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养匪自重 长史,天色 ...
-
第六十八章养匪自重
望着梅娘跑远,孙秀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中轻轻摩搓着两件手饰,一件代表过往,一件代表远方。
夕阳仿佛英雄巨大的头颅,留下最后一缕荣光,依依不舍地落入山后。青山的剪影与四野合为一体,融入黑暗,只有泾河水浩浩荡荡地流过,反射满天星光,宛如落在人间的银河。
就如这滔滔江河水一样,逝者如斯,什么也留不住,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孙秀才安慰着自己,这座泾州城,不过是泾河边上的一粒沙砾,在川流不息的河水面前,人这一生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一朵浪花,短暂而急促。
站在城头,孙秀才参悟天地悠悠,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天地大道理,几要怆然涕下。猛然之间,他眯起眼睛,注视着茫然的泾河,嘴里喃喃自语,“我有一计,可退西羌大军。”
赵艺踱到边上棋盘前,“棋局如战场,落子无悔。”
孙秀才抢过黑子,“我先。”
赵艺虎踞龙盘般地缓缓坐下,“不可,你年富力强,我老眼昏花,应当是我先。”
孙秀才这才从内心深处钦佩赵艺,棋娱小事,他犹自如此谨慎,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都是屁话,常胜将军,岂因侥幸。
“猜先。”孙秀才抓了一把棋子,伸出手去。
结果,仍是赵艺猜错,孙秀才黑先。
烛光闪烁,蜡泪成堆。
孙秀才沉思良久,举棋不定,整个棋盘上空空如也。
郑容庆按捺不住,“哪有这样下法,一个子儿不放,搞什么鬼!”
赵艺却好整以暇,手中掂着一枚棋子抛上抛下,“胜负常在棋局外,孙秀才是打算乱我的心,然后落子于最不可能的天元位,挠乱我的思路,是也不是?”
孙秀才假意被瞧破计划,只得规规矩矩将第一个黑子放到星位。
赵艺哈哈大笑,气势磅礴地将白子放到天元上,“一子定天下!”
孙秀才皱着眉头又于对面星位落了一子。
三招过后,孙秀才抢了三个星位,郑容庆都在一边啧啧感叹。赵艺却不以为然,大开大阖,落子如飞,四处出击,压制孙秀才。
孙秀才避其锋芒,尽捞实地。
赵艺果然棋技老辣,白子突入,贴身攻击,绝不手软。
棋至中盘,孙秀才贪他孤军深入的一条小龙,以至被赵艺抢了先手,将两个边角之地生生断掉,有被各个击破之虞。
孙秀才绝地求生,开始全面向中腹进攻。
棋局陷入混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边上的郑容庆皱眉苦苦思索。
赵艺初时放在天元位的白子起了绝大的作用,呼应南北,牵扯西东,孙秀才额头见汗,攻势已成,退却无望,只得硬起头皮左右排兵,源源不断。
一场棋局下来,双方都无大龙,尽是小卒混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赵艺渐感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最善调度大军,攻城掠地,这般如街头巷尾市井流氓混战的局势并非他所长。
而孙秀才要在多条战场运筹,耗心竭力,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绝境。
双方行棋风格不同,棋力却无高下,这一战竟是棋逢对手,都为对方暗暗赞叹。
郑容庆旁观,默默算计,以至心中烦恶,起身去桌上喝茶。
满盘胶着,黑白子几无空地。
终至落无可落,只剩下劫材。
赵艺将手中棋子丢入棋钵,微笑着,“你比我少了一个劫,老夫险胜。”
孙秀才抹抹额头上的汗,沉默不语。
赵艺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注视着孙秀才,“简竹啊,这一局果然还是有结果了。”
孙秀才不答,拍拍手站起身来,“燕王果然英明神武。”
“咦,”赵艺敛去笑容,重又看向棋局,冷冷一笑,“你这孩子,很有心计啊!”
孙秀才忙拱手,“燕王恕罪。”
郑容庆疑惑,他棋力所限,瞅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艺指着棋局,“这一局固然是我赢了,但他画蛇添足,摆了那么多劫材,无非是想告诉我,本质上西羌只为劫掠而来,并无取实地之心,劫完即走。我若求和,不过仍踞有泾州,却成为对抗桓朝的前线,力量对比悬殊,早晚仍是灭亡的命运。”
郑容庆沉下脸来,“妄议军情,该当何罪!”
