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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伤离别 今日你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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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伤离别
孙秀才皱着眉从驿馆里出来,暗叹今年流年不利,大事险些掉了脑袋,小事又处处得罪人。眼见外面车水马龙,一时竟不知去向何方。
他漫无目的向人多的地方走去,一处集市,热闹非凡,孙秀才四处张望,街上行人一点没有大军压境的恐惧,平常日子里最大的争执,不过是与店家讨价还价,锱铢必较。
孙秀才突然觉得尘世自有尘世的快乐,自从进了一遭燕王府,每天便沉浸在算计当中,脑中翻滚的不是毒计便是权谋,整日不得安宁。如今面对这世间百态,寻常哀乐,只觉一阵说不清的轻松自在。
伸个久违的懒腰,孙秀才向一家饰品店行去,女孩子的物件,细细碎碎,琳琅满目,他多半叫不出名字,手指随意拨弄,无从选择。
店主托了一对耳环,“送女孩子这个最合适不过。”
孙秀才接过来,一件镶银翠玉,难得的是两双花纹对称,全无雕饰。
那店主见孙秀才爱不释手,又抓过一个颈圈,竟与那对耳环款式模样相映生辉,“西域的好货,现如今打着仗呢,错过了,再想要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这对耳环叫霜星,这颈圈叫夕月,合起来就叫星月霜夕,喻意也吉利。女孩子嘛,你懂的啦,冷冰冰的。有了这个往她面前这么一放,再冷的美人儿不也得投怀送抱么。”店主对着孙秀才挤挤眼。
孙秀才毫不吝啬地丢出银两,“包起来。”
“得嘞,客官有眼光!”
出得门来,孙秀才将“星月霜夕”郑重地放入怀中。
“兄弟,哈哈哈!”阿史那朴固一干人横冲直撞地过来。
阿史那朴固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兄弟,看我们买的东西。”喜滋滋地指指身后随从们提的各色货物。
孙秀才惊讶万分,“你话也不通,怎么买到的?”
“银子会说话呀。”阿史那朴固紧紧他的肩膀,“你们中原人的手怎么那么巧呢,这绸缎如此轻薄,不如叉意?”
“薄如蝉翼。”
“对对对,是这么说的。”阿史那朴固此行收获甚丰,心情大悦,“走走走,一会儿喝酒去。”
行至驿馆门口,孙秀才认得刺史府的亲兵正在东张西望,见他们过来,抢上两步,“燕王在府中设宴款待使者。”
“哦,那我去换身衣服。”
亲兵忙道,“不必了,燕王特意盯瞩,此为家宴,不必盛装。”
入乡随俗,阿史那朴固指挥随从将各色物品搬回驿馆,自己随孙秀才上了马车往刺史府行去。
赵艺亲自在门口迎接,一身皂色便装,少了份铁甲的英气,多了些许平和,“泾州地贫物瘠,没什么可以游玩的地方,不如到我府中,恰逢秋菊盛放,也算一份野趣,聊以羞颜待客吧。”
阿史那朴固爽郎大笑,“我们是粗人,黑老鸹洗不成白鹅,有酒喝就是宴。”
穿过前堂,阿史那朴固见两旁兵士,站成泥塑一般一动不动,铠明甲亮,风纪严明。
穿过月亮门,众人都被眼前菊花怒放的情景震憾,四面八方皆是明黄颜色,灿灿生辉,整个厅院倒成了菊花的陪衬。
阿史那朴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哟,嚯,呀!”
