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人留住了 剧场里 ...

  •   剧场里的灯全灭了。一束顶光从天花板打下来——苏屿就站在那道光里。

      他换了演出服。一件白色的无袖连体衣,剪裁很贴身,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脚踝,把他的身体线条完全勾勒出来。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黑色带子,更显出腰肢的纤细。他的头发往后梳,把整个额头露了出来,眉眼更加清楚了。

      随着音乐舞动的时空,整个剧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被他感染了,沉浸在这支舞蹈中。

      雷刚站在侧幕后面,眼睛都舍不得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音乐结束后,剧场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叫了声“好”。

      苏屿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退回侧幕。

      雷刚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你太牛逼了”,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话来。

      老周压低声音说:“他跳完这一段,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能当成一个项目排了?”雷刚没回答。他现在根本想不了以后的事。

      把人送走后,三个人一起忙到了晚上八点。苏屿把侧幕后面的杂物全部分类整理好了,装了六个纸箱,贴了标签。老周修好了三盏接触不良的筒灯。雷刚把折叠椅全部擦了一遍。

      “行了,收工。”雷刚拍了拍手,“走,上楼吃饭。”

      “吃什么?”老周问。

      “我做饭。”

      “你做饭?”老周面露难色,“你那个猪肉炖粉条我吃了一个月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有新人,我换个菜——鸡蛋炒西红柿!”

      “不还是那几样……”

      三个人坐在折叠桌旁吃饭。桌子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胳膊肘偶尔碰一下。

      “小苏跳的这么好,有没有想过进舞团?在我们这个小剧场有点可惜了。”老周问他。

      “不是可惜,是暴殄天物。”雷刚赶紧接话,“但没关系,我们剧场什么都能演。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可以单独排个现代舞的节目——”

      “先吃饭。”苏屿说。

      雷刚和老周同时闭嘴了。老周这个人,心里有杆秤。他见过太多来来去去的人——在剧场干了四年,什么搭档没见过?有来了三天嫌钱少跑了的,有干了一个月跟雷刚吵架走了的,还有干了半年被更好的剧场挖走的。难得来了一个靠谱的,他又替人家觉得可惜。

      “猪肉炖粉条再来一碗?”雷刚殷勤地把锅推过去。

      苏屿摇了摇头。老周倒是不客气,自己盛了一碗,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刚子,你这粉条又煮过了。”

      “我每次都这个时间——”

      “你每次都不对。粉条下锅之后最多十五分钟,你非煮二十分钟。”

      “那你说多少——”

      “十三分钟。关火之后再焖两分钟。”

      “周叔也做饭?”苏屿问了一句。

      “做了三十年了。”老周嘬了口汤,“我以前在饭店干过,学过厨。后来眼睛不好了,才改行。但做饭这事儿,手一直没生。”

      “那以后猪肉炖粉条让周叔做。”

      “嘿!”雷刚不乐意了,“这是我的招牌菜——”

      “你那招牌可以摘了。”老周毫不留情。

      三个人吃完饭。老周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拍雷刚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人不错,留住了。”

      雷刚目送老周下楼的背影——五十三岁的人了,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走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老周说得对。”他关上门,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回到屋里,他看到苏屿正在洗碗。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哗哗地流。每只碗里里外外冲三遍,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

      雷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可能是一个人住了太久了,突然不习惯吧。

      夜里。雷刚又把床让给了苏屿,自己睡客厅沙发。

      苏屿懒得跟他争。出租屋的隔音没多好,他躺在床上能听到客厅那边的声音——沙发的弹簧在吱呀作响,雷刚在翻身。然后是手机屏幕的亮光透过门缝投进来的一闪——雷刚在看手机。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气。

      苏屿在“有戏”剧场干了两周。

      音控台的电脑重装了系统,音乐文件按“暖场”“高潮”“结尾”“过渡”建了文件夹。舞台上的地胶也重新修了一遍。他还自己做了一张剧场的平面图——用A3纸手绘的,标注了每一个灯位、每一个电源插座、每一个消防栓的位置。

      老周看着那张图,说了一句:“这小子是个人物。”

      雷刚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还要装淡定:“嗨,人家就是学艺术的,做事讲究。”

      “你少来。”老周白了他一眼,“你以前那侧幕后面堆得跟垃圾场似的,我说了八百遍你都不收拾。人家来了两周就搞定了。你就是懒。”

      “我那是忙!”

