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你是西羌人 古之帝王将 ...
-
第七十二章你是西羌人
郑容庆从刺史府出来,照例往左右看了几眼,那都是他的铺面,这条街上的买卖,无论大小,自己都要刮几层浮油。如今西羌退了兵,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他哼一段小曲儿,正要上马,却见斜对面台阶上坐着一名便装侍卫,不时望着赌场的方向,显是技痒难耐,又不敢走。
“咦,你不该守着孙秀才么,你在这儿干嘛?”郑容庆把腿从马镫上拿下来。
那侍卫忙跑到近前,“郑长史,我这不就在这儿守着那个秀才呢嘛。”
郑容庆在泾州多置产业,对下人也不小气,这侍卫嘻皮笑脸凑上前来,想着没准郑长史能丢几个赏钱,一会儿还能再去赌场翻个本儿。
“秀才在刺史府?你哪只眼睛见到他进去的。”郑容庆疑惑地问。
侍卫愣了愣,“一大早就进去了呀,说是和燕王下棋。”
郑容庆望向门房,门房点头,“是进去了,这都下半晌了也没见出来。”
“下个鬼棋!老子一直在和燕王算军饷的事呢,就没见到那个秀才。”郑容庆眼珠一转,“这小兔崽子,你们上他当了!”
侍卫脸色一变,“没在里面啊,这孙子,让我在门口溜溜守了一天。”
“笨蛋!”郑容庆脑袋上掴了侍卫一掌,“赶紧的,骑上我的马,招集你弟兄去追,还来得及。”
侍卫慌忙上马,郑容庆往刺史府里跑去,到门口回身把腰牌丢给侍卫,“我去通报燕王。你们拿着我的腰牌,去骠骑营取几匹快马,就说我派你们出城的。”
侍卫扬手接了,忙往赌场去喊人。
车前亮起的火把,照着霜夕的侧脸,那里有一只耳环偶尔闪亮。见到这“星月霜夕”,梅娘恨的转过脸去,又想踢孙秀才一脚,这厮却躲得远了,一路上他挨了不知多少花拳绣腿,这会子晓得历害了。
方济生深陷离愁别恨之中,眼中俱是小蛮花枝招展的影子,在自己清雅素白的生命历程中异常夺目,为泾州的记忆注入勃勃生气。这遭分离,宛如生生扯下一块皮肉般的痛楚,方济生长吁短叹,极目望去,只见四野悲声,万木萧索。
看不见更远的路,只有满天繁星注视这辆孤零零的马车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王掌柜摸摸马屁股,上面全是汗水,奔走了一天,没有歇息,马都累了。孙秀才没心没肺地凑上前,“上次咱俩走大漠,也是这样四下望不到边,人呐,就是奔波的命。”
原本对孙秀才颇有成见的王掌柜,因这天辽地阔的苍茫景象,也有些人间流年似水的大感怀。想起翠浓死后,他能回头救下自己,在性命交关的时刻也算有担当,于是也点头慨叹,“是啊,在这无人的旷野,我们看星星那么远,星星看我们这么小。人和人之间,爱恨情仇一辈子,多大的事儿,在这星星看来,不过就是咱车上这支火把,慢慢就烧没了。”
霜夕闻言,想起孙秀才画的那幅大漠星空图,此时此地印证,显得世间山水人物花鸟之类的画都是小情趣,竟不如那幅画,残墨几点便包罗万象。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又要到哪里去?”孙秀才一句天问,引得众人心动神摇,皆陷入沉思。
唯有梅娘,终日随王妃沉迷佛堂,心性纯净,早已参悟了人间空色,淡淡地应了一句,“傻子!”
