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招摇撞骗》水芥子

2、我是褚嬴 褚嬴为求自

　　渡水河不知起源，上中游河水湍急狂躁，到下游建康，地势渐平时，它又化身一位端庄优雅的淑女，皎洁的月色下，河水静静地淌过绿色的田野，带来勃勃的生机。

　　时光被河水冲到岸边，浑身湿淋淋的，身上又被撞得青青紫紫，只得瑟瑟发抖地在岸边一块大石头后蜷缩着，冷风一吹，便冻得直打喷嚏，好不凄凉。

　　害他这样凄凉的魂竟还安睡。

　　时光看向手腕上缠绕的细链条，这是一条勾魂锁，遇到灵体会自动缠绕，倒让他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将这魂勾了来。

　　似乎收到引魂阵的影响，这灵体看起来更加透明了些，依附在这锁链之内。

　　“喂！醒醒！”

　　时光有些恶劣地晃了晃链子，但对方却毫无反应，明明是睡着的样子，却眉头紧锁，不知正为什么事儿烦忧。

　　原来即使做了鬼也有烦心事，不过话又说回来，长得这样好看的人，生前竟也有人为难吗？

　　时光感慨着收回了目光，内心盘算着找个机会将他送去城隍庙，度他入轮回，也总比生生世世被困在引魂阵中强。

　　直等到天光大亮，远远地瞧见一个身背竹篓的少女沿着小路朝这边走来，时光便立马迎了上去，直吓得姑娘脚步迟疑地倒退几步，他连忙解释：“别怕，我迷路了，只是想问问路，请问建康城往哪个方向走？”

　　“往西再走两里，就到了。”那少女有些戒备地看向面前这个衣着有些凌乱、脸颊带伤的少年，为他指了路。

　　时光听了，眼睛一亮，这可不就是祸兮福所依么？他原本就是要去建康的，却没想到被这河水一冲，反而抄了近路。

　　这样想着，他翻起自己的包来，本想掏出一个辟邪的符送给她，却见墨色氤氲，符纸早已皱为一团，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那姑娘深深拱手鞠礼：“多谢！”

　　说完也不待回应，一瘸一拐地朝着建康而去。

　　建康是梁朝的京师，听人说这里遍地是黄金，想来在村里卖五文钱的辟邪符，在建康便能卖五十文……万一能卖五两银子呢？时光坐在摊位前，美滋滋地想着：回去的时候是套驴车还是马车呢？

　　想得入了神，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出个硕大的墨点，待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白白浪费掉了一张黄纸，这可是他用全身上下仅剩的十文钱买来的一刀纸，他心疼得拿起来反反复复地吹，好像只凭一口气就能将这墨点吹掉似的。

　　“欸，”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撅着嘴吹气的动作，“你是道士吗？”

　　时光抬头一看，但见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双手抱臂站在摊前，这少年额前用一根拧起来的棕色布条捆住碎发，阔脸，小眼睛，在看到时光这简陋到只用了两块石头一张破木板搭起来的小摊时，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时光有些不满地反问：“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啊，”那人见时光似乎误会了自己的笑，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转移话题，“你这里都卖什么符？”

　　来财了？

　　时光立马热情地笑起来，将桌上画好的几张符纸拿起来一张张展示：“这是驱邪的、这是保平安的，这是镇……”

　　“你这里有没有那种符？”他神秘兮兮地朝时光凑近，小声打断了时光的介绍。

　　“那种符是什么符？”

　　“就是那种……”他一双小眼睛转了转，才笑道，“能让人脑子一下子变得更聪明、更厉害的符！”

　　让人脑子变聪明的符，如果有这好东西，世界上哪还有那么多傻子呢？时光撇撇嘴，却笑了，笑起来时颊边两个梨涡，看起来真诚极了：“有啊。”

　　“真有啊！”那人眼睛一亮，立马道，“那你给我来一张！”说着就从腰间取下荷包，一枚一枚地取出铜板，随口问道：“多少钱？”

　　时光将一张空白的符咒摊平，语气波澜不惊道：“五两银子。”

　　“多少？！”他立马握住了时光的手腕，阻止了他下笔的动作，眼睛倏地瞪大了，弯下腰，盯着时光的眼睛质问道，“你说多少？！”

　　“五……”时光见他这样震惊，顿时有些底气不足，改口道，“五十文？”

　　“再见！”他转身就要走。

　　“诶等等等等！”时光立马拦住他，劝道，“价钱都好商量你说对不对？五文？五文最低了。”

　　“哼！”那少年这才抱臂斜他一眼，“就你还想坑我呢！”

　　“没有没有，”时光嘿嘿笑着，手上画符的动作快到飞起，生怕对方连这五文钱都反悔了，“这不是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的物价嘛。”

　　“五两银子，你也真敢喊，我住在乌衣巷，一年的房租也才五两！”

　　时光丝毫没有骗人未果的尴尬，只将未干的符拿起来递给他：“好了，五文钱。”

