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千竹一枝梅》枕书山房

70、脚踩两只船 只许我不要

　　第七十章脚踩两只船

　　“我不走了。”小蛮站在屋子当中，手中仅提着一个包袱，那里无非是前日买下的花布料，其余并无傍身的细软，“我不走，你们去长安吧，我想回□□驿。”
　　众人皆呆在当地，王掌柜望望方济生。
　　方济生上前拉小蛮的手，她便任他攥住。
　　“怎么了？说好了的，此间事了，咱们就去长安呀。”方济生扶着小蛮的肩膀，要她坐在椅子上。
　　小蛮摇摇头，“我不要去，你们去吧。”
　　方济生便有些着急，“到底为什么呀？这都要走了。”
　　小蛮凄然一笑，竟有些泪花崩出来，“我走不了。”
　　霜夕走上前来，扶住小蛮的肩膀，拉她坐下，“小蛮嫂子，可是有人给气受了？”
　　小蛮摇摇头。
　　“可是有什么人放不下？”
　　小蛮没有作声，眼泪却如决堤的水般倾泻而下。
　　女人心细，料想这么多人，小蛮难以吐露心声，霜夕示意众人出去。
　　小蛮却用手背擦了泪，站起身来，望着方济生，“方郎，这段日子跟你在一起，在这几间破房子里，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方济生欲凑过来，却被小蛮止住，“咱俩的缘份，也就这么短了。”
　　“好好的，这又从何说起呢？”方济生来回踱步。
　　小蛮望了一圈众人，“要是那天我跟拉屎吐噜走了，我想我一定会后悔的。”
　　众人皆点头。王掌柜笑道，“小蛮这是记挂着泾州呢。没事，收拾东西，到了长安咱们还是一起吃，一起喝。”
　　小蛮想笑，却又止不住眼泪滑下，“今天，我要是走了，我想将来也一定会后悔的。”
　　“这我就闹不清楚了，咱不是好好的么，跟我在一起你会后悔吗？”方济生胡子上翻，“你倒是说清楚呀。”
　　“这两天我睡不着，就在想，那个死屠子，不知现在怎样了。”此言一出，不仅方济生无法接口，众人更加难以劝慰。
　　“我这辈子，没有愧对过什么人，唯独对这死屠子，心里头总是觉得对不起他。”小蛮抹了一把泪，手放到胸前，“我这里过不去，妈的！”
　　众人沉默。
　　小蛮望着方济生，“我不怕别人笑话，我跟着你挺好，跟你在一起，去长安，走天下，多好，我也想去。可是，可是我过不去自己这一关。这几天越准备要走，我就越心慌，过去的那段日子，我不能一剪子就剪断了，说不要就不要了。”
　　方济生老泪纵横，胡子颤颤的。
　　“你别哭，哭的老娘也想哭了。”小蛮哽咽着，“你还能碰到比我好的。”
　　霜夕背过身过，陪着落泪。
　　孙秀才撇着嘴，“小蛮嫂子，你这就想不开了，说不定现在张屠户已经盖起了醉红楼那么高的肉铺了，媳妇儿好几个了，你回去做甚。”
　　“他敢！”小蛮挺直了腰板，随后又泄了气，“只许我不要他，不许他不要我。”
　　王掌柜左右望望，“小蛮呀，你瞧瞧这泾州城外，那么大的水，一时半会儿你也回不去。不如就跟着我们走吧，下半辈子过得舒坦点儿，比什么都强。”
　　“我过不舒坦。”小蛮执扭着。
　　“你回去就舒坦了？”方济生止了泪，手指颤颤危危地指着小蛮，“你走了，我就能过舒坦了？”
　　小蛮哇的一声哭出来，“你们把我劈了吧，一半带走，一半留下。”
　　情爱纠葛，莫过于断舍离，生死相依在平常的日子里消磨不觉流逝，一朝分别则必然是惊天动地、伤筋动骨。
　　方济生沙哑着嗓子，“你一个人，教我怎么放心得下。”
　　小蛮嘴角挂着笑，泪珠儿却滚个不停，“我娘说过，嫁给屠子，饿不死。”
　　王掌柜对众人示意，“我们先出去吧，留济生好好劝劝她。”
　　“恨不相逢未嫁时啊！”出得门来，孙秀才长叹。
　　霜夕只觉造物弄人，情字多横划，总生枝节。感怀自己阴差阳错，经历如许兵荒马乱，目睹人世间凄风苦雨，五蕴八苦，欲罢不能，欲求不得，竟是悲伤大于欢乐。
　　“简竹哥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霜夕移步向自己房中行去。
　　孙秀才只得低声嘱咐，“霜夕姑娘要想开些。”
　　王掌柜待霜夕走远，重重哼了一声，“哼！简竹哥哥？脚踩两只船，又想去江北，又想去江南！”
　　“什么意思，我不懂。”孙秀才落荒而逃。

