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过日子 日子就 ...

  •   日子就这么过着。

      苏屿住进了雷刚的出租屋——准确地说,是“员工宿舍”。他睡卧室,雷刚睡沙发。两个人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苏屿负责做饭和收拾屋子——他受不了雷刚做的饭,第三天的时候就接管了厨房、雷刚负责采购和重体力活——搬东西、修设备、跟房东和物业打交道。

      他们形成了固定的生活节奏。早上七点半,苏屿先起来,洗漱完毕后开始做早餐。通常是白粥配小菜,偶尔做蛋饼或者面条。雷刚八点起来,睡眼惺忪地坐在折叠桌前,等着吃现成的。他一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

      早餐的时候,两个人通常不怎么说话。苏屿是天生话少,雷刚是没完全醒——他这个人有个毛病,早上醒来后需要至少二十分钟的“开机时间”,在这之前他说的话基本都是胡话。

      有一天早上,雷刚半睁着眼睛坐在桌前,看着苏屿端着一盘蛋饼走过来。苏屿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比较松,他弯腰的时候领子往下垂,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弧线。晨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正好照在他身上,冷白的皮肤在光线里像一块温润的玉。

      雷刚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你长得……好好看啊。”等他清醒过来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苏屿买了一套基础的调料——盐、糖、酱油、醋、料酒、花椒、八角——按使用频率排列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他做饭的时候会提前把所有食材切好,放在小碗里备着,然后按顺序下锅。

      他做的菜很好吃。不是那种浓油赤酱的重口味,而是清淡的、尽可能保留食材本身的味道。苏州人的口味——偏甜,讲究鲜。

      雷刚吃了几天之后,觉得嘴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于是有一天趁着苏屿去剧场了,他偷偷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做了一锅猪肉炖粉条。

      他还是自称这是自己的拿手菜,不过又向老周请教了一下。五花肉切块焯水,加酱油、八角、桂皮炖一个小时,然后下粉条和白菜,再炖十几分钟。

      苏屿回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猪肉炖粉条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锅冒着热气的炖菜,表情微妙。

      “你又做了……猪肉炖粉条。”

      “对!我的保留节目!”雷刚兴冲冲地给他盛了一碗,“你尝尝,这绝对是你在上海吃过的最正宗的东北味儿。”

      苏屿坐下来,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肉不腻了,汤不油了,粉条有了弹性,酱油的咸鲜和冰糖的甜润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醇厚而温暖的底味。蒜苗的清香在最后关头飘上来,画龙点睛。

      “你上哪儿进修了,不会专门报了个班吧?”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夸雷刚——呃,好像也不怎么直白,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喽。

      雷刚心里美了一下:“我按照老周的做法来的。焯水之后用热水冲一遍,去掉多余的油脂和杂质。酱油减半,用冰糖代替白砂糖提色。粉条在最后十分钟下锅,不要提前。出锅之前加一把蒜苗,增香。”

      “行,你以后就跟着老周拜师学艺吧。”

      小区里的人渐渐也认识了苏屿。

      楼下的王大爷,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工人,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在楼下遛他的京巴狗。有一次看到苏屿从剧场出来,好奇地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就是刚子那个新同事?”

      苏屿点了点头。

      “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王大爷咋舌,“我刚子都三十了,你跟他差着辈分呢。他那个人啊,心好,就是没正形。你跟着他干活,别太实诚,用点巧劲。他让你搬东西你就搬,让你扛沙发你也扛?他那腰不好也天天自己——”

      “王大爷!”雷刚从楼上探出头来,“我腰好着呢!您别败坏我名声!”

      “你的名声还用败坏?”王大爷朝楼上喊了一句,然后回头跟苏屿嘀咕,“你看,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其实心软得很。上个月我京巴生病,他大半夜帮我抱着狗去宠物医院,花了二百多块打车费,到现在也没管我要。”

      有一天晚上演出结束后,雷刚和苏屿坐在舞台边上喝啤酒。

      剧场空了,只留了一盏工作灯。在舞台上方三米处,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舞台下面的观众席隐没在黑暗中,像一片沉睡的海。

      雷刚喝了一口啤酒——雪花勇闯天涯,四块五一罐——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刚开这个剧场的时候,想着三年之内做到上海小剧场前三名。五年之内,能让邻里八乡都叫个好……现在四年了,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我在文工团那会儿,说相声说得还行,团里想留我。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一辈子待在体制内太没意思了,非要出来闯。”他晃了晃啤酒罐,“结果闯了四年,就待在一个地下室的破剧场。你说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不甘心的人才会折腾。”苏屿说,“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折腾成功呢。”

      雷刚笑了一下:“哎哟,苏屿同学,你今天话挺多啊。是不是啤酒喝多了?”

