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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飞沙风中转 眉将柳而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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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飞沙风中转
孙秀才一张白脸,全变为猪肝色,其中恼怒、羞愧、委屈、不甘……多少情绪汇聚一处。当初在□□驿,这个字,不知听过多少次,孙秀才从未在意,无非是嬉笑而过,内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们不过是一群市井小民,就像一群在沙地里刨食虫子的鸡,只盯着眼前三尺的地方,怎么明白自己这只总有一天要翱翔天际仙鹤的志向。
如今郑容庆的一声断喝,却将他的自尊击得粉碎。刺史府长史,与升斗小民不同,这一个字,便是代表朝堂对自己的评价。
小蛮却早已习惯世人对孙秀才喝出了这个字,看他愣神,腰间便捶了他一拳,“我说,孙秀才,这个官儿比你大啊。你这六品使臣到底是个什么官儿?怎么谁都能对你呼来喝去,怕是驿馆里的厨子都比你官大吧。”
孙秀才闭目长吸一口气,十几年来无数次屈辱历历在目,再睁开眼时,他表情肃然,“小蛮嫂子,六品官儿确实不算什么。你放心,哼,我孙简竹总有一天会把他踩到脚底下。”
闻听此言,小蛮倒愣了,“哟,孙秀才,从来没听过你这么有志气的话呀,出息了啊。”
孙秀才轻踢马腹,“更出息的还在后头呢!”
众人在驿馆里安顿下,阿史那朴固便跑来找孙秀才,疑惑地问,“不见我也就罢了,怎么也不见你?你在你们这位燕王面前到底有没有面子?他就不想听你说说在我们西羌大营的所见所闻?”
孙秀才面不改色,“兄弟,你有所不知,燕王行事谨慎,休息个三五日,他自然会召见你我。”
“那不憋出鸟粪来了!”阿史那朴固搔着头皮,“他要见我明天就见,不见我立马就走。”
孙秀才安抚他,“稍安勿躁,两国议事,怎会如此仓促,先住下来,我再去禀报。”
“议什么事,投降就活,不投降就死。再晚两天,他就别投了,等我们攻进城,切下他脑袋挂旗杆子上去。”
孙秀才拍着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不出两日,保你见到燕王。”
“秀才!”
听得屋外小蛮嗓音尖利,孙秀才抚抚耳朵,开门出去。
“小蛮嫂子,泾州城如此繁华热闹,你没出去逛逛,买上二两胭脂。”
小蛮站在驿馆当院,穿了一身花红柳绿,“秀才,梅娘在哪里?我想跟她一起逛街,泾州我不熟,到处烟熏火燎,不知道哪里有卖东西的。”
孙秀才怔了一怔,梅娘这个名字,不过几日,便恍如隔世。梅娘这个人,仿佛已经与□□驿粘在了一起,离开了驿站,她在孙秀才心里,已然是一个纸片人,没有血肉,再不会有抚摸她肌肤时的冲动。
“哦,她,她出不来,她在刺史府做活呢。”
“哎哟,都混到刺史府去了!这才几日不见,你们一个个的,都变了,我想找个陪着逛街的人都没有。”小蛮意兴阑珊,不知这一身花红柳绿穿给谁看。
孙秀才寻思,一者要尽快面见燕王,将火牛阵一事禀报,得找个理由离开驿馆;再者小蛮的性子难得消停,万一哪句话说的不对,泄漏了机密,恐惹出祸端。于是,孙秀才勉为其难,“小蛮嫂子,要么我陪你逛逛街去?”
“你?”小蛮偏不领情,“你懂什么?跟你逛街能逛出什么来。”
“此言差矣。小蛮嫂子,我最是懂得女人了,你瞧你,啊,这一身花团锦簇,这个,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你又憋什么坏水呢!”