　　“这真有用么？”他有些迟疑地接过来，却还是将五个铜板放在了时光的手心。

　　时光笃定地点点头：“心诚则灵。”

　　至于不灵嘛，那必然是心不够诚，不是符的原因。

　　“骗子！”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时光的耳边响起，清润中略带嫌弃。

　　“你说什么？”时光抬头看向那少年。

　　“我说，要是这张符真有用，让我赢了这场比赛，我请你吃饭。”他将干了的符纸整齐地叠起来放到荷包里，笑着揽住了时光的肩。

　　“什么比赛？”

　　“下棋嘛，”他有些骄傲地勾唇笑起来，“小爷我可是专门下棋的，下一场棋出场费一两银子呢！”虽然也不总是有这样的机会。

　　“一两？”时光震惊，“下棋也能挣钱？”

　　“怎么不能，越顶尖的棋师与人对弈一局的酬金越高，”他随口解释了两句，又道，“不过你不懂其中的门道，跟你也解释不清，我得走了！”

　　说着拍拍时光的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时光。”

　　“我叫洪河，”他道，“看你这样子也没地方去吧！我跟你聊得来，下午别走啊，我下完棋来找你。”

　　“哦。”时光随口应着，看着自己手心的五枚铜板陷入了沉思。

　　画一张符才五文钱，下一局棋可以赢一两银子，那还学什么画符啊，早知道就去下棋了，只需要赢十局，就可以攒够钱回家了。

　　怎么才能混到棋馆里去赢十局棋呢？

　　“别想了，下棋可不像画符，随你怎么坑蒙拐骗别人都相信。”那声音又在时光耳边响起，这次还轻哼了一声。

　　时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说他骗子的可不就是这个声音吗？

　　他晃了晃手上缠着的细链条，有些不愤：“醒了就别装神弄鬼的，出来出来！”

　　白衣飘飘的灵魂瞬间出现在时光的身旁，他灵体虚弱，光线可以轻易穿透他的身体。他飘起来比时光更高，垂眸看向他时，红艳艳的脂粉中、半掩的睫毛下，是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饱含真诚的劝诫：“时光，你不该骗人的。”

　　时光这才近距离看清他的容貌，他睁开眼睛的样子，倒像个活人，不过自己既然救了他，他又怎能反过来指责自己呢？

　　可他似乎知道时光的想法，柔和道：“你救了我和你骗人是两回事。”

　　“我很感激你带我离开了那个困住我的地方，感激你带我重回这世间，或许这是上天的安排，你就是那个为我填平遗憾的少年。”

　　“停停停！”时光立马打断他的话，“你别说得那么肉麻行不行？什么上天的安排，什么为你填平遗憾？我只是给你带回来，不代表会帮你好不好，你一个魂魄，怎么能强留世间呢？改天我送你去城隍庙。”

　　“城隍庙？”这灵魂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迟疑道，“送我去那里干什么？”

　　“给你超度！”时光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去干什么？”

　　“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

　　“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他急了，伸出手想抓时光的胳膊，可是手却穿过了时光的身体，他便怔住了，有些落寞地盯着自己的手，喃喃道：“终究是什么都握不住。”

　　路上的行人神色怪异地看向自言自语的时光，时光却透过一个个穿过他身体的行人，看清了他眼底氤满的遗憾与不甘，终是忍不住问道：

　　“强留世间的魂魄若误了往生，便会沦为孤魂野鬼，忍受无尽的孤独，直到阴气散尽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你究竟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手……”他难过地说，“我再也碰不到任何东西了，哪怕是一颗小小的棋子。”

　　“你……”不知是不是二人之间连着的勾魂锁的原因，时光竟在此刻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那深深的、沉重的悲情，仿佛整个世界失去声音与色彩，都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胃部突然一阵绞痛，自肠胃间涌起一股气直冲咽喉，刺激得时光捂着肚子弯腰疯狂地干呕起来，而他余光中瞥见那魂魄站在身旁，一下一下地抹着眼泪。

　　“难受的是我……呕……你哭什么？”

　　“只要一想到从此以后不能再下棋，我就想哭，呜呜呜！”说着，哭得更凶了。

　　“呕！”时光干呕得更厉害了，奈何肚子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只觉得要将胃也吐出来。

　　他总算明白了！

　　勾魂锁能够共情他的情绪，只要他一哭，时光就会受到影响，就会想吐！他哭得越厉害，时光就越难受！

　　白白受这份罪，看来得早点给他送去城隍庙了！

　　“别送我去，”那灵魂似乎又明白了时光心里的想法，连忙止住哭声，向时光证明自己留下来的价值，“你不是想下棋挣钱吗？我可以帮你！”

　　“你会下棋？”时光擦去眼角流出的生理性泪水，问道。

　　“我不但会下棋，还很厉害。”说到这儿，他苦笑了一声，自嘲道，

　　“我可是褚嬴，大梁围棋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