行至池塘亭中,一面小桌摆满酒肉,赵艺招呼二人坐下,“不必拘礼。”
阿史那朴固自然是不拘礼,坐下之后,先伸手取了一条肋骨,另一只手却拿起酒杯自顾自先喝了一口。
赵艺微笑,“就该这样。”索性撤去筷子,也抓了一把花生放进口中。
酒过三巡,赵艺切入正题,“今日秋菊壮丽,为阿史那兄弟送行,也算应景。”
阿史那朴固将举到唇边的酒重又放下,知道赵艺此人,行事果决,此言一出,必有大动作。
“西羌此行剑指关中,泾州为关中门户,首当其冲,大战不可避免。”赵艺举起酒杯,与阿史那朴固轻轻一碰,“今日你我二人杯酒论交,异日战场刀枪相见。”
二人点点头,均一饮而尽。
“绕道一策,虽不为上策,却对双方都有益。”赵艺神色凝重,“我明白西羌可汗自然不会轻易放弃泾州这条捷径,非一战以定胜负。那么我们便约定二日后,初七辰时对弈。”
大战一旦触发,泾州城墙上便是刀枪与血肉的碰撞,听闻孙秀才翻译完,阿史那朴固没有回答,沉默之中,满院菊花也泛出透骨杀气。
“我把话带到,一定给燕王回复。”阿史那朴固将酒杯中的酒倒入口中,“换大碗吧。”
赵艺点头,因是酒菜齐备,周围并没有侍者,他便转头,正瞧见池塘另一边路过的梅娘,“姑娘,去取大碗来。”
梅娘倒是手脚麻利,一会儿便取了几只大碗过来。
阿史那朴固接过,无意中一抬头,正见梅娘样貌,惊呼“菩萨!土生娘娘!”
手中酒杯不慎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孙秀才与梅娘原已忘了此节,阿史那朴固一呼,顿时想起在□□驿中曾有一面之缘,此时叫破,都呆了一呆。
赵艺也吃惊,“怎么,老友么?”
“这个喜乐姑娘原在□□驿开家客栈,阿史那朴固在她家吃过酒,还欠着酒钱。”孙秀才难以解释“土生娘娘”从何而来,索性又为阿史那朴固加了些外债。
孙秀才见杯子落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杯子不仅没有接住,袖子中反而甩出一个布包,布包掉在地上,翠玉首饰滚落出来,所幸没有大碍。孙秀才伏身探手欲捡,早被梅娘一把抢去,连同地上的碎瓷片一起收起。
孙秀才待要抢回,又碍于赵艺在边上,何况即便抢回,又如何向梅娘解释这女人之物,只得将错就错,讪讪地收回手。
赵艺见阿史那朴固待梅娘于礼甚恭,也轻笑,“他乡遇故知是件好事,遇债主便是真的狼狈了。”
梅娘反应迅速,“客栈都毁于兵乱了,几块铜板就算了吧。”
赵艺好奇,“他一个西羌贵族,怎么还欠下你们客栈的几块铜板了?”
“我公公把酒钱翻了好几倍,他们开始来的时候,银两都买绸缎了。”梅娘的回答都还贴谱,其情其景,历历在目,宛如夕日再现。
赵艺点头微笑,“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是西域各族喜爱之物,见之若狂,倾囊以求。”
孙秀才忆起当初阿史那朴固的狼狈样子,也觉好笑。
梅娘却望着孙秀才坏笑,想那首饰自是买给自己的,还偷偷的不拿出来。
唯阿史那朴固不知三人为何相视而笑,只道土生娘娘在布慈云兮洒甘露,也便跟着憨笑。
阿史那朴固走的时候,天边像是被谁扯了破了一块,露出阴沉暗黑的底色。
黄叶开始顺着街巷随风打转,被阻在城门前,便四处冲撞,意图逃出生天。守门的卫兵袖手缩脖,不时跺脚。
孙秀才在夜半惊醒时,常忆起这个场景,风将一切拉扯得不再横平竖直,尘土落在眼睛里,添了落泪的理由,很适合生离死别。
细细想来,阿史那朴固与自己不过是个酒肉朋友,不仅没有同仇敌忾,反倒是兵戈相向。如今一别,不知何日能见,再喝一场最烈的酒,再摔一次最痛的跤。
落叶遍地,愁绪满天。
马蹄轻叩石板道,答答作响,阿史那朴固一干人等从街角过来。
阿史那朴固见孙秀才一人独立在檐角下,面容憔悴,身形凄清,没来由便有些伤感。此番泾州围城,一来二去,才认识到这秀才瘦弱的身躯,仿佛竟似能将浩瀚无垠的草原藏在一粒微小的草籽之内。他一直对这秀才似懂非懂,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坚硬,却又能在春天萌发柔软的嫩芽。
孙秀才见阿史那朴固的战马上,仍然插着那支“节”,强笑道,“都要回去了,还拿着它做什么?”
