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汉老大哥和他的作精小嫂子》南金东箭

7、粉墨登场 观众席

　　观众席只有八十把红色折叠椅，四排。舞台在正前方，铺着深灰色的地胶，边缘已经起毛了。左侧是侧幕，后面堆着杂物。右侧是音控台，一张折叠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调音设备。

　　“就是这儿了。”雷刚走下台阶，站在舞台前沿，张开双臂，“寒碜是寒碜了点，但——有戏嘛。所以叫‘有戏’。”

　　苏屿走下来，在最后一排椅子上坐下。

　　他环顾四周。

　　剧场不大，层高大约三米五——对地下空间来说已经不错了。墙面刷了深灰色的漆，有几处剥落。天花板上有一些简单的灯轨——四条平行轨道，上面挂着十几盏灯，有聚光灯也有泛光灯，但大部分看起来很旧了。

　　音响在舞台两侧，各两个，黑色的箱体上贴着“有戏剧场”的贴纸——有些歪歪扭扭的。

　　舞台上的地胶是专业舞蹈地胶——雷刚唯一花了大价钱的东西——但用了三年，磨损得厉害。

　　苏屿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说：“灯光不够。”

　　“啊？”

　　“你那个灯轨只有四条，最少得六条才能做基本的面光、侧光和逆光。而且你的聚光灯有三个灯泡色温不一致，打出来会偏色。”

　　雷刚愣住了。

　　“你……懂灯光？”

　　“我在学校修过舞台技术。”

　　他站起来，走到舞台侧面，看了看灯轨的走向，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胶的磨损程度。然后他走到音控台前，翻了一下电脑里的播放列表——里面存着一些背景音乐，分类混乱，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你这个歌单得重新整理。”他说，“按场景和情绪分类，建文件夹。”

　　雷刚跟在后面：“是是是，我一直想整理来着，就是没时间——”

　　“还有，”苏屿走到侧幕后面，看了看那堆杂物，“这些东西不应该放在侧幕后面。侧幕是演员候场和换景用的，堆杂物会影响动线。你需要一个专门的储物间。”

　　“我们哪来的储物间啊，就这一个厅——”

　　“那至少把东西分类。道具归道具，设备归设备，用标签箱装好。”

　　“行。”雷刚说，“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话音刚落，老周来了。

　　老周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套，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各种电线和工具。

　　他一进剧场就看见了苏屿。

　　苏屿正蹲在舞台边缘，用一把螺丝刀固定一块松动的地胶。他的动作很仔细——先把螺丝拧出来，在地胶下面垫了一小块橡胶（从旧音箱上剪下来的），然后重新拧紧。

　　“这谁？”老周凑到雷刚旁边，压低声音问。

　　“新来的。苏屿。我找的舞蹈演员，也帮忙做幕后。”

　　“跳舞？”老周上下打量了一下苏屿的背影——瘦、高、比例好，确实一看就知道是跳舞的料——“你从哪儿找来的？”

　　“星河娱乐。”

　　老周的眉毛拧了一下：“夜场的？”

　　“嗯。”

　　“靠谱吗？”

　　“不知道。”雷刚诚实地说，“但我觉得他行，你还能找到别的人吗？”

　　老周“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苏屿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修的那块地胶：“你这个垫橡胶的方法不错。但螺丝太短了，得换长的。”

　　苏屿抬头看了他一眼：“有M4×20的螺丝吗？”

　　“有。在工具箱里。”

　　“帮我拿一下。”

　　老周去拿螺丝了。苏屿蹲在舞台边上，把那块松动的深灰色地胶撬起来，用手指探了探底下的水泥地面，皱了皱眉。

　　“底下不平。”他说，“垫橡胶只能解决松动，解决不了不平。跳的时候容易崴脚。”

　　雷刚蹲到他旁边：“那咋整？总不能把水泥刨了重新浇吧？”

　　“不用。用自流平水泥抹一层，两毫米就够。明天我去建材市场买一袋。”

　　雷刚看着苏屿用螺丝刀把那块地胶重新压平，他觉得这个人挺矛盾的——看起来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说话也轻飘飘的，但干的活儿都特别实在。