难得的片刻宁静,却有阵阵马蹄声传来。众人悚然而惊,在车上回头张望,暗夜里,一线火把割开大地的沉寂,直向他们追来。
“遭了!”王掌柜惊呼,“是泾州的追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大情怀,终敌不过迫在眼前的追兵,车上乱作一团,王掌柜连连甩了几个鞭花,无奈老马已异常疲惫,再难奋蹄狂奔。
孙秀才站起身,远远地望着那条火线,他俯身取过车辕上插着的火把,“他们追的是我,你们先走吧。”
“不可。”霜夕眼泪瞬间下落。
孙秀才摇头,“与其都走不了,不如我回去吧,你们先走,我自会想办法脱身。”
梅娘又想踢他,“脱身个屁,你连下个城墙都哆嗦。”
孙秀才不等车停,举着火把跳下车,双脚一沾地,便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王掌柜一咬牙,并不停车,反狠狠一鞭抽上马臀,“驾!”。
车上没有了火把,马儿看不到前路,只觉后臀疼痛,便向黑暗中挣扎跑去,隐入无边无际的暗夜。
孙秀才站起身来,只觉口中微腥,吐了一口,用火把照上去,果然有血丝。他胡乱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浮尘,索性不走了,等着那行火线,慢慢靠近。
侍卫的马打着弧旋围了孙秀才转了几圈,奔跑了一路,终于有所收获,这些侍卫心下稍安。望着这个给自己带来麻烦的读书人,恨不能抽上几鞭,以解赌场失意之恨。
当先的侍卫还算压得下火气,喊声得罪,提起孙秀才的脖领子将他拎上战马,好在侍卫晓得他的身份,不似在西羌大营横放马背那般肆意折磨。
回程路上,孙秀才耷拉着脑袋一语不发,侍卫们终不辱使命,也将提着的心放下,先论起赌桌上牌九的神奇,又品评起雪云楼里五颜六色的姑娘。孙秀才也既来之,则安之,想起青白二妓投怀送抱,自己偏又不胜酒力,白白便宜了东方士霄那厮。
行至半路,又一队火把远远奔来,竟是郑容庆亲自引队前来接应。见到孙秀才如斗败的公鸡一般无精打采,郑容庆禁不住狂笑数声,“简竹老弟,我这是萧何月下追韩信啊,哈哈哈。燕王待你不薄,你又何必偷着跑呢。”
孙秀才长叹一口气,“唉——我要赶考啊。”
孙秀才第一次发现赵艺脸上的风霜与憔悴,经历过半生戎马的人,脸上总有一种厌倦的表情,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来,那是岁月的伤痕,铮铮而过的风声。
大堂之内,只有他们二人。孙秀才搬出棋盘,“燕王,弈上一局?”
赵艺摇摇头,“不了,不想动脑子了。”
他看看孙秀才,一袭青衣,眉宇间尽是青涩,却也一副朝气蓬勃的少年模样,山川日月仿佛都在他脸上流动。
赵艺淡淡地说,“简竹啊,你要走,我不怪你。你还年轻,觉得前途远大,在这小小的泾州城里,装不下你的梦想。”
孙秀才没有回答,赵艺说的没错,泾州,不过是大一点的□□驿罢了。
一烛灯火,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投在东壁上,一个投在西壁上,遥遥注目,谁也说服不了谁。
“先给你看个东西。”赵艺丢出一个黄卷子给他,“看看你的皇上做的好事。”
“圣旨?”毕竟孙秀才第一次见,眉头一紧,双手虔诚接过,只觉重逾千斤。
“开府仪同三司?圣上给燕王升官了。”孙秀才扫过圣旨上寥寥数语。
赵艺冷笑,“嗯,从一品,食邑一千二百户。”
孙秀才傻傻地揖手,“恭喜燕王加官进爵,可见圣上对燕王体恤有加。”
赵艺轻轻坐下,“秀才,说你迂腐,你便搬出一套大道理,可是官场的规矩,你怎能明白其中的机巧。老夫本右武卫大将军,虽然领正二品职,但是有兵权。这个开府仪同三司,位高而权不重,不过与诸葛翰生、张孝恭之辈文散官并列,手中无兵,岂不被那赵栋捏作面人。”
孙秀才一生所系,不过为官,而官是要做上去的,哪里晓得二品有兵权,要强过一品无兵权。
赵艺接过圣旨,冷笑一声,丢入堂前的炭盆中。孙秀才愣住,“燕王这是要抗旨?”
赵艺爽朗长笑,“老夫这辈子,抗的还少么!”
