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之怒》枕书山房

16、光风霁月 山贼劫公主

　　第十六章光风霁月

　　刘怀瑾站在台阶上招手，“谢主薄，来来来。”
　　“别驾大人有何吩咐？”谢主薄急步走来，官服宽大，套在他瘦直的身上，犹如精致的狼毫外卷了一张宣纸。
　　“你字写得不俗，来给我换个扇面。”刘别驾附庸风雅，“厚德载物，这四字太俗，换几个。”
　　“我瞧瞧，”谢主薄双手接过折扇，“哟！湘妃竹，蜡底红花，云梦旧物，难得！难得！”
　　刘怀瑾掂须微笑，“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才淘到手，与我的身份学识可般配么？”
　　“风流文采，照映一时！”
　　“哈哈哈……写上什么字呢？”
　　谢主薄微一沉吟，“光风霁月？”
　　刘别驾轻轻点头，“知我者，谢主薄也。”
　　二人相视大笑，取了文房四宝，谢主薄一挥而就。
　　刘怀瑾啧啧赞叹，“笔到意到，若行若飞，拙如列阵，疾似杀戮，隐隐有风雷声啊！”
　　“别驾大人解得妙……”谢主薄还待谦虚，便听仪门外通报，“候骑到——”
　　刘怀瑾与谢主薄使个眼色，坐下来。
　　候骑风尘仆仆进来，“见过别驾大人，兵部文书已送至，特来复命。”
　　刘怀瑾有些吃惊，皱眉望了一眼谢主薄，“回执呈上来。”
　　候骑原以为走个过场，便可退下，未想到别驾要看回执，忙把包袱解下来，取出回执，双手递给主薄。
　　谢主薄也一脸惊异，放到刘别驾桌上。
　　刘怀瑾对着阳光，眯着眼看了回执许久，“你见到魏植恩了？”
　　“见到了，小人核过印绶。”候骑回禀。
　　刘怀瑾觉得得手中薄薄一片回执，有千斤般重，他递还谢主薄，“拿去吧，是魏植恩亲自接的文书？”
　　候骑接过回执，“驿传邮递，不敢有违。”
　　“下堂歇息去吧。”刘怀瑾只得摆摆手。
　　待候骑走后，刘怀瑾定定地望着谢主薄。
　　谢主薄也茫然回望，“别驾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圣上登基未久，何苦千里诛杀一个小小的前任驿丞？何况明明降旨诛杀魏植恩，怎么兵部文书里又升他作检校？”
　　刘怀瑾长叹一声，取桌上折扇上下端详，“唉——咱这小地方，兵部的文书不能违抗，皇上的圣旨更不能违抗。一个要升他的官，一个要取他的命。兵部那些老爷们，哪里知道皇上的心思。”
　　谢主薄知趣地不发一言。
　　“你可知道，六月初四，魏植恩在哪里当差？”刘怀瑾将折扇放到阳光下，几个字笔走龙蛇，确是气势磅礴。
　　“难道是……”谢主薄眼中闪过一丝阴寒。
　　刘怀瑾重重点头，“北宫门！”
　　二人沉默许久。
　　谢主薄收拾桌上笔砚，“可是朝廷的刀手不是已经取了魏植恩的首级了么，怎么又跑出一个魏植恩来？难道是杀错人了？”
　　刘别驾眉头紧锁，“你我都没见过魏植恩，那个首级是真是假，也无从验证。刀手走了么？”
　　“昨晚回来，和谁也没打招呼就走了。”
　　“娘的！”刘怀瑾举起折扇几要摔到书案上，忍了忍，没舍得，“一不做，二不休，再去把这个魏植恩杀了，两个人头送上去，总有一个是真的。”

