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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斯人已逝,似水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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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遣散大批侍从,明明圣意留了余地,偏要将东宫弄得冷清寥落。
明明身子尚可支撑,却整日枯坐发呆,懒言懒动,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不仅仅是心力耗尽后的沉沦,内里还掺着一丝少年意气的赌气。
宴淮玉怨父皇的猜忌凉薄,怨世事弄人,便索性收起所有温和与体面,用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对抗这强加在身上的命运。
自那日深夜段珠弦回抱宴淮玉以后,他们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些。
如今整日跟在他身边的,也只剩一个段珠弦了。
可又有说不上来的……疏远吧。
殿里日光斜斜切过窗棂,落在案上积了薄尘的书卷上。段珠弦立在一旁,目光久久落在斜倚软榻的人身上,心里翻来覆去,劝的话到了唇边,又一次次咽了回去。
每每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停住。
她端来一盏温好的蜜水,缓步走到榻边,将杯子轻轻搁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殿下,这还是承国公今年初夏送来的蜜,产自连州。今年入秋至今,您还未曾尝过呢。”
宴淮玉原本半阖着眼,神思散漫飘在半空,听见“承国公”三个字,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承国公,正是他的外祖父。
自母后离世后,外祖一家便远居连州,平日里虽常有书信、物产送来,宫规森严加上他身份特殊,彼此却极少相见。
往日他身居储位,行事处处谨守分寸,对外家送来的物件,大多只是例行收下,虽不疏远,却也鲜少特意去碰。
如今落得幽禁境地,外祖的常年的心意反倒成了暗里牵动心绪的一点念想。
他抬手,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立刻端起,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外祖还记着这些。”
“国公府年年都按时节送来,从未断过。”段珠弦在榻边矮凳坐下,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连州的花蜜清甜不腻,从前娘娘在时,也最是爱这一味。”
一句话,又悄然牵起旧影。
宴淮玉握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片刻,才慢慢将茶盏举到唇边,浅浅饮了一口。清甜的蜜味漫过舌尖,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可心口反倒泛起一阵发酸。
“多少年了。”他低声呢喃,“人见不到,也就只剩这些物件来回传递心意。”
他如今困在东宫,形同囚人,别说远赴连州探望外祖,便是想递一封家常书信,恐怕都要被层层盘查。
外家远在千里之外,大概也听闻了朝中变故,却隔着千山万水,无能为力。
“国公大人定然时时挂念殿下。”段珠弦轻声道,“只是宫墙阻隔,身不由己。”
“外祖父原是能长留京都的。”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像在细数一段蒙尘的旧事,“母后走得突然,那会儿我才十岁,父皇心疼我,常领着我往承国公府走动。那段日子,也算是我难得能自在松懈的时候。”
段珠弦静静听着,微微颔首:“宫人们私下也说起过,当年国公府在京中宅邸热闹得很。”
“后来就不一样了。”宴淮玉指尖无意识摩挲瓷沿,眸色慢慢沉了下来,“我自幼被养在父皇跟前,立为储君,身份摆在明面上,国公府本就根基深厚、声望极重,在外人眼里,早已是权势滔天。”
他如今太清楚深宫与朝堂里的弯弯绕绕。元后早逝,他身为嫡储,身后倚仗便是承国公一脉。外祖一生谨慎通透,哪里看不透其中利害。
只他当时还不明白,母后亲人远离了他,他那时还小,夜里暗暗流泪,甚至终身不想理他。
“外祖是为了我。”宴淮玉轻叹一声,“他是怕,储君与外家走得太近,最容易惹出猜忌。父皇本就忌惮结党营私,若是国公府继续留在京畿,日日与我往来,久而久之,难免被扣上‘外戚干政、勾连储君’的名头。”
段珠弦轻声接话:“听说连州是承国公老家。”
“是。”宴淮玉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说是归老故土,实则是主动避嫌。外祖父亲手斩断了京中往来的便利,就是想安父皇的心,也想护我安稳。他怕一时亲近,反倒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
年少时他不懂其中深意,只当外祖骤然远行,心里空落落的。年岁渐长,身居储位,看多了朝堂倾轧、君臣猜忌,才慢慢读懂那份藏在退让里的苦心。
外祖父舍了京都的繁华与权势,退守千里之外的连州,只求换得彼此相安。这么多年,府中只按时节送来吃食、特产、书信,从不多言半句,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如今想来,他早早便看透了这深宫人心。”宴淮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可惜我从前傻,总以为真心相待便能换来和睦,到最后,还是落了这般下场。”
“到底辜负了他一般苦心。”
段珠弦看着他眉宇间的落寞,斟酌着开口:“国公大人远在连州,依旧年年不忘送来这些东西,可见心里一直记挂着您。他当年退让避嫌,也是盼您一生安稳顺遂。”
话到这里,她心里又动了念头。远方还有至亲盼着他好,外祖一番苦心更是沉甸甸的情义,本该劝他别再这般消沉下去。
可视线对上他倦怠无神的双眼,那些规劝的话语又一次卡在喉咙里。
她终究还是不忍催促。
宴淮玉似是看穿她的心思,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又想说什么?劝我打起精神,别辜负外祖的心意?”
段珠弦坦然摇头,浅笑道:“只是随口一提。奴婢晓得您心里都清楚。”
“清楚又如何。”他重新靠回软垫,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力,“外祖拼着避世远走,也没能让我躲开猜忌。我如今困在此地,进退不得,就算他在千里之外忧心忡忡,又能改变什么?”
