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招摇撞骗》水芥子

8、你说的爷爷，是褚嬴吧 请转告他，

　　要说建康之内，凡有下彩棋之人，无人不知孙晓。传闻孙晓曾为一品棋士，却放弃了入仕为官的机会，一头扎进铜臭堆中，靠赌棋为生。

　　孙晓是个儒雅的青年，他穿着一身青衣，头戴着青竹碧玉簪，手中一柄题诗折扇，轻轻缓缓地摇着，极为和善地朝时光点点头。

　　时光看了身后的褚嬴一眼，见褚嬴也是一脸好奇，料想褚嬴生前和孙晓并不相识，那么这个彩棋圈炙手可热的棋师，为何点名要同他这岌岌无名的小道士下这一盘棋呢？

　　二人才刚坐下，棋桌周围已经围满了看客，甚至棋局还未开始，便已有人下注，不过大部分人还在议论观望，暗中打听着时光的身份。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邀请你下这盘棋吧，”孙晓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杯茶，“昨天看了你和洪河下的那盘棋，当真是精彩。”

　　“谢谢啊。”时光接过茶。

　　“谬赞了。”褚嬴站在时光的身后微微颔首。

　　孙晓又问：“时光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高超的棋力，不知师承何处？”

　　“哦，”时光打开棋篓的盖子，神情自如，语气随意，“都是跟我爷爷随便下的，没有特意学过。”

　　“那……”

　　“猜先么？”时光抬眼看向他，打断了孙晓的话，时光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当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眯起，形状仿若两弯月牙儿，但眸间的温度也如月色般浅淡，心思细腻的人可以轻易读懂他礼貌的拒绝。

　　孙晓见他不欲多说，也没有再询问，只是将装有白色棋子的篓子轻轻推过去，微微一笑：“请。”随即摆上座子，相互施礼行棋。

　　棋局刚开始，二人不知对方底细，都保守地依座子布局起势，只在小范围内试探进攻。孙晓能够成为建康彩棋界炙手可热的棋师也是不无道理，他棋风稳健，擅利势而攻，下一手棋而观全局，可谓小心谨慎到了极点。

　　“九之七，跳。”褚嬴神色间涌起一丝趣味，主动攻了一手。

　　“这手棋倒是对了，”孙晓摇了摇折扇，笑容真诚，“昨日那盘棋风肃杀、攻得凶猛，方才却谨慎收敛，我还心存忐忑，只当你不肯使出全力。”

　　褚嬴在时光身后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初时不知底细，如今自当全力以对。”时光挠了挠自己的耳朵，却没有转述这句话。

　　孙晓只见时光沉默不语，也只得无奈一笑，拈起黑棋，思索片刻后应棋进攻。

　　至中盘起，棋局瞬间激烈起来，白棋依势处处进攻，呈包围之势，棋形相当漂亮，黑棋奋力反击，应对间不见仓惶，尽是从容。

　　“现在是什么情况？”

　　“看二人所占目数竟然相差无几？”

　　“这个时光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能够和孙晓下得有来有回？”

　　“不只是有来有回吧，表面上二人齐平，但是很明显白棋势头更猛一点，看起来处处压制着黑棋吗？”

　　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一言在彩棋界便不可用了，大家既然已经下注，那么场外对于棋局也是争论不休。

　　开盘前大部分看客为求稳都下注孙晓，只有洪河一人亲身领教过“时光”的棋力，为他压了整整一两银子。中盘局势逐渐焦灼起来，黑白棋势均力敌，眼见着白棋越攻越猛，甚至从棋盘上提出两颗黑子。

　　“哗啦。”棋子落于棋篓的声音清脆响亮，洪河的目光从棋盘上落到时光的脸上，又瞧了瞧皱着眉头一脸沉思的孙晓，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下起棋来还是那么狂啊！”

　　褚嬴听到夸奖，脸颊浮现两个酒窝，手中折扇轻轻缓缓地摇，只瞧他身姿笔直，一袭宽大的白衣，恰如尘中仙，端的是气质俊雅，可手中折扇往棋盘上轻轻一指，清润的声音轻轻一吐，便是：“十七之十，罩！”

　　“嗒。”白棋罩。

　　四周具静。

　　孙晓手拈棋的手一顿，目光扫过棋盘上黑白交织的棋子，黑棋已再无力回天，颤抖着落入棋篓中。

　　孙晓盯着棋盘看了许久，这才释怀一笑，看向时光，道：“这局棋，我输得心服口服。”

　　“多谢，”褚嬴微微一笑，“你的棋力不容小觑，棋分胜负但人不分，你是真正值得敬重的对手。”

　　时光也朝孙晓颔首回礼：“多谢指教。”

　　时光之前说的随便下不是玩笑，对于围棋，他目前的水平也仅限于可以对局，若不是褚嬴，以他的棋力，在孙晓的手下走不过中盘。而今他身边的褚嬴、洪河乃至于孙晓，抑或是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对于围棋的狂热追求，于他而言都太过于新鲜，或者说实在难以理解。