　　“我走不了。”孙秀才面色凝重，握起拳头支撑着桌面，“燕王的人每天跟踪着我，城门卫兵也在逢人必查。”
　　方济生皱了眉，“还是《纵横术》惹的事端，赵艺轻易不会放你走。”
　　“要么你先留下，我们先动身，待过些时日，你趁守卫放松，再来追我们。”王掌柜乐得甩下孙秀才。
　　“不行！我们一起出来，必须一起走。”霜夕拿出公主派头，斩钉截铁地说。
　　“想个主意，总要偷偷出城才好。”方济生又找折扇，才想起已经收入不知哪个包袱里。
　　孙秀才摇头，“即便出了泾州，一马平川，我们多走三日，也会被泾州轻骑追上。”
　　“我知道有条路线，并非官道，少有人行。”王掌柜扭过脸去，轻描淡写。
　　“好，那我们想办法出泾州。”方济生挥手，“先不急动身，看看城门守卫的情况，我就不信了，笼屉大的包子没有不漏馅的！”
　　众人点头，“九十九个神仙都拜了，就差这一哆嗦了，肯定有办法。”
　　王掌柜突然问，“你还有多少银两？”
　　方济生对银钱向来不放在心上，转脸去看小蛮。
　　“金锭还有七块，银两不剩多少了，一百多两的样子。”小蛮回应。
　　王掌柜低头掰着指头盘算，“倒贴财神左右难啊。小蛮留下，还不知多少时日才能回驿站，总得给她留些花费，这算一宗。我们有女眷，得雇辆大车，路上少则二十天，多则半月，人吃马喂，这算一宗。”
　　众人听他说起生意经，不禁都有些意兴阑珊。
　　王掌柜见这些人只知风花雪月，不通经济，于是放大声音，“城门守卫万一刁难，少不得要费些银两，这一宗多少得备着。还有，到了长安，我们这么多人以后的生活怎么办，总不能喝西北风吧，今后的营生得早做准备，宽打墓深挖井，这是一大宗。”
　　“说来道去，罗锅上山，钱紧呗？”方济生皱眉。
　　“这不比在驿站，什么都得盘算在前面，总不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手头这点银钱确实不够。”王掌柜回答。
　　“我说王振松啊，你是生意人啊，我们的生活起居该你管呀，不应该跟我们哭穷啊。你不是挺会赚钱的嘛，自打出了驿站，你说你都有什么进项，天天下棋。”方济生趁机奚落王掌柜，“嗯？纵横西域数十载的巨贾王振松，不能总花我方济生的体己钱吧。”
　　王掌柜赖以安身立命的生意技能被方济生扯出来，撕得粉碎，心有怒气，不便发作，“生意生意，货物银钱得转起来才叫生意。兵荒马乱的，困在一座孤城里，有什么生意！再者说，你一个郎中，不是也生病么。这年景，谁还不都是终日打雁，被小家雀啄了眼。这叫形势比人强，不低头也得低头。”
　　方济生一拍胸脯，“放心，等到了长安，我摆摊子看病，也养活大家。”
　　“那里是长安，都城，你当是你的阳关，房租地价哪一样你能供应得起。指望你的摊子，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了。”王掌柜想给他们算算细账，又瞧着众人全无俗务算计，心中喑叹，还是梅娘撑得起来，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我能说句话吗？”孙秀才插言。
　　王掌柜刚刚遭了方济生挤兑，正有气无处撒，见孙秀才凑上前来，冷哼一声，“你插什么话！你会做生意吗？”
　　孙秀才摇头，“不会。”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王掌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以降心中火气。
　　孙秀才不慌不忙地坐下，“我虽不是生意人，但是我有钱呀。”
　　大家都瞧向他。
　　“你有多少？”王掌柜火气没来及降，凉茶倒湿了前襟。
　　“十二个金锭子。”孙秀才淡淡地说。
　　王掌柜不小心碰倒了茶杯，泼出来的茶流了满桌子，众人慌得起身躲开。
　　“多少？”王掌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秀才伸个懒腰，“十二个足金足两打着官印的大金锭子。”
　　“你哪来的？”王掌柜的手撑上桌子，不小心又湿了袖口。
　　“赵艺给的呀，原打算往河堤里埋的，没用完的都在我这里。”孙秀才日日被人喊作穷酸，今朝终得扬眉吐气，做足了姿态，伸指从桌上抹了一汪茶水，轻轻往空中一弹，“其实赚点破钱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王掌柜经商一世，今日被一个郎中一个秀才轮番奚落，顿时万念俱灰，只觉英雄迟暮，打雁的是人家，被啄瞎了的只有自己。
　　霜夕不忍，轻轻扯了一下孙秀才的衣袖，“既是银钱不缺，我们还是想想办法离开泾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