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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脏手 那我要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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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脏手
梅娘望着红尘因羞涩而泛红的脸,世间情爱,难道别有一番天地?
自从离开□□驿,梅娘于新的变化,颇有应接不暇之感,一件件一桩桩,急速地扑面而来,所幸她处事机变,手脚麻利,还不至大错。可是自懂事起,男人,不过是吴大娘养的鸡子儿,喂了食便不再吵闹;又似阳关街巷中的野猫,嗅过裙底便消停了。
还有情爱?牵挂?相思?
“这个男人啊,永远不会懂得女人的心思。”红尘看上去未经世事,反倒振振有词,梅娘历经沧桑,这会子服服帖帖地洗耳恭听,“一件事,男人只会直来直去,女孩子买个胭脂水粉,他们只会挑大红的。全不管和人家配不配,和别人冲不冲。”
梅娘豁然开朗,“可不是嘛,让他帮着买件裙子,带回来永远是大花的!哎呀,穿出去给人笑死。”
“嗯嗯,逼得紧了,便回你一句:随便,你看着办吧。”红尘和梅娘对了眼神,两人越来越投机。
“老娘能随便,要你干嘛!”梅娘挥起袖子劈下来,“老娘肚子痛,他只会说一句话:喝点热水吧。”
红尘冷笑,“光动嘴皮子,喝热水,你倒是给端过一碗来呀。”
“可不是嘛!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这还罢了!你道男人最让人讨厌的是什么嘛?”红尘被供桌前的沉香迷了眼,眯着眼睛,手指不忘指着虚空中假想的男人,“这帮臭男人,心里头总会给其它女人空出一块地方,任你掏心掏肺地对他,他总是偏心别的女人。”
两个女人一台戏,此时渐入佳境,对于男女关系这个千古命题,已至义愤填膺、咬牙切齿,“男人属狗性,什么破石头上也要尿一泡!”
红尘将嘴撇成一个下弯月,一脸嫌恶,重重点头,以示不屑。
二人藏否人物,戮力同心,俨然已成莫逆之交,顿觉天下之大,竟无一个清雅脱俗的男儿与自己相衬,满眼全是浊物。
“我要是有把子力气,就将这些个男人们一个一个串起来,丢到火塘里当柴烧!”梅娘撸起袖子,露出青葱般一截小臂。
红尘觉得梅娘这种挫骨扬灰之举犹未解恨,“哼!丢到田里当肥料!”
骂至极致,反而没有了言语,二人对月长叹,“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唉——女人命苦。”
梅娘感怀身世,咬咬下唇,“没了男人的女人才命苦。”
纵有千般不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归宿,只是好男人太少。
两个丫头席地而坐,由痛斥敌酋,跳转到品评刺史府男人。
王爷自不必说,不怒自威,十步之外,令人肃然起敬。
且自看门的程瘸子说起,人是好人,只是太木讷,一年说的话,不过十句,无趣得紧。厨房罗胖子,围裙偏要穿出文士巾的样子来,造作。账房贾先生,那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只在人家胸脯上转,合该挖下来作算盘珠子。
“那典军段大人,有夜喝多了,在石榴树下撒尿,尿毕穿裤子,把甲绳圈到了树上,在腰间一系,等于把自己绑到了树上了。走不得了,他还在自言自语,‘别拉我,别拉我’。这些武人们都坏,光看着笑,他直直把自己绑了半宿。”红尘说起往事,笑到肚痛。
“郑长史便稳重多了,到底是读圣贤书的。”梅娘入府时日尚短,对前堂出入将相,便多有不识。
“郑容庆?”红尘冷笑,“他在南山山麓建了一间别墅,呼作‘山塘’,无比奢华,城外他更有百亩良田。街面上的人都喊他作‘半亩山塘’,不过笑他贪腐,偏又喜搏清廉之名。”
梅娘啧啧,“这刺史府中,难道只有门前那根拴马桩能才称得上干净正直不成?”
满院秋黄,天渐渐凉了,这个天杀的孙秀才,傻子一样,非要去敌营,这会子两国都打起来了,城楼都烧着了,也不知他怎么样了。几滴相思泪不经意落下来,这个不省心的,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活着回来。
很早的时候,她在井台边打水,他也是在身后,一声“吓”,惊得自己将水桶掉进井里。
她的人,掉进他怀里。
一直以为他还是个孩子,摔在他怀里那一瞬,才发现他已经是个男人了,只是有点坏。
这个坏男人不被驿站人的待见,只有自己一力回护他。唉,上辈子欠他的,或许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依附在孙秀才身上了吧,说不清楚,冤家,只会没理由地对他好。
孙秀才这个小兔崽子,见杆儿就爬,让他爬上身,污了小寡妇的清白。还是自己不够狠心,甩脱不掉他,慢慢就陷进去了。
其实,梅娘觉得自己对孙秀才好,也是在找一个寄托。作为一个寡妇,本该生无可恋,心如枯木,可梅娘心有不甘。她对孙秀才好,总归在这浑浊残破的世间,有一个人需要她,她照顾他,便觉得是被这个世界需要的。
说到她的世界,其实只在一个驿站里。自从离开驿站,她便觉得孙秀才的翅膀突然硬了,不用她再做饭,不再需要她缝补衣服,以前她是他的世界,现在他眼里的世界仿佛已经没有她了。
梅娘有一种切肤的危机感。
渐行渐远。
梅娘痛恨这场战争,改变了原有的轨迹。等兵退了,还能回驿站吗?在那个井台上,一滑,没人接着,就会摔到地上。
现在想起来,与孙秀才竟然没有一件你死我活,情爱纠葛的事情,不过都是生活中平平淡淡的小事,她在灯这边缝补,他在灯那边读书。
红尘说,男女之间有说不完的话?
