诉求落得一纸幽禁圣旨,所有反抗尽数撞在冰冷的皇权与父心上。
撞得头破血流,再无半分余地。
硬碰硬行不通,那股不甘与愤懑便无处宣泄,渐渐拧成了心底的赌气。他索性顺着旁人眼中“失魂落魄”的样子沉下去,日渐消沉,看似浑浑噩噩、自暴自弃。
这份颓败,不全是真的心如死灰,也未免没有几分刻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