宴淮玉望着窗外空荡的庭院,语声低沉,“如今我成了废储,反倒不用再担心外家勾连的闲话了。”
段珠弦眉心微蹙,目光里满是忧心,轻声唤了句:“殿下。”
这话说得太过凄凉,像根细刺,轻轻扎在人心上。
宴淮玉闻声,却只是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又苦涩,“难道不是吗?”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从前我身居储位,外祖手握重望,哪怕相隔千里,旁人也要捕风捉影,揣测我们暗中往来。如今我储位被废,困在这东宫之内,再无半分争权的可能,谁还会费心去说什么外戚勾连?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榻沿,少年人心里那点拧巴的郁气又漫了上来。
方才的怅然未尽,新的愁绪又缠了上来,他望着院外沉沉的天色,声音压得更低,添了几分茫然与落寞。
“如今这般光景,往后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上外祖一面了。”
段珠弦心口一沉,轻声宽慰:“日子还长,未必就没有机会。国公大人心里记挂着您,总会盼着重逢的。
“盼又如何。”宴淮玉停下敲击的手指,手掌轻轻覆在膝头,整个人透着无力。
“我如今是戴罪幽禁之人,父皇本就对我心存芥蒂,又怎会准我离宫半步?外祖年岁也渐渐大了,千里路途颠簸,更不可能再为我踏入京城。”
其实他心里也说不清,自己与外祖一家,究竟有着几分实打实的亲近。
可人落到这般孤苦落寞的境地,心底本能地就会向着血脉至亲。
人越是孤单,就越贪恋“亲人”这两个字。
哪怕记忆里的模样已经模糊,哪怕彼此多年未见、相处生疏,可那层割不断的血脉,仍是漫漫长夜里,唯一能勉强抓得住的念想。
“说到底,我和外祖一家,也算不得多么热络。”他低声开口,语气飘忽,像是在自问自答,“多年不见,平日里也只是物事往来,话都说不上几句。”
段珠弦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是忍不住盼。”宴淮玉抬眼望向殿门,目光空茫,“盼着能有真正的亲人来一趟,不必讲规矩,不必揣测心意,就只是单纯地来看我一眼。”
不必顾及储君身份,不必提防流言猜忌,不用面对父皇的冷淡与疏离。仅仅是作为晚辈,被亲人惦记、被人疼惜。
“宫里人再多,终究都是旁人。”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脆弱,“守着规矩做事,看着我的脸色行事,没人是真心把我当作晚辈、当作亲人看待的。”
昔日,还有父皇……
他闭上眼,不愿再想。
段珠弦心头微涩,轻声道:“血脉牵连,本就和旁人不同。哪怕相见甚少,那份惦记也是真的。”
“是惦记,可也远水解不了近渴。”宴淮玉摇了摇头,重新缩回慵懒的姿态,“我也知道,不过是我自己在这儿胡思乱想罢了。”
盼归盼,现实依旧摆在眼前。宫禁森严,他身不由己,外祖远在千里,年事已高,重逢本就是奢望。
那一点对至亲的渴念,像一缕微弱的光,短暂地暖了一下荒芜的心,随即又被无边的冷清吞没。
他不再说话,默默望着地面出神。
段珠弦在身旁,看着他,想开口安慰,却又说不出话,说再多,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殿中的日光一点点西斜,褪去了午后微暖的温度,渐渐染上微凉的暮色。
四下静得彻底,廊下宫人各司其职,脚步轻得近乎无声,偌大东宫规整肃穆,却半点人气温情也无。
宴淮玉就那样静静靠着软榻,眼底是空落落的茫然。
父皇是君,从来多于父。
母后早逝,留他半生念想、半生孤苦。
外祖一家隔山隔水,生疏遥远,只剩岁岁不变的物产,遥遥寄来一丝血脉牵绊
“有时候我总在想。”他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暮色里的风,带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委屈,“若是母后还在,若是外祖一家不曾远避连州,我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用步步揣测君心,不用小心翼翼维系父子情,不用一生恭顺、一生克制,最后仍落得一无所有。
段珠弦心口轻轻一酸,温声回应:“世事无如果。可娘娘与国公大人,从来都是真心盼您安好。”
“真心又如何。”他微微垂眸,睫毛覆下一片浅影,透着说不尽的疲惫,“都不在我身边。”
这话轻飘飘的,却重得压人心扉。
说出来,倒像是故意自己刺自己,说的是自己,到最后疼的还是自己。
宴淮玉抬眼,余光淡淡扫过身侧的段珠弦,沉默片刻,想说什么,也没说出口。
昔日宴淮玉躲避有关母后的一切,这些天,他搜寻母后的遗物,翻遍旧殿库房,细细摩挲每一件残存的旧物。
精致的珠钗早已蒙尘,名贵的墨宝字迹黯淡,幼时的锦衣旧裳早已陈旧柔软,可这些冰冷的物件,终究只是死物,握在手中,只剩无尽空落,暖不了他孤寂多年的心。
此时,段珠弦已经在他身边侍奉数年了。
她由顺德皇后亲手教养长大,一言一行,皆有先后温婉端方的风骨。
她习得一手好字,笔锋温婉舒展,气韵清雅绝尘,落笔之间,尽是几分皇后当年的神韵。
就连身上常年萦绕的淡淡幽兰香,也是昔日皇后最爱的熏香,岁岁年年,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