娘的,等孙秀才回来,要好好盘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为什么王妃说我的手是佛手?”梅娘把手比划着,“怎么看怎么像鸡爪子。”
红尘打她的手,“你太执着于形了。”
显然,红尘的佛法修为要远远高于梅娘,她抓住梅娘的手,不让她的手伸开,“还像鸡爪子么。”
梅娘摇摇头。
“须知法无定法,你端着香炉,便为佛手。”
“那我要端着尿盆子,是什么手?”
红尘一笑,“脏手。”
孙秀才仰着头,向城头上的军士大喊,“喂,去向刺史府通报一声,就说西羌的使者到了,要见燕王。”
好半天也没有应声,孙秀才便着了急,“聋了嘛都,听见倒是吱一声啊。”
“吱——”有人阴阳怪气地尖叫一声,便有更多人跟着哄笑起来。
孙秀才拨转马头,对阿史那朴固一行说,“得等等,这些下级军士,不懂规矩。”
等到日上三竿,城头并不见动静,小蛮憋不住了,“我说孙秀才,你不是桓朝的官儿么,还正六品,城门都不给你开,你这官儿不会是假的吧。”
小蛮一语道破天机,孙秀才涨红了脸,“这使者吧,算不上官,就是一个名份。”
此言一出,小蛮眉头瞬间便皱了起来,“哎,你这穷酸,你可别糊弄老娘啊,咱可是说好了的,进了城要是给不了我银两,我可告诉你,孙秀才,你可别忘了我们两口子是干什么的!”
说罢,小蛮以手比作刀形,在孙秀才脖子前来回比划。
孙秀才扫了一眼阿史那朴固,小声说,“小蛮嫂子,咱这干的是大事儿,决定两军胜负的关键就在你手上,你怎么总想着银两。”
“少给我扯那些没用的,你说,到底有钱没钱?”小蛮白眼一翻。
“有,有,肯定有。”孙秀才叹口气。
正说话间,城门缓缓打开,远处一名刺史府的官吏骑在马上,慢慢悠悠地出来,“哪位是西羌使者,燕王请先去驿官休息。”
孙秀才迎上前去,“这位是阿史那部的使者,代表西羌可汗前来觐见。”
这位官吏,显然熟悉如何与西羌交往,他在马上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微微点头,“刺吏府长史郑容庆。”
阿史那朴固也以同样动作答礼。
郑容庆当先引路,街上行人对西羌人并不陌生,并无人多瞧他们一眼。
孙秀才凑到郑容庆身边,“郑长史,我有要紧事要见燕王。”
郑容庆微微一笑,“这位兄台,汉语说的不错呀。”
“哎呀,晚生孙简竹,我本来就是汉人,我是,我是敦煌考生,我要去赶考,没承想被西羌军挡住了。”孙秀才料想□□驿这种地方的出身,恐怕引不起刺史府的重视,临时把自己安排到了敦煌。更不能说自己是泾州出去冒充使者的,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一句论语背下来,郑容庆始信他真是考生,“哦哦,还好没误了你的秋闱之期,来得及,来得及,你随时可以动身去科举。”
孙秀才神神秘秘地凑近了,“我困在西羌大营里,见到敌军异动,有重要的事情要面见燕王。”
“哦。”郑容庆饶有兴致地望着他,这些读书人幼稚可笑,于故纸堆里识得几个字,以为便可以经略天下了。他们何曾见过喋血百战的将士一个不留神被冷箭穿心,何曾见过尸体堆成小山被慢慢焚烧,何曾见过决定偷袭敌营的统帅患得患失睡不着觉,何曾见过伤兵哭爹喊娘的嘶吼渐渐无声……纸上谈兵的书虫而已。
孙秀才满怀期待地望着郑容庆,此番以一介布衣出使,大帐里痛斥敌酋,营盘里侦察敌情,再加上想出破敌之策,孙秀才只觉得自己实乃千古流芳的大人物。至于牲畜坑边的痛哭流泣,不过是勇者路上必经的坎坷而已,是点缀自己功业的绿叶。
郑容庆懒得理会这个白面书生,他兜了马轡,绕过孙秀才用西羌语对阿史那朴固说,“燕王有疾,还请使者先去驿馆休息,待大好了再行设宴款待。”
阿史那朴固脸色阴了一阴,“战事瞬息万变,耽误了大汗的好心,恐怕我这趟就白来了。”
郑容庆只是敷衍,翻来覆去,全是这一句话。
孙秀才仍是分不清眉眼高低,追着郑容庆游说,“郑长史,这是燕王的缓兵之计吧。”
郑容庆不耐烦地打断他,“孙书生,我已经说过了,燕王有疾,你听不懂么,你自去赶考便是,打仗的事你不用关心。”
孙秀才含笑,指着阿史那朴固,“没事,他听不懂汉话,我有一计,可退西羌大军。”
郑容庆只觉得此人一点不通人情世故,好言相劝,就是不听,没奈何,只得拿出官威,“滚!”
这个字果然奏效,不仅孙秀才呆立当场,小蛮也勒马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