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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纯净的灵魂 时光为救褚 ...

  •   碧落村是建康城边、乌麓山下一座山清水秀的小村庄,此地向来民风淳朴,人民安居乐业,可是最近却出了一件大事。

      村东头的渡水河畔闹鬼了,据说闹得还挺厉害,乌麓山的道士已经早早在此地设了阵法,就等月中之时那鬼自投罗网呢!

      能够亲眼见到道士捉鬼毕竟还是一件新鲜事,天还未黑,渡水河对岸便围了不少村民,眼见着河对岸几个身着道袍的道士神叨叨地作法,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件事来。

      “一个月前 ,我曾路过渡水河畔,就听到那河下面有人在哭,哟,哭得可惨了!”

      “是个水鬼吧,也不知是从上游哪里冲来的,”有人啧啧地摇头,“怨气大得很,一到晚上就出来作怪,又哭又念,一会儿说什么路?一会儿又说什么命什么手的……”

      “这么说,你亲眼见到了?”原本倚靠在树干旁的少年听了这话,便探过头来询问,黑亮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跟一旁的村民比起来,这少年的咬字更清晰,口音却更软一点,不像是本地人。又见他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小木棍和布条子在头上裹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斜挎着的背包上挂着些破破烂烂的小玩意儿,活脱脱一个小道士的模样。

      那村民上上下下将这外乡人打量一遍,便问:“你这小道士是哪里来的?”

      那少年便微笑着随意拱了拱手,答道:“我叫时光,是从方圆邑来的,依各位方才所言,此处闹鬼是真的?”

      “时光小兄弟,”那人见他好奇,便攀上他的肩,朝河对岸努了努嘴:“你瞧这架势可还有假?这水鬼作怪一月有余,扰得人不得安宁,你既然也是个道士,何不去帮帮忙?”

      时光便只是笑着摆摆手:“我没什么功夫,看看热闹就行了。”说完探着身子见对面的道士已经布置好了引魂阵,阵边挂满了黄色的符纸,被河风吹得左右摇晃。引魂阵向来不为度化,只为拘魂或绞杀,想来这是一只凶恶的鬼,他又好奇了,“这么大的阵仗,看来是害人不少?”

      “欸,那倒是没有,”村民道,“从最开始听到哭声起,大家便绕路走,想来这水鬼就算是想害人,也没机会。”

      时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只没有害人的鬼,竟然也会这样大费周章吗?

      眼见着对岸的几名道士布完阵朝这边走过来,村民便立马围上去,有人扇风,有人递水,有人送吃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为首的老道看起来慈眉善目,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拂尘一甩,笑眯眯地道:“大家不用担心,一切等到今夜即见分晓。”

      谈话间,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只留下几个村民在此地看守,恰好方才与时光搭话的男子便是其中一员,时光便递过去一张折成三角形的小黄符,嘿嘿一笑,露出颊边两个可爱的梨涡,看起来很是讨人喜欢:

      “大哥,这是辟邪保平安的,你拿着!”

      那男子接过三角符在手中掂量,顿时明白了:“你这是有求于我?”

      “欸!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时光指了指河对岸布置好的阵法,眼含艳羡,“我想去瞧瞧几位道长布置的阵法,也学习学习……”

      “那不行!”那男子没等他说完话,便厉声打断,“道长方才吩咐了,不得放任何人进去。”

      时光扬眉:“看一眼都不行吗?”

      村民态度坚决,将手中的三角符又递了回来,一副坚决不拿人手软的模样:“不行!”

      时光顿觉无趣,敛了笑容,懒洋洋地摆摆手:“这符你拿着,真是辟邪的,既然不能看,我就先走了。”

      说完随手薅了路边一棵草,脚步悠悠地离去。

      那村民见他这样好说话,又怀疑自己刚才是否太过强势,还欲言又止地伸出手想说些什么,又被同伴拦住。

      可时光才不会那么轻易离去。

      直觉告诉他这里一定有问题,且不说有没有问题,反正他一天闲得没事儿干,遇到感兴趣的热闹也是一定要凑的。

      这村庄山清水秀,渡水河畔也是清风朗朗并无怨气,真是有鬼么?

      就算真的有鬼,又值得这样大的阵仗么?

      难道他们建康城的道士都是这般尽职尽责,遇到什么孤魂野鬼也要收?

