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招摇撞骗》水芥子

3、画符还是下棋 时光第一次

　　“既然是第一人，”时光的声音有片刻的迟疑，“为什么你会变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看到对方明显更加黯淡的神色之后，敏锐地察觉到褚嬴可能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也不愿撕人伤疤，慢慢住了口。

　　就在他以为这个问题不会得到答案时，却见褚嬴朝他露出个温和且无奈的笑，语气平淡道：

　　“我曾万念俱灰……以为死亡便能结束一切。

　　“可是我发现，这个世界上有比所谓名誉、地位乃至于生命更重要的事情，我也愿付出一切去追寻。”

　　褚嬴的神色平静，语气平淡，但眼神坚定，谈到这时，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一下子鲜活了起来，连周身的白光都亮了不少。

　　没有初见时的苍白脆弱，没有被戳中痛点的哀伤沉闷，坚定如神仰。

　　时光便顺着问道：“是什么？”

　　褚嬴看向时光的眼睛，这双眼纯净而明亮，他知道眼前的少年心性善良，也是这世界上唯一能够帮助自己的人。

　　褚嬴字字轻咬：“下棋。”

　　“只是下棋？”这话让时光有些疑惑，“下棋在你的心里，竟然比生命还重要？”

　　“是下棋，”褚嬴点点头，“也不止是下棋，我想要追寻的神之一手，只在棋盘之上，或许就在某一次对弈之间。”

　　“我终于听明白了，”时光松了口气，嗤笑一声，“说什么帮我，你不就是自己想要下棋吗？”

　　“这本无二，”褚嬴朝他走近，在他耳边轻声劝哄，“下棋比画符挣钱。”

　　不等时光回答，又飘到他的右边，劝道，“你不是想早点回家吗？我可以帮你，一局棋一两银子，只要有我在，你想赢多少两银子就可以赢多少两银子。”

　　褚嬴弯着腰，专注地观察着时光的神情，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似乎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能够轻易读懂眼前这少年的心。

　　时光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这才有一种自己被鬼缠上的错觉，可是不得不说他的提议真的让人很心动，但褚嬴终究不是个人，不能在这世间长留。

　　褚嬴展开手中的扇子，弯着腰在时光身旁轻轻扇着：“只要找到了神之一手，你可以立马送我去城隍庙，我绝不缠着你，怎么样？”

　　“这也不是不行……”褚嬴话都说得这样满了，时光实在也没找到什么理由拒绝，他一个道士，难道还会受鬼掣肘么？

　　但比起以后，有一件事更让时光更加恼羞成怒，他猛然反应过来：

　　“你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一次两次还是巧合，怎么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他都能接得上。

　　褚嬴呆滞片刻，默默地收回扇子，望着远方，咬着牙口齿不清地嘟囔道：“我不知道啊，好像一醒来就能听得见一些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有鬼了！”时光甩了甩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链条，银白色的细链条自他手腕上缠了几圈又化为虚无，另一头虚虚地缠绕在褚赢的手腕上。

　　第一次使用勾魂锁，才知道竟然有那么多的副作用，但是这锁偏偏又取不了，否则褚嬴的灵魂便会再次被困于渡水河中。

　　时光哼了一声，道：“不准读我的心，不然我就取了这链子，让你再回渡水河去。”

　　“不读不读，”褚嬴微笑着劝哄道，“从现在开始我是个心盲，好了吧？”

　　时光撇过头去不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收拾起他那临时搭建的看起来略显寒酸的小摊。

　　“去哪儿？”褚嬴问。

　　“不是去下棋么？”时光手上收拾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一听到下棋，褚嬴心里一激动，转过身去悄悄用扇子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一个月了，整整三十天不眠不休不被人看见的日子！日日夜夜摸不到棋盘的日子！终于可以去下棋了！

　　他几乎激动到热泪盈眶，问道：“我们去哪家棋馆？”

　　时光将收拾好的布包随身跨上，越过褚嬴自顾自地往前走去：“建康城那么大，走到哪家算哪家咯！”

　　褚嬴一路跟上去，心情好了，话也变多了，一会儿问问时光的爷爷，一会儿问问时光的母亲，一会儿又问时光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因为他感受到时光其实并不想成为一名道士，被时光反问后，又笑盈盈地连连道歉，说自己只是不小心听到的，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让时光连气也生不起来。

　　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时光终于在一家棋馆门口站定。

　　这是乌衣巷有名的一家棋馆，叫作方圆棋馆。一踏入门内，便可见一扇扇精美的屏风隔出雅间，穿着统一的棋侍端着盛满热茶的托盘来回走动，诺大一间棋馆静得只能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嗒嗒”声。

