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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储 淅淅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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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东宫朱红廊檐,碎成一片寒凉的水声,缠缠绵绵落了整夜。
他是冒雨回来的。
身上绣八爪金纹白袍此刻却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浸透,层层衣料吸饱了寒雨,沉甸甸地坠在肩头,背上。
原本舒展飘逸的袍身紧紧贴覆着挺拔的身形,勾勒出单薄清瘦的轮廓。下摆沾满泥泞水渍,湿漉漉地裹住,行走间沉滞僵硬,每一步都透着难言的狼狈与寒意。
少年立在廊下,墨发尽数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苍白光洁的额角,几缕垂落在眼睫处,缀着晶莹的雨珠,混着未散尽的湿红,衬得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眸通红一片。
他明显是已经平复了心绪的,只是那份极致的恸哭虽压在了眼底,风波暂歇,却余下一片沉寂的荒芜,像是狂风暴雨过后,空荡无人的荒原,安静得让人心慌。
殿内暖香袅袅,却驱不散雨夜的湿冷。
段珠弦已在东宫守候他许久。
她是已故顺德皇后亲手教养长大的侍女,自小伴在皇后与太子身侧,心性沉稳、细致妥帖。皇后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年仅十岁、孤身立于深宫储位的嫡子。
顺德皇后托付她守住太子,令她一辈子侍奉、护佑宴淮玉。十余年来,她陪着这位天之骄子从懵懂稚童长成温润少年,见过他春风得意、容光万丈的模样,从未见过他如今这般颓败凄凉的模样。
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段珠弦心头一紧,立刻起身相迎。久坐不动的双腿早已麻木酸胀,骤然站起,一阵酸麻顺着双腿蔓延开来,她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揉搓缓减,敛去神色,快步上前迎至他身前。
“殿下。”
女声轻柔温软,带着难掩的心疼与焦灼。
她抬手,想去替他褪去这身湿透的外袍,想替他拂去满身风雨寒凉。
可宴淮玉只是微微抬手,轻轻摆了摆,动作倦怠无力,带着一种极致的疲惫,阻住了她的动作。
连日的奔波与心绪崩塌让他嗓音干涩沙哑,只微微偏头,目光落向内殿的浴房,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至极的倦怠,轻轻吩咐:“去备热水。”
简简单单四个字,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浑身力气。
他此刻浑身冰冷,衣衫刺骨,却丝毫不在意身上的狼狈,只想泡一个热水,暖一暖早已凉透的身心,也掩去眼底所有溃不成形的情绪。
段珠弦不敢违逆,也不忍多劝,连忙应声退下,快步去往净室安排宫人备水、燃暖炉、烘更衣的干净衣物,将殿内打理得暖意融融。
滚烫的热水很快备好,氤氲白雾漫满浴房,稍稍冲淡了殿中压抑沉郁的气氛。宴淮玉独自入内沐浴,隔绝了所有声响,偌大的东宫正殿,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未歇的雨声,寂寥得让人心头发沉。
氤氲的暖雾漫满净室,驱散了他身上的湿冷,却驱不散内心的阴霾。
翌日天光破晓,昨夜的潇潇冷雨已然停歇,天际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薄云,天色暗沉压抑,一如东宫此刻的气氛。
天光微亮,晨露沾阶,一道明黄圣旨便由内侍亲自送入了肃穆沉寂的东宫。
墨字鎏金,御印灼灼,字字句句,冰冷刺骨。
一道废黜太子的圣旨,轰然落定于东宫。
圣旨字字冰冷,言辞决绝,细数无端罪责,褫夺了他的储君之位。
可令人费解的是,陛下虽下旨废黜宴淮玉太子之尊,却未曾下令将他迁出居住十数年的东宫,只一纸诏令,将他幽禁于此,无期限、无归期,不知解禁何日,不知前路何方。
偌大东宫,从此不再是储君居所,成了禁锢他余生牢笼的方寸之地。
殿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每一分寂静,每一寸沉滞,都让段珠弦惶惶不安。