　　“指教实不敢当，”孙晓见时光之前一直不愿过多透露自己的底细，但是手中折扇拍了又拍，还是忍不住想问，“实不相瞒，你的下法实在熟悉，不知您可认识……褚嬴？”

　　“褚嬴？”

　　时光原本正在沉思，此刻一听到这名字瞬间警觉地抬起头来，他本就对这盘棋心存疑虑，怀疑孙晓图谋不轨，如今这孙晓竟然主动提起了褚嬴？

　　孙晓见时光没有反驳，有些激动地环绕四周，见大家都在清算输赢，便朝时光探过身来，声音虽小却十分笃定：

　　“你说的爷爷，就是褚嬴吧！”

　　时光脸上的警觉瞬间崩裂瓦解，褚嬴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默默拿起折扇挡住自己的脸，躲在扇子后偷偷笑了起来。

　　而孙晓见时光不反驳，自觉接触到了真相，拢住嘴悄声询问：“褚大人现在还好么？”

　　时光默默地看了一眼就站在他身旁的褚嬴，清了清嗓子，驳道：“你棋下得还行，脑子却不怎么样，我不认识他，不认识……”

　　“嘁！”孙晓又警觉地张望左右，见无人关注这边，这才笑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读得最多的棋谱便是褚大人的《方圆弈道》，我了解他的每一盘棋，更了解他的棋肃杀好战、干净利落，旁人很难学到其中精髓，昨天一看你和洪河的那盘棋，我便开始怀疑，今日一盘棋，你更是狡辩不了了。”

　　时光跟身旁的褚嬴对视了一眼，确实不知道该怎么狡辩了。

　　“我不是想打扰他，”孙晓垂下眼睛，有些唏嘘地握紧了手中的折扇，道，“只是他失去消息太久，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很心痛，如果你真能见到他，希望你能代我转述，我绝对相信他的为人，一如相信他的棋。”

　　“发生了什么事？”时光顺口追问。

　　“别问了。”褚嬴轻声阻止。

　　时光有些担忧地朝他看去，只见褚嬴的脸色更加的苍白了，他低垂着眸子，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泪光点点，似乎陷入了某种令人难堪的回忆。就像是他们初识的那天，褚嬴的难过顺着勾魂锁传了过来，带起时光的胃部一阵抽搐绞痛，痛得他忍不住扶住棋桌，弯着腰干呕起来。

　　“你没事吧？”

　　“时光？”洪河跨过棋桌将他扶起，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弯着腰观察着他的脸色，询问道，“你怎么了？”

　　时光捂住肚子，脸色发白，说不出一句话。洪河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孙晓，孙晓连忙摆摆手：“不关我的事儿啊，我只是同他闲聊，不知道他怎么了。”

　　褚嬴见时光又受到自己的影响，心里既难过又愧疚，他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身影默默地消散在空气中，回到了勾魂锁中。

　　随着他的消失，那股难过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从时光的身体内褪去，时光这才勉强缓过气来，扶住洪河，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没事。”

　　说着，时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略显黯淡的链子，便移开视线，主动转移了话题：“怎么样，这盘棋，我们赢了多少？”

　　说到这儿，洪河朝他扬了扬手中的布袋子，笑道：“根本就没有人压你赢，你的赔率太高。”

　　时光也笑了：“这么说，终于赚了？”

　　“赚翻了！”洪河将手中的布袋子摇得叮当作响，“谁让我洪少侠慧眼识英雄呢，这个钱不该我们赚该谁赚？”

　　“欸！”孙晓也笑了，“我可是压了时光一两银子，劳烦，将我的一份清算给我。”

　　“这么多？”洪河惊讶道，“你早知道他会赢？”

　　孙晓只是轻轻摇着扇子，顾左右而言他：“经此一局，大家都摸清了时光的棋力，这样高的赔率以后只怕是没有了，不过你如果愿意，还可以来找我下棋，我必定全力以赴。”

　　孙晓的目光真诚，神色间的温柔与初见时似乎也不同了，或许是褚嬴的原因，时光扫视四周，迎上了那些打量的目光，说出了来方圆棋馆内下完第一局棋时，褚嬴说的那句话：

　　“下这盘棋本不为钱，如果有棋力更高的棋师，我随时愿意来挑战。”

　　来到方圆棋馆内下的第一盘棋，是为试探褚嬴的实力和身份。

　　和洪河下的第二盘棋，是为挣钱。

　　而这第三盘棋，确实加倍地赢到了银子，比起银子，时光现在更在乎、更想要探寻的一件事情是，褚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什么事情让原本的围棋第一人跌落神坛，以至于只要稍微提起往事，内心便充斥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是什么事情让这些原本崇拜他的棋师在提起他的名字时也要下意识地遮遮掩掩。

　　初遇时河边那些想要将褚嬴的灵魂永久禁锢的道士，和这件事情有关吗？

　　可是洪河的话打断了时光的沉思：

　　“我看你还是先拿着这钱去看看郎中吧，从今天见到你开始，脸色差成什么样子了？跟见鬼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