      此刻已至黄昏,最后一丝斜阳悠悠落于山脊之下,河边吹来的风也多了些凉意,芦苇在风中凌乱地摇曳着,芦花纷纷扬扬落下,洒在时光的身上。

      他倒在河对岸的芦苇丛中,手中拿着个冷硬的馒头干啃着,目光时而看看河对岸守着的村民,时而看看不远处的引魂阵,又瞧着天边亮起的长庚星,百无聊赖地在越来越黑的天空中寻找更多的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月明星稀,而他眼皮沉沉,竟然快要睡过去,直到:

      “唉——”

      一声叹息幽幽传来,这声音和在风里、混在水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来,又像是有谁拢在耳边轻声呢喃,让时光一瞬间清醒过来,似有所感地扒开芦苇丛,只见柔柔的月光下,对面守卫的村民早已沉沉睡去,而几名道士如同几根直挺挺的木头静静地立在不远处。

      “哗啦……”

      他松开了芦苇,耳边又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我该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呢?难道我的命合该空留遗憾?”

      时光耳尖微动,这次他倒是听清了,这声音却是河水下传来的,听起来像是个青年。

      “今日这河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温润的嗓音被风吹散,风越来越大,吹得芦苇疯狂地摇曳,吹得引魂阵上的符纸哗哗作响,法坛上燃着的香以极快的速度消下去。

      一道湿淋淋的水汽被风从河底吹起,沿着崖边的一道红线一路往上,引魂阵上的符纸逐一亮到阵眼。

      阵眼法坛中的香终于燃尽,最后一缕白烟在空中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在月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夺目。

      这团白光闪耀在时光黑亮亮的眸子里,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直到看见那道光越来越实,化出宽大的白色衣摆,腰带勾出清瘦的腰身,风中扬起一团墨黑的发,发丝缠绕间,是一张苍白但五官精致的脸,红艳艳的脂粉涂抹在紧闭的双眸之间,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脆弱,美丽近妖。

      可现场并无妖气,更无怨气,这是一道无比纯净的灵魂,皎洁的月光将它笼罩,竟给人一种高贵端庄之感。

      风一直在吹着,吹得芦花像雪一样飘落,落在脸颊上轻轻痒痒,时光将脸颊上的芦花拂落。

      眼见着那灵魂脚下阵眼延伸出无数条虚化的锁链,如同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将他束缚,而他紧闭双眼如同熟睡般安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只需再等一刻钟,等月至中天,这道灵魂便会被困于引魂阵中,永远无法脱身。

      时光突然觉得有些惋惜,却不知在惋惜什么。

      是惋惜一个本就逝去的灵魂即将再次逝去?还是在惋惜一个不知名的灵魂充满遗憾地离开?

      他的灵魂明明那么纯净不是吗?

      他明明没有害人不是吗?

      时光闭上眼,手中掐诀,嘴里无声地默念着什么。

      下一秒,他手上出现一条缠绕的锁链,锁链上迅速闪过一道白光,与此同时,引魂阵内的灵魂猝然碎裂,消散在风里。

      风止了。

      原本在对岸静静观察的几名道士没想到遭此变故,敏锐地朝时光这边追来。

      借着月光,时光左右观察了一下,终是深吸一口气,拨开芦苇跳下了渡水河。

      湍急的河流甚至没有溅起一丝水花,眼前是一片黑暗,河水咕噜噜地将他淹没,时光憋住呼吸,尽量蜷缩身体,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他向前翻滚,河水冰冷刺骨,一如八岁那年的河水。

      八岁的时光因为贪玩不甚落水,被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昏迷不醒,是山上的老道士为他喊了魂,救了他的命。经此一事,母亲便送他上山,拜了这位救命恩人为师,也读些书认些字。

      可老道士只把时光当作自己的孙儿,也只让时光叫自己爷爷。

      爷爷是位心地善良的道士,总是免费帮助村民做些法事,画些桃符也只要五文钱,还喜欢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跟着他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

      可一个月前,爷爷却将时光赶下了山,他说:“道不在山上,在山下,你在山上那么多年,也是时候下山去寻你的道了。”

      时光原本就不想下山,反驳说:“我本来也不想当道士,不想寻道。”

      “不想寻道也得下山,”爷爷将缝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布包挂在时光的肩上,语重心长地嘱咐,“观里的米缸见了底,屋顶漏了雨,就连那扇木门也……”

      “您就别说绕口令了!”

      “下山挣钱去!”爷爷哼了一声,拍拍他的肩,“挣钱回来给咱这里修一修,祖师爷看了也高兴。”

      就这样,时光拜别了母亲和爷爷,一路朝着建康而来。

      一个月的风餐露宿,他还没踏进建康的城门,倒先为了个不知名的魂,一头跳进了湍急的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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