      “你忙个屁,你忙着刷抖音。”

      雷刚被噎得没话说。

      苏屿一般每天下午一点到剧场,先检查一遍设备——灯光、音响、投影仪——然后做当天演出的准备。如果有脱口秀演员来,他提前把话筒架调到合适的高度,准备好水和纸巾。如果是话剧,他帮演员对走位,用胶带在地板上贴标记。如果是音乐演出,他就帮忙调音响。

      今天下午,剧场来了一组脱口秀演员排练。其中一个年轻演员叫小陈第一次上台,紧张得说话都在抖。他站在舞台上,拿着话筒,声音像蚊子叫,底下坐着的老周都快睡着了。

      苏屿站在侧幕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你的站位不对。”

      小陈愣了一下:“啊?”

      “你站在舞台正中间,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顶光打的你脸上全是阴影。往左走半步,灯光从右前方四十五度照过来,脸部轮廓会更清晰。”

      他指了指前面的地标,示意他按照点位站。

      “还有,”他继续说,“你说话的时候不要看地板。看观众。如果你不敢看眼睛,就看着眉心——别人会觉得你在看他。”

      小陈照他说的试了一遍,效果好多了。

      “你以前教过别人吗?”雷刚走过去问。

      苏屿看了他一眼:“在学校的时候,带过低年级的基本功课。”

      “基本功课?就你们芭蕾那些——压腿、劈叉什么的?”

      “基本功不只是压腿劈叉,还包括身体的控制、重心的转换、呼吸的节奏。芭蕾的基本功是所有舞蹈的基础,也是所有舞台表演的基础。”

      “那你教教我呗。”雷刚嬉皮笑脸地说。

      “你用我教吗,你前两天不是还教人家小孩儿吗?”

      苏屿指的是雷刚给小林新排的一段相声——传统段子《报菜名》的改编版,小林逗哏,老周捧哏。

      小林上来就是一段贯口:“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他说得很快,嘴皮子利索。但雷刚注意到他的身体是一直在晃动。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转移,肩膀也跟着轻微摆动,悉悉索索的。很多相声演员也有这种习惯,用身体的节奏感来配合语言的节奏。但小林明显就是平时习惯不好,给带到台上了。

      “停一下。”雷刚站起来。

      小林停下来了:“怎么了?”

      雷刚走上舞台,站在他面前。“你的重心不稳。”他说,“你说话的时候,碎动作太多,观众看了会不自觉地焦虑,观感很差。”

      “那我该怎么站?”

      雷刚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膝盖微弯——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根扎在地上的桩。

      “你的重心要像这个。”他说,“固定在下丹田——就是肚脐下面三指的位置。说话的时候,身体可以动,但重心不动。动的是上半身——肩膀、手臂、头——脚依然是不动的。”

      小林试了试,他的身体协调能力其实不差。毕竟是跳街舞的,身体底子都在,但他习惯了用碎动作来填充节奏的空白。雷刚让他“重心不动”的时候,他一开始很不习惯,觉得僵硬。

      雷刚走到他身后,用手按了按他的后腰,“这里放松。你的力量应该沉下去,不是提着。”

      “放松。”雷刚重复了一遍。

      “对了。”雷刚收回手,退后两步,“你接着说吧。”

      小林重新说了一遍《报菜名》。这一次他的下半身不动,上半身反而更自由了——手势更舒展,表情更丰富。

      雷刚点了点头:“好多了。但你的节奏还有问题——你在贯口的加速段容易吞字,不是嘴的问题,是呼吸的问题。你在加速的时候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导致后半段气息不够,字就含糊了。”

      “那我该怎么办?”

      “在加速之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贯口的中间,其实是有天然的换气点,你要去摸索一下。在那里换一口气,后面的节奏就能撑住。”

      “小陈,还不快谢谢你苏老师。”雷刚开玩笑地鞠了个躬。

      “别叫我苏老师。”

      “那叫什么?苏哥?”小陈问道。

      “叫名字就行。”

      “苏屿。”雷刚念了一遍,“叫全名多生分。”

      苏屿转身要走的时候,雷刚看到他的耳尖红了一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