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千竹一枝梅》枕书山房

71、仓皇出逃 这还真成了

　　第七十一章仓皇出逃

　　孙秀才上得街来，假意向人烟稠密处行去，走走停停，前后左右竟有八名乔妆改扮的侍卫跟踪。他向城门走过，原本松懈的城门守卫立时挺直了腰杆，盘查开始仔细了起来，眼角余光不时瞄孙秀才一眼。
　　孙秀才顺着台阶上了城墙，只见城外戈壁之上篷草枯黄，一条官道通往远方，群山之外是长安，那里是他们的归宿，或许不是，一程复一程，此生也没个落脚处。
　　城墙外的风景疏离萧瑟，孙秀才站立良久，只苦了跟踪他的侍卫，来来回回踱步。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泾州已成牢笼，不是久留之地，自己更不想成为诸侯争霸的牺牲，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应当成就一番事业，青史留名，怎可作一只家犬。
　　壮怀激烈过后，孙秀才慢慢往回走，只见护城边上一名少妇正在洗衣，夺夺的捣衣声回响，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婴儿，睡熟了，她捣衣动作的起落惊不醒孩子的梦。再寻常不过的一幅场景，竟然使孙秀才看痴了过去，他停驻脚步，饶有兴致瞧着她将那一件件衣服翻来覆去地锤捣，水中倒影清了乱，乱了清。
　　人间百姓，便如捣衣每日一再重复，生老病，然后死；朝代更迭，也如这水中倒影，清了乱，乱了清。
　　孙秀才这番慎独而思，朝廷忧患，民间疾苦，皆在他心头萦绕，待炊烟升起，才闻得腹内如鼓，便赶紧往回走，天下的事再大，什么也比不上自己肚子里阵阵紧逼的饥饿。

　　“要一天一夜。”王掌柜在铺开的地图上画着线，“这条道能躲开盘查，以前我们贩私盐的时候常走，但是必须先要经过泾州这段官道，才能拐到这条小道上。”
　　方济生摇头，“时间不够。”
　　孙秀才把地图举起来，皱眉瞧了很久，末了还是颓然放下，“泾州果然是战略要冲，咽喉之地，除了官道，根本没办法翻越这两边的崇山峻岭。我怕是有一个时辰见不到人，燕王的侍卫都得把泾州翻个底朝天，何况一天一夜。”
　　王振松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这还真成了豆腐掉在灰堆里了，吹不得，打不得。”
　　方济生仍不甘心，又伏在地图前翻来覆去地端详。
　　孙秀才推开窗户，伸头望望街角来回游走的侍卫，长叹一口气，找个椅子坐下，“要不就再等等，等他们防卫松懈，咱们再走。”
　　趁着霜夕不在，王掌柜旧事重提，“他防也是防你，不防我们。我们先走，你等他们松懈了再走也不迟。”
　　孙秀才瞧他自私自利的样子，心里气不过，“那不成，是你把我拉到泾州来的，现在想把我一人丢在这儿，没门儿。”
　　王掌柜翻了翻白眼儿，“这叫癞蛤蟆跳到脚背上，不咬人恶心人。”
　　闲来无事，孙秀才拿王掌柜逗着咳嗽，“你这么着急走，是不是欠着人家债呢，躲债呢吧。”
　　“有了！”方济生一拍脑门儿，“有法子了。”
　　王掌柜对方济生装神弄鬼一套早就瞧着不顺眼了，“你这一惊一诈的，又要扮神仙了？”
　　方济生拉过孙秀才，“跟着你的侍卫只有一个地方他们不能进，刺史府。”
　　“灯下黑！”孙秀才一点即通，“我只要进了刺史府，侍卫们就不会跟着我了。然后，我再从后门出来，侍卫们只道我在里面，也不会通报。咱们就可以走了。”
　　方济生接着说，“有梅娘在刺史府里帮你，十拿九稳。”
　　王掌柜坐起身来，复又躺下，“瞧你俩热闹的，哄过侍卫去了，城门怎么出？”
　　“城墙，”方济生指着地图，“这里有一截城墙转角，没人注意，可以用绳子溜下去。我们的车马先出城，在城角我们会提前给你们备好绳子，你和梅娘从这里溜下去，再上官道与我们汇合。”
　　孙秀才喜形于色，“万无一失。等他们侍卫发现，咱们早已拐上小道了。”
　　王掌柜撇着嘴，“你俩一个模样，纸上谈兵。实际当中有万无一失的事么？哪有这么容易，侍卫那么好骗？城墙那么好下？”
　　“去去去！”方济生不满王掌柜对自己的神机妙算泼冷水，“我这是纸上谈兵，那么你想一个计策啊？你要想不出来，就乖乖地市集上买几匹健马，我们人多，要拉得动大车的。呃，还有，你别再给我买几头驴回来啊，现在不打仗了，市面上不缺马。”
　　王掌柜待要回嘴，自己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如去市集上转转，离这两个装神弄鬼的远点，倒还清静。