孙秀才一肚子经史子集,偏偏没办法形容小蛮这身打扮,支吾了半天,搜肠刮肚找出一句,“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
“什么意思?你编排我呢吧。”
孙秀才知道自己学识终有限,小蛮这般女子,实在是入不得书中佳句了,老老实实地回应,“我说你好看。”
“说好看不就完了嘛,你拽那么多臭词干什么!”小蛮受用了孙秀才言不由衷的恭维。
“嘿嘿,美人儿,咱们起驾逛街去吧。”孙秀才拿糖作酸地先出了大门。
“等等我,”小蛮追出来,“秀才,你说说,我哪点好看。”
孙秀才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小蛮一番,直瞧的她发毛。
“都好看。”孙秀才这次再不敢滥用经史。
小蛮一扭腰,“德性!让你说,你还不说了。”
街面上十分热闹,除城门附近被火殃及的一片碎石瓦砾外,泾州中心依然安宁祥和,战争仿佛与老百姓无关。小蛮初到泾州,几曾见过如此繁华的场景,岂是阳关与敦煌可以比的,至于驿站,竟不过一个村寨而已。
“秀才,我身上没有银两,你先借我点儿?回头从牛钱里扣。”
孙秀才一摊双手,“我不是穷酸嘛,哪来的银两。”
“那个当官的什么时候给我牛钱?”小蛮眼见满街锦衣华服,可惜不能据为己有,心中好似长了草一般搔痒。
“我带你去找人借钱。”孙秀才见前面便是霜夕一干人借宿的客栈,加快了脚步。
“真的?找谁?”小蛮两条短腿紧着捣腾,生怕失了孙秀才的影子。
孙秀才指着那间客栈,“找王掌柜。”
小蛮一听便眉开眼笑,一身的花团锦簇皆似沾了露水般荡漾起来。
“他王掌柜真应该借钱给我,你们匆匆离开驿站,连个交待都没有,他的那间客栈全靠我帮着支应呢。那只鹦鹉你还记得吧,光会说‘本小利薄,概不赊欠’,还一句就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现在被我养着呢,那话现在会说的多了。”
近乡情怯,孙秀才在客栈前站定,抬头望望霜夕那间房的窗口,在重重的檐角掩映之下,佳人可还安好。
“一直没问起你,我过云楼的那块匾,还在么?”孙秀才只管抬头望着,心思却早已飞至对面的房脊上,往那窗中偷偷窥探。
“匾在,只是被吴大娘作了鸡窝的顶了。”
孙秀才收回心思,长叹一声,“我孙氏一族,何其显赫,竟连一块匾都保不住!算了,能为小鸡遮避风雨也算不辱家风。”
“王掌柜,你可真是,秀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忘了,反正就是生姜还是老的辣的意思。”小蛮见到王掌柜,只将那比蜜还甜的话递上去,“我一路上就和秀才说,天底下论做生意,没人比得上你老人家了。”
王掌柜乍见小蛮,也展颜微笑,毕竟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见到一个熟面孔殊为不易。
“你不是说王掌柜比猴儿还精么?”孙秀才打趣她。
小蛮拧了一把秀才的胳膊,“别听秀才胡说,你老也知道,我肚子里没这句词儿。”
“哎呀,多日不见,她小蛮嫂子这话说的,那么让人受用。”王振松指指方济生,“阳关的方郎中,你可识得?”
“识得,识得,怎么识不得。”小蛮向方济生道个万福,“方郎中给我瞧过病。”
方济生原对小蛮无甚印象,此时不过敷衍而已。
孙秀才闻听门响,一转身便见霜夕盈盈一个影子,翠生生地站在那里。
“你回来了。”
那一刻,孙秀才顿觉自己只是一粒细小的尘埃,根本不值得公主挂在嘴边。
“嗯,回来了。”孙秀才轻描淡写地回答,仍转过身去问方济生,“方郎中瞧着气色比前些日子要好很多,可喜可贺呀!”
情到浓时偏转薄,因着心头那不敢碰触的柔软,在外人看来,两人竟似有些隔阂,仿佛彼此赌着气,若即若离。
霜夕听了孙秀才这句不冷不热的话,眼泪险险的落下来,且不论为他身陷敌营相思刻骨,便是阴天下雨,也盼他能有个避风的檐角。终日里不知将他的名字在心里要念上多少遍,到头来不过给自己的只是一个背影,却对不相干的人嘘寒问暖。
“哎哟,这不是霜夕妹妹嘛,梅娘没带你去刺史府呀。几日不见,可怜见的,又瘦了。”小蛮惦记着与王掌柜借钱,于是乎对王掌柜身边的人都火热万分。
霜夕笑的牵强,哼,外人都看出我瘦了,你只不闻不问,哪天我要是死了,你怕是一滴泪都不会掉。
二人本情同一心,却又在腹中思量的决绝,竟将那热肠热肚变得冰凉刺骨。
我那般对你,你却这样对我!
王掌柜自是对两人眉目间的阴晴瞧在眼中,暗笑年轻人欲迎还拒的矫情,当着小蛮的面,并不点破霜夕的公主身份,“霜夕姑娘,她小蛮嫂子刚到泾州,你们女孩子家有话说,一起去逛逛街吧。总在客栈里,小心憋出病来。”
“霜夕妹妹,这就走。”小蛮求之不得,“王掌柜,霜夕妹妹出去,你不出点胭脂水粉钱?”
王掌柜岂有不明白小蛮所为何图的道理,只是碍于公主的面子,只得从袖中摸出几粒碎银子交给霜夕,却被小蛮一把抢去。
“这哪里够,兵荒马乱的,什么都贵。也罢,主要为散心。”小蛮把银子收入怀中,牵起霜夕的胳膊往外走。
霜夕勉强一笑,眼神有意无意扫向孙秀才。
孙秀才眼中亮光一闪,随即泯灭了。
这就如同两颗磁石,刻意地要迎合对方,却总是摆错姿势,越急迫越近不得身。小儿女情事,大多要经历这样一个阶段,由相吸到相斥,说多错多,不说也不对,究其原因,无非是都想成为对方眼中的自己,反而失了本心,以至手足无措,飞沙风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