　　“公公，您这个也穿得太张扬了吧！”梅娘和霜夕看到王掌柜从后堂出来，禁不住相对咯咯笑个不停。
　　王掌柜通身上下一身簇新的官服，衣上折痕明显，将其包裹的犹如一件待送出的礼盒。
　　“哎，你们年轻人怎么懂，接驾公主，一辈子难得一次，当然要穿得正式点了。”王掌柜昂着头扶扶帽子，她们的嗤笑丝毫未减他的兴致。
　　霜夕止了笑，“要是光有仪仗，公主没来怎么办？”
　　“怎么会！哪里有仪仗独自动身的道理。”
　　霜夕若有所思，“这么说，里面有和亲公主了。”
　　王掌柜再次提气束腰，无限感概，“但愿这次和亲能使我大桓与西羌再有几年交好，我等便又能安享一段太平。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以后公务烦忙，再不能有暇与你们闲话了。”
　　孙秀才进来，乍见王掌柜，也吃了一惊，忙忍着笑，言不由衷地夸赞，“当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王掌柜，检校这官服一换，果然是神清气爽，不怒自威啊！”
　　王掌柜挤出一个难得的微笑，忽而省得自己官身，应不苟言笑，便闷哼一声，迈着四方步往客栈外行去。
　　平时走惯，不想今日险险地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王掌柜一个趔趄，站稳身形，便听得城楼上钱掌柜高喊，“公主仪仗到了！”
　　“列队，快列队。”王掌柜提起官袍，向驿门跑去，沿途指挥三三两两的路人。
　　“钱串子，快下来，你要在公主头上撒野么！”出了驿站门，王掌柜不忘将在驿门上把风的钱掌柜骂下来。
　　“哎呀！”王掌柜又转身跑进驿门，“吴大娘，你这鸡食盆子怎么放路当间了，一会儿公主仪仗过去，这叫挡驾知道么？你先拿屋里去。”
　　“梅娘——”王掌柜扯着脖子喊，“一会仪仗停咱们客栈门口，你要站在外面迎接，哎，一点不让人省心。”
　　两番小跑下来，王掌柜被新官服捂出一身细汗。而驿站中人却仍慢吞吞地凑上前来，排起弯弯扭扭的队形，伸长脖子往远了望。
　　“快点，死屠子。”小蛮远远的小碎步扭过来，她换了一身绸衣，脸上又添了一层脂粉，插进队中，“别挡我，让我看看京城今年流行什么妆扮。”
　　梅娘站在客栈门口，理着衣服，招手喊霜夕，“妹妹出来，来看公主。”
　　“不看，又不是什么怪物。”霜夕坐在客栈椅子上，“我腿疼，也没人给捶捶腿。”
　　孙秀才站在梅娘边上，俯身轻语，“夜里折腾那么晚，你也不歇会儿。”
　　“没事。”梅娘突然抿嘴笑了。
　　“你笑什么？”孙秀才瞧瞧四下无人，“昨晚上被霜夕冲散了好事，什么时候咱再找补回来？”
　　梅娘腮现红霞，“你们读书人真是表面上酸文假醋，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你们女人还不是一样，口里说的不要、不要，吹一口气，半个身子都酥了！”
　　梅娘白他一眼，没有答话。
　　“你刚才笑什么？”孙秀才没话找话。
　　梅娘又忍住笑，“昨晚我和霜夕一道睡的嘛。”
　　“嗯？”
　　“她问，你是我什么人。怎么不在一起住。”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人也不是，瞧你个穷酸可怜，给你送饭去了。”
　　孙秀才偷眼望了眼靠在椅子上闭目歇息的霜夕，“我哪里穷酸了，我将来金榜题名，是要治理天下的。”
　　梅娘笑容一敛，“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孙秀才睁大了眼，“难道……”
　　“霜夕也这么说！说你将来金榜题名，治理天下。”梅娘狠狠地挖他一眼，气鼓鼓地说，“还说你们没关系。”
　　孙秀才无端遭了指责，忙转移话题，“你公公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瞧这忙前忙后的，也不喊腰酸腿疼了。”
　　“哼，你考科举不也是为了作官么！”梅娘撇嘴。
　　“我作官怎能和你公公这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官相比，”提起经世济民，孙秀才意气风发起来，“读书人耕读入仕，通晓万物造化之理，提笔安天下，使人民安居乐业，不饥不寒，免于战乱……”
　　“岂与边驿小吏争食乎！”孙秀才摇头晃脑，沉浸在横指山川纵论史的意蕴之中。
　　“来了，来了。”梅娘全不理会他不着边际的感概，无情打断他。
　　远远望见王掌柜跪下，全不顾刚换上的簇新官衣，在驿站城楼下，他渺小的身躯匍伏在地，只余一个浑圆的屁股。
　　公主仪仗并不停留，径直自他身边行过，王掌柜爬起身，快步跟着进来。
　　仪仗刚刚过了井台，忽听一声尖利的呼哨，一票快马瞬间掠过驿门，黄沙漫卷，将仪仗围住。
　　战马人立，嘶声低吼，为首之人虬髯环眼，两柄硕大板斧提在手中，“终于赶上了。”
　　公主仪仗一片骚动，队列乱成一团。
　　王掌柜脸色铁青，“袁河池，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冲撞公主仪仗，脑袋不要了么！”
　　霜夕也被人嘶马叫惊扰，门后露出半张脸来，看到袁河池凶神恶煞模样，吓得上下牙齿捉对撕杀，“山贼来了！山贼来了！”
　　袁河池将两柄板斧插入马鞍，一抱拳，“王掌柜，多有得罪，兄弟下山办事，事毕即走，不会惊扰驿站，见谅。”
　　王掌柜依然横在仪仗与山贼之间，“本官现下是□□驿检校，护土有责。”
　　“哈哈”袁河池大笑，“恭喜检校大人高升！小的们，把公主请出来，余人不问。”
　　“我看哪个敢动公主圣驾！”王掌柜张开双臂，不防新官服不抵他的动作幅度，两腋开裂，露出里面白色衬里。
　　袁河池皱眉，“何必呢？”
　　梅娘抢上去，护在王掌柜身前，“干什么！要杀人么！”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有王法么！”孙秀才振臂高呼，被袁河池扫了一眼，连忙噤声。
　　霜夕暗自惊心，自思自忖，原来作公主这么危险，终逃不过山贼的毒手，以后再不敢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身份。
　　“吵什么吵！”公主撩开车上帘子，“袁河池你搞什么鬼，阴魂不散啊，我去哪儿你跟到哪儿！”
　　霜夕穿过人缝，瞧得真切，缩回头深吸一口气，以平定心神，“这‘公主’的眼影、腮红都不是内府的，眉形还是市井的烟眉，风尘气息好重。”
　　袁河池呆若木鸡，“含香！”
　　王掌柜放下双臂，若有所思，这个公主眼熟得紧。
　　含香却傲然一笑，“什么含香，我现下是‘灵素公主’！”
　　梅娘瞧瞧这个，瞧瞧那个，“你们认识？不是抢劫，会亲戚呢？”
　　孙秀才松了一口气，“梅娘你过来，挡着人家干嘛。”
　　王掌柜终于想起在醉红楼与含香的一面之缘，深觉其中事关重大，“客栈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