“送我吧。”阿史那朴固轻抚节上的羊毛,“你也不能陪我喝酒,让它立在身边,我还喝得香一些。”
孙秀才上前一步,男人之间,羞于表达感情,他伸出拳头捶了阿史那朴固胸口一下,长叹一声,却无言以对。
“你若回□□驿,我便常去找你喝酒。”阿史那朴固问道。
孙秀才摇摇头,“我不是在地上找虫子的鸡,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有翅膀才能到。”
阿史那朴固点点头,“兄弟,我相信你。山鹰绝不会把巢穴构筑在屋檐下。”
一阵冷风吹过,地上黄叶盘旋。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
阿史那朴固自腰间解下佩刀,“也没什么相赠,这刀还拿得出手。”
孙秀才推却,“这是可汗送你的,怎好给我。”
“草原上,朋友就是战刀,你拿着吧。”
铮铮铁骨的两个汉子,一时竟相对无语。
一阵饮泣之声传来。
只见小蛮伏在马背上,肩膀耸动。
远处方济生急急赶来,疾风将一头苍发吹散,奔跑的身形几番趔趄。
孙秀才吃惊地看着方济生一头栽倒在地,又慌得爬起来,拽住小蛮马上的缰绳,气喘不止。
小蛮只管痛哭。
“往哪里走,跟,跟我回去!”方济生蛮横地扯着缰绳。
“让我走吧。”
“不让!”
“我——我是有家室的人。”
“我不管!”
孙秀才与阿史那朴固面面相觑。
“放开!”小蛮虎起脸,脸上泪痕犹在。
“不放!”方济生双手紧握,身躯一震。
小蛮举起马鞭,方济生更将头仰起。
“冤家!”
方济生直直地注视着小蛮,二人双目圆瞪,及至天荒地老地望着对方。
方济生终于崩溃,老泪纵横,“走也不说一声,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
伸手将小蛮脸上的泪水抹去,从怀中掏出折扇,递到她手里,“别忘了我。”
小蛮摇摇头,“你忘了我吧。”
方济生松开缰绳,颤颤巍巍地指着她的鼻子,“傻女人,你欠我的,一辈子也别想还清!”
小蛮哇地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城门一开,黄叶被风卷起,冲出门洞,飞向无尽的旷野。
孙秀才与阿史那朴固离愁别绪被方济生和小蛮冲散,此时一抱拳,便再不回头。
小蛮的马慢慢跟上,她回过头来,想展颜轻笑,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城门缓缓关闭。
方济生双手垂落,呆呆地看着剩下的黄叶被阻挡在门内,不甘地盘旋。
孙秀才走上前去,想说些什么,看他空洞洞的眼神,却也词穷。
一个人影从城门门缝中闪出来,站在那里,黄叶从身边飞过,打在她的身上。
小蛮在城门口站了良久,仿佛仔细辩认着方济生的模样。
方济生须发皆颤,口唇抖抖着喃喃自语。
孙秀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小蛮大踏步走上前来,将折扇摔入方济生怀里,“我不要你的东西,是你要我留下来的,将来你对我不好,可不行。”
方济生嗯嗯点头,佳人失而复得,更不知说什么好。
“咱们回去吧,穿这么少,也不怕冻着。”小蛮挽起方济生的胳膊,“你傻不傻呀!不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跑什么。”
方济生拍拍小蛮的手,只觉肤如凝脂,触指温柔,确是一具活色生香的白皙胴体。
小蛮转过脸来,横眉冷对孙秀才,“秀才,你可不许笑话我,惹急了我锤你啊!”
孙秀才忙点头,“小蛮嫂子,看你说哪里话来,两情相悦,呵呵,两情相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