她心口酸涩发疼,眼底悄然漫上温热的湿意,却死死垂着眼,不敢让半分失态显露。
宴淮玉抬手,静静接过那道沉重的圣旨,指尖微凉,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沉寂的漠然。
传旨内侍双手捧着圣旨,躬身垂首,脊背绷得笔直,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
他是御前当差的老人,最懂帝王心思,也最清楚这位废太子的处境。寻常皇子被废,或是哭喊争辩,或是愤然叩首,或是寒心质问,总归会有一丝动静、半分情绪。
可眼前的宴淮玉,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生惶恐。
内侍静静等着。
宫里的规矩向来如此。圣旨落地,需待接旨人开口,或是领旨,或是诘问,或是请罪,他方能接着转述陛下藏在圣旨之外的口谕,交代东宫幽禁的一应规制、门禁约束。
只要他一声开口,哪怕只是一字,他便能继续往下说。
可殿内只剩死寂。
一秒,又一秒。
绵长的沉默沉沉压落下来,堵在空旷的大殿里,压得内侍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宴淮玉始终缄默不语。
事已至此,千言万语,尽数多余。
内侍僵立良久,他等不到一句质问,等不到一句辩解,更等不到一句请罪。
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忐忑,极轻地、极谨慎地偷偷抬眸,飞快掠了一眼立在殿中的太子。
宴淮玉不是无话可辩,只是早已心力耗尽,连开口的力气都不剩。
这一纸废储圣旨,从不是骤然降临的祸事,而是日积月累、层层堆积的猜忌与疏离,终于在昨日轰然决堤。
多日以来,朝堂流言四起,谗言缠身,朝野势力盘根错节,所有莫须有的罪名、无端的揣测,尽数压在他这个当朝太子身上。
矛盾日复一日积压,堵在胸口,沉在心底,日夜折磨着他。
他隐忍、克制、处处退让,守着储君的本分,守着为人子的恭顺,可终究守不住帝王日渐偏移的心思。
昨日午后,宴淮玉只身入养心殿,殿内无人伺候,父子二人独处相对。
那是他压抑多年,第一次鼓起勇气,抛开储君的身份,只做一个儿子,对着自己的父皇,吐露心底所有惶惑与委屈。
他字字诚恳,句句真心,问自己何处不端、何处不忠,问父皇为何日渐疏离,为何满眼防备。
宴淮玉从小到大,人生里只剩这一位至亲。
母后是父皇的结发嫡妻,少年夫妻,恩爱笃厚。
而他,是帝后二人唯一的骨肉,是大昭皇室仅剩的血脉遗子。自他落地册立东宫,父皇曾给过他毫无保留的疼爱与偏爱。
母后早逝,留他小小稚子孤身立于深宫。
那时父皇尚盛年,念着亡妻情深,怜他幼失慈母,无人照拂,对他千般怜惜、万般迁就。
他幼时畏寒,冬日常被父皇抱在龙榻旁取暖;他读书困倦,父皇会亲手替他掩上书卷;他偶有小错,旁人不敢置喙半句,父皇也从从轻责罚,只温声教导。
数年如一日,他早已习惯。
宴淮玉从小到大,始终笃定,纵使天下人负他,父皇绝不会负他。母后不在世间,父皇便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唯一可依托、可信赖的骨肉至亲。
可岁月流转,父皇年岁渐长,帝位坐得越久,皇权桎梏越深,人心便越难揣度。
龙椅之上,最无情的便是帝王心。
曾经的疼惜渐渐淡去,曾经的偏爱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身居高位日积月累的多疑、忌惮与防备。
父皇怕他东宫势大,怕他嫡脉声望过盛,怕朝野臣子尽数依附储君,怕自己百年未到,皇权旁落。哪怕他是与发妻唯一的骨血,是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太子,也终究抵不过至高无上的皇权权衡。
这些年,宴淮玉看得清,也忍得苦。他看着父皇对他日渐冷淡,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一点点覆上猜忌与疏离。他小心翼翼,步步恭谨,收敛锋芒,褪去棱角,只求换父子二人一丝安稳,不负君,不负父。
可昨日养心殿一席直言,彻底撕碎了这层勉强维系的温情薄纱。
他鼓起毕生勇气,剖开真心,倾诉多年惶惑,换来的,却是父皇雷霆万钧的盛怒。
龙颜大怒,声色俱厉,字字如刀,劈在宴淮玉心上。
那一刻,宴淮玉才彻底看清。
所谓父子温情,在滔天皇权面前,不堪一击。所谓多年疼爱,终究抵不过帝王对储权的忌惮。
昨日殿中对峙,父子二人剑拔弩张,情分崩裂,体面尽失。他已然耗光了所有心神,碎尽了所有期许。
所以此刻,圣旨落于眼前,内侍殷殷等候他一句辩解、一句质问、一句求饶,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何必问?
