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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泾河龙王 扶危济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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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泾河龙王
“我会唱的调子,像沙粒一样多,就是没有离别的歌。我想说的话,像灯笼草满沙坡,就是不把离别说。你没看那风景像山花一样多,还有多少思念的河,你留下那情像火塘燃烧着,还有好多酒没喝……”
梅娘见红尘在台阶上坐着,口中轻轻地哼着凄美的小调,没有打扰她,住了脚,轻轻地在她身后听。
这分明是一曲讲述情人间离愁别绪的山歌,梅娘却听出另一番况味。她依稀记得逃难的路上,过了潼关,山坡上便有一匹狼隔了一箭之地,亦步亦趋地跟着这群衣衫褴褛的人们。初时总有人丢石块想吓走它,它总是躲远一点,而后又凑近了,饥饿地盯着人群中那些奄奄一息的人。
梅娘知道,狼也饿,路还很长,坚持到最后的那个,才能吃掉对方。
生存智慧其实是一次次在死亡的边缘学会的,她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等那条狼撕扯他的肚子的时候,他突然一跃而起,将整个人压在那条狼身上,紧紧勒住狼脖子。
红尘唱罢,回头看见梅娘,“哎呀,吓我一跳。”
梅娘坐在她身边,“你唱什么呢?”
两抹红霞飞上她的腮边,“没啥。”
梅娘点着她的额头,“老娘是过来人了,说,你瞧上哪个小厮了。”
“唉呀。”红尘娇嗔,“没有的事儿,我就是想家了,哼小时候的曲儿呢。”
“你家在哪儿?”
红尘黯然神伤,“南越。”
梅娘吃了一惊,“南越,那么远?怎么来这儿了?”
南越距泾州千万里,听孙秀才说,那里是蛮荒之地,毒瘴弥漫,没想到红尘竟然是南越人。
红尘冷冷一笑,“还能怎么来,被卖来的呗。”
梅娘摸摸她的头发,“命苦。”
“那个老神仙,几枚金针下去,就治好了王妃的病。他还说我终日侍奉菩萨,被佛法浸润,五百年后,便可修成正果。”
梅娘叹息,“五百年?不过,你总算是有个盼头,可我只能每天砍柴烧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炼成精。”
“成什么精啊,妖精啊!”
“我哪里还指望成仙,我一个寡妇。”
“喜乐,我跟你说哈,老神仙讲,我们这个刺史府后花园是个凤凰窝,看到这水池了么?这叫水聚天心,前堂那里叫真龙气脉,聚合一处,三吉六秀,四维八干。”红尘掰着指头给梅娘讲风水。
梅娘则听得一头雾水,“要起坟建陵了么?”
红尘看自己一番卖弄,却碰到梅娘这个愚钝的角色,“你怎么不懂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不定你也跟着大富大贵呢。”
梅娘心道,这个方济生也太能诳人了,煽阴风点鬼火的,看了半日病,怎么就成了老神仙了,以至于一个丫环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就是一个粗使丫头,没有大富大贵的命。”梅娘提起包袱,向红尘示意一下,要送去后屋。
红尘落落寡欢,“喜乐,要是西羌兵攻破城墙,这片水聚天心,真龙气脉是不是就不做数了?”红尘仿佛是自言自语。
梅娘笑了,“你一个丫环妄议风水也便罢了,还踩鼻子上脸论起战事来了。”
红尘叹息,“我被卖来卖去,没有过一天好日子,终于有个神仙给我下辈子点希望了,又要被西羌兵打破。”
“哎呀,你不知道么?泾州城是不会被攻破的。”
红尘吃了一惊,“嗯?你怎么知道?”
“看到左右这两座大山了么?这叫地柱,泾河水在城边绕了两个弯,这叫云口,中间的泾州城就是一个天门玄关,西煞到此止步。”梅娘胡言乱语,不过道听途说之语,却唬得红尘无法应对。
“你看见了,西羌自兵临城下,已逾十日,可曾踏上城角半步!”
红尘皱眉,“连日来那城外山呼海啸般的喊杀,我都听得真切,岂不是血流成河。”
“哼,街市里卖菜的都知道,泾州城是泾河龙王的地盘,怎会容异族撒野,泾河龙王的脾气你知道吗?生起气来,鼻孔有半个房子大,传说因得罪了上天,头被砍下来,泾河龙王去地府里抢回自己的头提在手上,依然呼风唤雨。”梅娘手里提着边上的花盆,吃力地举过肩头,给红尘演示。
红尘被梅娘的风水说彻底惊呆,“这么说,西羌打不进来?”
梅娘摇摇头,提着柴火绕过她,“泾州城的龙王庙只要还在,他们只能在城外瞎转悠。”
红尘低头寻思,“龙王庙?我哪天也去拜拜。”
孙秀才转过街角,看到龙王庙前黑压压跪拜的人群,不禁惊叹不已。
香气萦绕,供桌前不知何时摆放了一个巨大的香炉,里面横七竖八插着未燃尽的香杆,又有更多的香杆插进来,天色已近黄昏,这片庙前的空地上,仍然人群熙熙攘攘,几无下足之地。
孙秀才绕过他们,进入龙王庙内,泥塑的龙王与别处不同,果然龙头是托在手上的,工匠们颇费了些心思,那断口处齐整均匀,龙头怒目而视,哀怨满腹。
这座龙王庙十分简陋,也无虾兵蟹将簇拥,孤零零一个断头龙王,供桌前仅放了一个公德箱。
“今儿是什么节日么?”孙秀才小声问边上的妇人。
“不是啊。你不知道啊,哎哟,泾河龙王显灵了,南河堤里面埋的全是金元宝,我家隔壁的常三麻子,穷得当裤子过活,这几日挖出来这么大的金元宝,现下正在广和楼吃肥鸭子呢。若不是他酒醉了,说漏了嘴,还不知泾河龙王送了这么大一个礼给我们。”这妇人显是个薄唇轻言的多嘴茶壶,一骨脑儿讲了许多话。
“金元宝?”