　　一切准备妥当，孙秀才施施然在大街上走着，身后几名侍卫或远或近，虽未着戎装，只是腰刀总吊在屁股上，不难分辨。
　　孙秀才进了刺史府大门，大声对门房说，“今儿我要和燕王下棋，保不齐就住下了。”
　　门房还未答应，那几名侍卫不免喜上眉梢，终于可以不用这么辛苦跟着了，于是留了一人守着，其余人等自去赌桌上摸摸彩头。
　　孙秀才绕过前堂的影壁，闪身入了回廊，加快脚步往后院行去。
　　过了月洞门，正瞧见梅娘伸着脖子张望。
　　孙秀才把梅娘拉到假山后，“喜乐，过来。”
　　“喜你姥姥的乐！”梅娘甩脱他的手，“你还真把我当粗使丫环了，老娘现在是王妃的同修，法号除障。”
　　孙秀才把她隐在假山后，毛手毛脚，“除什么障，还是让我喜乐一下的好。”
　　刺史府重地，二人自是不敢造次。孙秀才四下张望，轻言细语地说，“不闹了，我得先换身衣服。”
　　梅娘引他到佛堂，从菩萨下面翻出一身皂衣递给他，待他换好。二人轻手轻脚转过长廊，刚走到后门，斜次里一个身影拦住去路。
　　红尘一脸坏笑，“被我捉住了！”
　　孙秀才惊出一身冷汗，瞧瞧红尘，又瞧瞧梅娘。
　　梅娘脸色煞白，“我的姑奶奶，你小声点。”
　　“哼，我要牵你俩去见王妃，你俩在佛堂……”红尘自己先羞红了脸，“……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衣服都没穿好。”
　　梅娘凑上前去，拉她的手，“哎呀，我的好妹妹，饶我这一回吧。”
　　红尘偏不依，偷眼瞧了一眼孙秀才，“小娼妇，大白天的……”
　　梅娘忙去捂她的嘴，被红尘灵巧地闪开，“我可喊人了啊。”
　　那一瞬间，梅娘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边上就是水塘，她使劲一推，红尘就会去追寻她一直念念不忘的“水聚天心”了。然而，也只是一闪念，她拉了孙秀才的手，“哼，我们先走，晚上找你算账。”
　　红尘冷笑，“走？往哪里走，后门有人守着呢。”
　　梅娘皱眉，“你怎么知道？”
　　红尘白了她一眼，“王府新买了东西，这会子刚到。等着，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再走。”
　　梅娘和孙秀才对视一眼，点点头。
　　红尘让他们隐在树丛中，自己出去，听见她高声说话，“你们几个，别愣着了，给我把这几箱东西抬进来。”
　　果然，一会儿，几名家丁抬着几口箱子进来，红尘故意指挥他们抬到远处的柴房，转身冲他俩摆手。
　　二人弯着腰出门，红尘小声说，“晚点再找你算账。”
　　梅娘只轻轻抚了她的肩，快步离开了。

　　孙秀才和梅娘二人走街串巷，到了城角，果见墙垛上捆好的麻绳，直伸到城墙下面。
　　“我先来。”孙秀才抢上一步，站在城垛上往下一望，一阵头晕目眩，忙闪身下来，“这么高！掉下去可就摔死了。”
　　梅娘气得踢他一脚，“那么办，在这等死啊！”
　　孙秀才哭丧着脸，战战兢兢地爬上城垛，深吸一口气，慢慢拽着绳索往下爬。梅娘探头看他爬到一半，自己也抓着绳子溜下去。
　　落到地上，孙秀才腿打着晃，“哎呀，哎呀，我的手磨破皮了。”
　　梅娘拉着他便往官道上跑，不一会儿便瞧见停在路边的马车，霜夕不停向他们摆手。
　　孙秀才滚上马车，“快走，快走。”
　　王掌柜待他俩都上来，扬鞭呼哨一声，马儿甩开四蹄开始狂奔，孙秀才没撑住，被颠起来撞到车梁上，禁不住一声惨叫。
　　梅娘想向众人讲述一下方才孙秀才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心，只得白了他一眼，“德性！”
　　孙秀才惊魂未定，抚着胸口，“那么高的城墙啊！”
　　转眼却只见霜夕关心地望着他，余人都各自望向窗外，自己也觉无趣，便靠在身边上，小声对霜夕说，“小波折，嘿嘿，小波折。”
　　霜夕点点头，看他头发散乱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