问君心为何凉?问父爱为何消?问他半生恭谨、一身坦荡,为何落得废储幽禁的结局?
他比谁都清楚答案。
不过是帝王老矣,权心深重,宁错废亲子,不冒险分毫皇权动荡。
宴淮玉眼底沉寂,心底荒芜,所有的不甘、委屈、怅然与寒凉,尽数化作一片死寂,再无半分力气,开口言语。
良久,内侍不敢再继续耗着圣命,只能压下心底万般感慨,微微躬身,嗓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恭谨,打破殿中死寂。
“殿下既无回话,奴才,便再传陛下口谕。”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扫过宴淮玉苍白淡漠的侧脸,字字斟酌,缓缓道出帝王藏在明黄圣旨之下,未曾公示于众的私语。
“陛下言,储君权重,朝野附势,恃宠而骄,心生叵测,忤逆君父。然念及元后旧情,念及殿下是朕唯一嫡子,自幼养在御前,相伴十数载,恩情犹在,不忍重惩。”
字句皆是恩威并施,看似留情,实则字字诛心。
先定他“功高震主、心生叵测”的罪名,再以父子情、夫妻义作为遮掩,成全帝王仁厚之名。
内侍垂首,继续低声传述:“着废太子宴淮玉,禁足东宫,自省己身。闭门思过,敛性修德,无诏不得出东宫半步,无旨不得私见朝臣、外臣、宗室任何人。待心性归稳、幡然知过,朕再另行圣断。”
话音落尽,殿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段珠弦在旁屏息等候,私心也悄悄期盼。期盼殿下低头,期盼君臣父子留一线余地,期盼这绝境能有一丝转机。
所谓“另行圣断”,是空泛的期许,是遥遥无期的安抚,更是帝王拿捏人心的桎梏。
没有期限,没有尺度,余生进退荣辱,全系于君父一念之间。
传完所有旨意,内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内里衬衣黏在皮肉上,寒凉刺骨。他恭恭敬敬,言语间全然没有半分轻慢。
“奴才旨意已传,殿下可还有什么话让奴才传达。”
宴淮玉嘴唇微微动了动。
若无情,尚可坦然恨君、怨命、叹世事不公。
可偏偏是曾万般疼爱他的父皇,偏偏是留着母后遗情的君父。
用昔日温情,捆他今日一身枷锁。
用仅剩骨肉情分,困他于方寸东宫,让他连不甘、连怨恨、连辩驳的资格,都尽数全无。
“没有。”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病般的微哑,轻飘飘落在空旷的大殿里,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没有话要传达给父皇。
没有悔,没有怨,没有辩,更没有半分乞求。
他不必再说了。
昨日养心殿那一场撕破所有温情的争执,他早已把心底的真心、惶惑、眷恋与委屈尽数说尽。
多说一字,皆是多余。多求一分,皆是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