孙秀才神色凝重,燕王赵艺给他展现的,是他之前生命历程中完全体会不到的粗砺和锋芒。仿佛从记事起,他就在□□驿里捉蟋蟀,陇西过云楼只存在父母的伤感回忆中,他只是和驿站里人不一样的一个装饰。周遭不过是些贩夫走卒,所念不过柴米油盐,只有在霜夕出现时,隐隐有了些天外的神思,让他在永远尘土飞扬的街巷中寻得一抹亮色。在泾州刺史府,从赵艺不经意的谈吐中,割开一城一地的禁锢,窥视到外面世界的一角。这一角,有阴谋、有权柄,也有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残酷。
赵艺轻轻拈灭桌上的灯火,一夕白月亮照进来,影子落在青砖地上,没有任何颜色。
“简竹,你坐下吧。有些话,得在黑暗里说。”赵艺回到桌后,椅子上有一张兽皮,坐上去仿佛又回到搏狼擒虎的年代。
孙秀才依言坐下。
“我不放你走,并不是图你的《纵横术》,古之帝王将相,有谁能够靠一部书执掌天下。”赵艺的声音沉稳苍凉,“现世里的阴谋诡计,比书里记载的要更血腥。”
整个过程中,孙秀才不发一言,他听着赵艺讲述那些尘封往事。小时候有一个西羌奶娘,用西羌语告诉自己长生天是无所不能的神灵,可以帮忙砸开核桃,也会让自己跑得太快的时候摔跤。要听长生天的指导,你听不到是因为时机未到。最后,她被长生天收走了。
“你不是汉人,更不姓孙,你是西羌人,属于骨咄?氏。”赵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大业三年,你出生在皇宫,你母亲是西羌黙啜氏的公主,嫁与太祖,位列萧嫔;你父亲是骨咄?氏送往洛阳的质子,骨咄?毗阙。”
“或许他二人在西羌便有旧情,或许是皆身在异乡,难免情愫暗生,总之做下大逆不道之事,你母亲拼死将你送出宫,交陇西孙氏抚养。这件事,涉及皇族脸面,又关系与西羌的交往,天底下知道的人太少了。”
“几年之后,西南大乱,各地群雄并起,老夫也是其中一员,那时我还姓栾,还没被赐国姓。各路义军盘踞一方,势力消长,太祖领右路军在此时冒天下之大不韪突袭孙氏过云楼,无非就是想寻你出来,以借西羌兵马。那时,西羌阿史那氏与骨咄?氏争可汗之位,以你的小命,逼你父亲毗阙退出竞争,阿史那氏上位西羌可汗,这是赵栋送上的一份大礼。”
赵艺讲的这些战乱与权谋,在孙秀才的记忆中仿佛未曾出现过,他只记得□□驿中那条青石板路上,魏植恩拿着一个风车逗自己追,自己一跤摔倒,哭了,他笑了。扶起自己来的,当时是父母,现在是孙氏。
“可怜孙氏,守着读书人那点气节,拼着偌大家业不要,带着你想送回西羌,半路上已闻阿史那氏继任可汗,他们便人间蒸发,几年前听说在阳关附近出现,还未押解赴京,便双双咬舌自尽了。”
孙秀才闻言,两行浊泪奔流而出。
第一次听到父母惨死的消息,孙秀才的心紧紧缩成一个硬核,失血干瘪。
赵艺听着压抑的哭声,自己也长吁一口气,“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孙秀才只觉身入无边黑暗,什么家,什么国,骨咄?氏?西羌人?自己却为汉人设计退了西羌兵。可笑,哈哈哈,什么《诗经》《论语》,长生天才是自己的神灵。
“简竹啊,你想,我能放你去赶考吗?你如何在大桓做官,若有一天有人知晓你的身份,你又如何应对?你是西羌人啊。”
“我不是西羌人,我是汉人,我姓孙。”孙秀才站起身,取出火折子点亮桌上的烛火,他脸上泪迹未干,眼神却异常坚定,“多谢燕王顾念,简竹告退。”
孙秀才沉稳地走出刺史府,后面影影绰绰地跟着几名侍卫,他并不回头,只在转过街那一瞬,用袖口擦去奔涌而出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