赵艺摆摆手,“哎,他也不是全无道理。当年齐王劝我归顺大桓,也曾苦心作了一副棋局,与此局有异曲同工之妙。”
有一日,孙秀才听霜夕说起过那局棋,此刻运用起来,虽不算得心应手,却也差强人意。
闻听赵艺淡淡地说,“这一局你未尽全力,改日咱俩再下一盘。”
孙秀才慢慢把棋子收入篓中,望着郑容庆坚定地说,“我有一计,可退西羌大军。”
那日在大街上,他说完这句话,被郑容庆一个“滚”字呵斥,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而此时此刻,郑容庆闻言,却再难出口那个字,假装没有听见,只是脸色却变了几变。
“哦。”赵艺转过身来,“且说一下如今的退敌之策。”
孙秀才假意看了看四周,并不言语。
赵艺呆了呆,醒悟过来,对郑容庆说,“长史,天色不早了,下去歇息去吧。”
郑容庆伏身行礼,慢慢转身退出去。大堂的大门就在眼前,出去这几步,每一步都如踏在火炭上。孙秀才未发一言,郑容庆却分明听得一个“滚”字,如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他气血上涌,一张脸变为猪肝色。
孙秀才挺立中堂,手一挥,自衣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条案上,“燕王请看,退兵之策,全在此图上。”
赵艺凝神观看,图上崇山峻岭,巍峨雄伟,一道大河蜿蜒曲折,泾州城夹在其中,被山势水形所掩,成了一片孤城。
“这是泾州地形图,我已见过多次,何处可以破敌?”赵艺有些许失望,深恐孙秀才不过纸上谈兵。
孙秀才撩起袖子,指着泾河,“如若在此处挖开河堤?”
赵艺眉峰倒竖,二指按着地图,一点点向图上的泾州城移动。
“哈哈哈”赵艺失声大笑。
赵艺得意忘形,“招众将官来,我要布置一场大战,将西羌大军一举歼灭。”
孙秀才却并不喜形于色,只是轻轻摇头,“燕王,可曾听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句话?”
“放心,孙秀才,我怎会对你不利,日后要成大事,我必厚待于你。”
孙秀才低头一笑,“又不是说我。”
赵艺猛然醒悟,“纵横之术,果然与寻常兵书不同。”
“真正的胜负,来自权力,而非战争。”孙秀才脸上的肌肉抽搐,显露出从未有过的凝重。
“西羌举国来侵,若被全歼,燕王便不必再拥这众多军马,圣上必奖掖三军,燕王也可以位列三公,回长安作个闲王了。”
赵艺双眼眯成一线,“若无西羌怀伺,我怕是闲王也做不成,黄泉路上那碗孟婆汤早已给我备好了。”
“不养匪,何以自重。”孙秀才慢慢将地图卷回去。
赵艺点头,从袖中摸出虎符,“简竹,从古至今,未闻布衣秀才领兵,我如今将这虎符交给你,泾州三万兵马,凭你调度,不必事事与我协商。”
孙秀才接过虎符,翻转观看,“凭此,我便可以与西羌血战沙场,以布衣领兵,青史留名。”
赵艺坐下,“夕年霍去病十七岁率八百骑大破匈奴于漠南,今日简竹手拥三万铁甲,胜西羌亦不是难事。”
孙秀才把虎符轻轻放到桌上,“刚刚那一瞬,简竹手掌平生未有之绝大杀伐……我不知该怎么形容,暂且称为魔力吧,丝毫未觉畅快淋漓,只余权力在握之中对现实的异化与扭曲。”
赵艺饶有兴味地望着孙秀才,“皇权也好,兵权也罢,非龙即虎,皆是利齿獠牙。用得好,龙盘虎踞,百兽震服;擅用则翻天覆地,血流成河。简竹能有这个见识,实在难得。”
孙秀才将虎符轻轻推给赵艺,“简竹不敢接,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此万祸之源也!”
“此刻强敌当前,不必推让,若无兵符,简竹将寸步难行。”赵艺忧虑。
孙秀才笑笑,“孙某不才,胸中一部《纵横术》,当不费一兵一卒,可退城外百万雄狮。”
赵艺难以置信地望着孙秀才,“军国大事,不可儿戏。”
“请燕王赐简竹黄金三十两,三日后,必请泾河龙王携万里洪涛,为燕王退兵。”孙秀才暂钉截铁地说。
赵艺见他说得郑重,心中一释,“能退兵,我便将府银散尽,又有何防!”
赵艺写了一个手札,递给孙秀才,“简竹老弟,此事着你去办,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孙秀才接过,拱拱手,“事成之后,燕王万不要卸磨杀驴,殊不知《纵横术》中最后一篇为君之道,简竹将助燕王执掌朝政。”
“哪里话来,老夫但求平定边境,护佑黎民,报效朝廷,怎会图谋皇位。”赵艺假惺惺地辩解,“简竹于国家有功,我定会向朝廷举荐你。”
孙秀才恭恭敬敬地作一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