　　“怎么这么安静？”

　　“弈者静心沉思，君子观棋不语，”褚嬴站在时光的身旁，感慨地打开扇子，目光扫过棋馆内正在对弈的众人，“即使是随便一间棋馆，也是这样浓厚的氛围。”

　　“客官，里面请，”店小二朝时光迎了过来，一边递来热茶，一边微笑询问，“您是要下雅棋还是彩棋？”

　　雅棋？彩棋？

　　店小二随意的语气就像在问打尖还是住店，要这么问时光倒还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这雅棋什么？彩棋又是什么？

　　他看向身旁的褚嬴，褚嬴歪头凑近时光，拢住嘴小声提醒：“雅棋。”

　　时光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耳朵：“你大声说别人也听不见啊。”

　　褚嬴：“……”完全忘了现在别人根本就看不见他。

　　店小二疑惑地问：“您说什么？”

　　“没什么，”时光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想问，什么是彩棋，什么是雅棋？”

　　这话将店小二问了个懵，专门来下棋的竟不知道么？又瞧时光一身道袍，满脸青涩，想来也不是认真下棋的，但现在店里没有其他新来的客人，也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若选雅棋，您只需要付五文的费用，便可在一楼择一雅间，若选彩弈，便是赌棋，您可上二楼选择棋师。”

　　“彩棋。”时光想也没想就说。

　　“得嘞！”店小二笑着伸出手在前带路，“请跟我来。”

　　“等等等等，我不是说选雅棋吗？”褚嬴有些着急地跟在时光身后，提醒道。

　　时光小声嘟囔：“你傻呀，雅棋是花钱下棋！我们要挣钱，肯定得下彩棋啊。”

　　“但这是赌博啊，下棋怎么能和赌博一样？”

　　“你到底下不下？”时光烦了。说要下棋的是褚嬴，现在一直迟疑的也是他。

　　“我……”褚嬴语塞片刻，还是道，“不下！”

　　梁朝皇帝爱棋，民间纷纷效仿，各地棋馆颇多，对弈形式多样，彩弈是民间最为盛行的一种对弈方式。

　　所谓彩弈，便是赌棋。

　　褚嬴是至尊钦点棋待诏，与之对弈的皆为大夫，他哪里会下过什么彩棋？棋是雅道，若与赌博铜臭挂钩，就是对棋的玷污！

　　想到这儿，他更是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愿意跟上去，褚嬴想：

　　早知道时光说的下棋是赌棋，那他刚才简直是白费那么多口舌，还不如收拾收拾回渡水河去泡着呢！

　　时光和店小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他独自站在楼梯的台阶下，耳边还隐隐能够听到二楼传来的一点点欢叫声，简直……

　　算了，还是回渡水河吧。

　　褚嬴转身就要离开，下一秒，手腕上传来一阵巨大的拉力，直扯得他脚步一个踉跄，脑袋昏天黑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再睁眼，就已经站在了一间闹哄哄的房间内。

　　时光已然坐在了一张棋桌前，撑着手懒懒散散地朝他招招手，手腕上那几圈细细的链条叮叮当当地晃，他勾唇笑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儿有那么容易？”

　　时光对面的棋师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时光一眼，才问：“开盘五文，但下完后盈亏自负。”

　　时光还有些不明白规则，但一抬头看到褚嬴气愤又无奈地站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就想笑，偏偏他气得脸色发白，映衬着脸上的妆更为明艳，在这稍显昏暗的房间里如发光般耀眼，时光下定主意要去打听打听，建康哪些地方的男子竟也要敷粉化妆。

　　褚嬴被他硬扯过来本就生气，这下听到他竟然在心里调侃自己，气得拿扇子用力扇了扇，背过身去打定主意绝不帮他下一颗子。

　　时光对面的棋手朝他低头施礼，又谦虚地将装有白棋的棋篓推过去，这是请他先行的意思：“请。”

　　时光照猫画虎地也朝他点点头，手中抓起一颗棋子，观察起棋盘上密密麻麻的线，想了想“嗒”的一声将棋子放在棋盘中间的一个交叉线上。

　　对面的棋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接着下了一手。

　　时光见对方没有提出异议，想来这样下也没问题，又抓起一颗子，竟直接放在了死亡线上。

　　“你……”对面的棋师欲言又止。

　　时光嘿嘿一笑，表示自己懂了，下一颗棋子便落在了天元。

　　这分明就是在乱下！

　　瞧他拿棋的手势如此蠢笨，下的棋路更是乱七八糟！

　　偏偏还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笑，对面的棋师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探身询问：“小兄弟，你是专门来拿我作消遣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