“你也拜拜吧,我们准备天擦黑就出城去挖,挖到一个金元宝,我也不上那广和楼吃鸭子,得置个宅子,再给我这不成器的男人买个马车。”妇人犹自喋喋不休。
孙秀才叹道,“这么多人都去挖?城外可都是西羌兵,不怕死吗?”
“怕死!这破世道活着都不怕,还能怕死!再说了,富贵险中求,哪有金元宝长了腿,单单往你家跑的道理。”
孙秀才准备回转刺史府,回头看时,只见檐角有燕子停驻,轻声呢喃。
有人抱了一大柱香丢入香炉,火舌一下子卷起来,惊得梁上的燕子惊慌飞起,远远落到树杈上啾啾怨鸣。
“听说河堤那边,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了。”赵艺笑眯眯地望着孙秀才。
孙秀才擦着汗,“简竹始料未及,没想到刚刚放了十几两元宝,便使百姓颠狂,械斗之事时有发生。因以小道消息驱动,不及调集军马镇压,以至于酿成动荡。”
“不必镇压。”赵艺拍拍桌子,“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匹夫编户之民,小私逐小利,人之常情。派兵镇压阻止,难道还要雇人再掘河堤么?”
孙秀才点点头,“不止河堤,连泾河龙王庙的香火都旺了。再有一夜,河堤便要被撬穿了,到时候浊浪滔天,一泄而下,大半西羌营帐设在高地尚能全身而退,而这些挖宝的泾州百姓怕要葬身虾蟹之腹了。”
赵艺摇摇头,“简竹不必为这些掘金的百姓痛心,他们不是亡于你手,他们完全是死于贪婪。”
孙秀才以手撑着条案,面现悲悯,“他们不是死于贪婪,归根结底,他们是死于阴谋。”
赵艺站起身,亲热地搂过孙秀才的肩膀,“我们还是来聊聊退兵之后的运筹吧。”
孙秀才低头,“燕王,请派兵准备木筏,以待洪水决口时,解救水中掘金百姓。”
“这是《纵横术》中所著么?”赵艺惊奇地问。
孙秀才愕然,“扶危济困,难道不是古之美德,何用书载!”
“好好好,就依你。”赵艺敷衍道。
泾河水虽然奔腾而下,却因决口是渐次扩大,西羌兵虽多,但多数驻扎在高地,甫闻水声,便果断退向高山,并未折损多少人马。大水弥漫,一时不能退却,前路受阻,西羌别无他法,只能退兵。
全城百姓都挤到城墙上,看一片汪洋恣意在泾州城外奔涌,水流撞到城墙上,掀起白色的浪花,浊浪打着旋,不时泛起稻草和丢弃的皮甲。
一匹战马在水中挣扎,马头不时隐现。
全城的军民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匹战马身上,敌兵退却,这一匹被遗弃的生灵既将覆灭在这无边无际的洪水中。再无关乎胜负,众人被这匹马的生死牵动着,祝愿它能够逃出生天,再放蹄驰骋。
曾经多少热血在这城墙上飞溅,此时此刻都被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唯有这载浮载沉的敌军战马,记录着这场攻守的结局。
众人惊呼失声,一棵漂浮的老树撞到马身上,那马瞬间末顶。
浪花四散,水面上再没有活着的生灵。
孙秀才与王掌柜一干人遥望群山,沉默不语。这场被释放出的洪荒之力震慑了所有人,往日里波光粼粼的泾河水,一旦决口,倾刻间怒吼着向四处宣泄,千顷良田,万亩草场,被无情淹没。
泾州城墙也隆隆作响,在洪水的压力下瑟瑟发抖。
孙秀才偷眼望向城楼正中的赵艺,只见他手抚剑柄,口中念念有词,“泾河龙王,保佑一方……”
仿佛有无形的招唤,城墙上的百姓依次跪倒,面向滔滔江水,乞求神灵庇护。
“我们要准备动身了。”王掌柜看茫茫江水逐渐平息。
方济生掂须点头,“功成身退,天之道。”
“什么天道!”王掌柜没来由地有些恼怒,“虽然决水退兵,水患过后,瘟疫四起,粮食绝收,不知要陪上多少人命才能平息泾河龙王的怒气。”
方济生不再与他顶撞,只是轻轻叹口气。
“我们这一局棋,只能尽人事,岂可赢过天去!”
孙秀才悄悄捏捏霜夕的手,“我们是该走了,泾州这场生死棋局,我们都有幸平平安安,愿长路上星辰灿烂,一路相携。”
霜夕抿着嘴,默默点头。
王掌柜拍拍手,“明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