      苏屿没理他,继续喝啤酒。小口小口地抿,不像雷刚那样大口灌。

      “那你呢?”雷刚问,“你不甘心什么?”

      苏屿沉默了很久。他转了转手里的罐子,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

      “我跳不了芭蕾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脚踝的手术做完之后,我的韧带修复了,但弹性大不如前,也没办法承重。在学校的时候,吴老师说我的线条是老天爷赏饭吃。”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可以我自己把碗摔了。”

      “不是你摔的。你受伤不是你的错。”雷刚的语气很认真,没有贫嘴,也没有打哈哈,“是老天爷贪玩,把你的碗端走了。”

      “那你说,”苏屿看着他,“碗被端走了,怎么办?”

      “再找一个碗呗。”雷刚说,“不一样的碗,装不一样的饭啊。”

      他举起啤酒罐:“比如——我这个碗吧,它就是个破搪瓷缸子,但也能装酒喝。”

      苏屿看着那个被捏得变了形的啤酒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举起自己的罐子,碰了一下。

      六月中旬的一个夜晚。闷热、潮湿、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剧场的地下室更难受——潮气重,地胶上冒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汽,墙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晚上十点,演出结束了。最后一批观众走后,老周关了灯锁了门。雷刚上了楼。苏屿说他“再待一会儿”。

      雷刚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热水器现在工作正常了——然后躺在床上翻手机。翻了半个小时,翻了个寂寞——朋友圈里要么是同行在晒票房,要么是大学同学在晒娃。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十一点了。苏屿还没回来。他想了想,披了件外套下了楼,走到剧场门口。铁门虚掩着——苏屿没锁。

      他推门进去,走下十二级台阶。剧场里没有开灯,但有一缕月光从通风口透进来——通风口在地面层,连着大楼后面的一条弄堂。月光经过通风管道的折射,投射在舞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朦胧的银灰色。

      苏屿。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和一条黑色的练功裤,赤着脚,站在舞台中央。

      像是即兴。他的身体在月光下舞动,手臂像水一样流动,从肩膀到指尖,每一节骨骼都在依次展开。他的重心在地面上游走——蹲下、滚动、起身、再蹲下。

      没有音乐。只有他的脚掌与地胶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的呼吸声。

      苏屿的身体在月光中像一件活的雕塑。他的肌肉线条不像健身者那样外放,而是藏在皮肤下面、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他的背部在转身时能看到蝴蝶骨的轮廓——像两片收拢的翅膀。他的腰在弯腰触地的时候弯成一道弧线,流畅得不可思议。

      苏屿有东西要说。

      父亲的死、母亲的离去、夜场的屈辱、脚踝的伤、二十四岁就破碎的梦想——全都化成了身体的语言。他的手臂在伸展的时候像是在够什么够不到的东西,他的重心下沉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地里,他转身的时候,露出了一种雷刚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一个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雷刚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

      他悄悄走了进去,走到音控台前,轻轻打开了音响的蓝牙连接。他翻了翻手机里的歌单——他平时听的都是东北二人转和老歌——翻到了一首纯音乐。他把音量调到合适,然后按了播放。

      钢琴声像水一样流淌出来。

      月光,钢琴,一个在空舞台上独自跳舞的年轻人。雷刚多么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秒。

      钢琴曲放了五分钟。结束的时候,苏屿慢慢停了下来。他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着气,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

      “我知道你在那儿。”

      雷刚挠了挠头,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啥……我睡不着,下来看看。我寻思你跳舞没音乐多没劲……”

      “谢谢,萨蒂的《Gymnopédie No.1》,我很喜欢。”

      雷刚站在黑暗里,看着月光下那个白色的身影,又感受到了心跳加速的感觉。

      “走吧,上楼睡觉。”雷刚说,“明天还有演出呢。”

      苏屿“嗯”了一声,从舞台上走下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剧场,锁好门,上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震亮了一盏又一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