　　老周从侧幕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几颗螺丝：“M4×20，就剩五颗了，够不够？”

　　“够。”

　　老周从苏屿手里接过螺丝刀：“我来拧，你指位置就行，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开场了，你跟刚子一起对一下节目单吧。”

　　苏屿退开一步，指了指地胶边缘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个位置受力最多，螺丝要拧到底，但别过紧，过紧会把地胶拉裂。”

　　“下午的节目单在这儿。”雷刚把A4纸递给他，“四个节目，第一个是小品，第二个是相声，第三个是互动环节，第四个是压轴——你的‘舞蹈’放第三个或者第四个，都可以。”

　　“时长呢？”

　　“约八分钟。”

　　苏屿走到音控台前翻了翻电脑里的音乐文件。找到了一段钢琴曲，点开听了几秒，又关了。换了一段电子乐，又关了。又换了一段弦乐四重奏。那段音乐大概七分钟，开头是很慢的钢琴单音，中间逐渐加入弦乐，从稀薄变得稠密，后半段有一个很长的渐弱，回到单音。

　　“就这首吧。”苏屿说，“七分十二秒。”

　　“那排练的时间——”

　　“四十分钟够了。你可以帮我看着点时间。”

　　然后他走到舞台中央，闭上眼睛。

　　雷刚站在侧幕后面，看着他。老周拧完螺丝站起来，也走到侧幕旁边。

　　苏屿站在舞台上，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装，逛超市买的。然后开始随着音乐舞动。

　　雷刚其实看不懂舞蹈，但他也知道在短时间内，跟着音乐即兴编舞是不容易的。苏屿有时候会停下来，倒退几步，回到某个节拍重新做。有一段他做了三次，每次都不一样。

　　第二遍比第一遍流畅多了。苏屿的动作很是克制。他的左肩先沉下去，然后是左肘、左腕、指尖——整个动作像水面上第一圈涟漪，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向外扩散。钢琴单音落下的时候，他胸腔微微内收，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下走。头向右，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棵树在风中慢慢弯下去。

　　弦乐加入了。他开始走动——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但每一步的落脚点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像一个在房间里踱步的人。然后他抬起右脚，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落在身后。左腿绷直，右腿微曲，整个身体的重心向下沉——是一个标准的阿拉贝斯克。他的手就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向下，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刚刚离开枝头。

　　音乐进入了中段。弦乐变得稠密起来。他开始跳跃，在舞台中央完成了一组连续的动作——先是一个快速的旋转，然后是一个侧身的大跳，然后是一个单脚落地的挥鞭转。

　　然后音乐开始回落。苏屿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手指张开，像是要接住那个从音箱里飘出来的音符——但他没有真的接到。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然后他的身体慢慢沉下去，单膝跪在舞台上，做了一个优雅的谢幕礼。

　　钢琴的最后一个音消失了。

　　雷刚站在侧幕后面，看着苏屿，心跳很快。

　　——操，他完了。

　　他好像捡到宝了。

　　苏屿跳完之后，雷刚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左脚踝是不是受过伤？”

　　苏屿看了他一眼：“不影响。”

　　第三遍的时候，雷刚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儿看了。他坐在第一排的红色折叠椅上，更完整地欣赏这段舞蹈。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文工团的时候，师父老马也是这样，一个包袱不够响，就在后台对着镜子说五十遍，说到嗓子劈了也不停。

　　跳完第四遍的时候，雷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八分。企业包场的人还有十二分钟进场。

　　“好了，彩排的时间要结束了，换衣间有准备好的演出服，你可以去准备一下。”雷刚说。

　　苏屿从台上走下来，他的额头上有一层汗，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鬓角。

　　老周在旁边问：“音响关不关？”

　　“关了吧。”雷刚说，“人快来了。”

　　一点五十五分，观众陆续进来了。四十多个人，他们是某个小物流公司的中层，穿着深色外套，三三两两地走进来。前三排坐得稀稀拉拉，第四排反而坐得密一些。雷刚站在舞台侧面，扫了一眼观众席——有些在低头看手机，有些在小声说话，有些在环顾剧场，他们看起来确实都挺放松的。

　　一点五十八分，开场前两分钟。雷刚站在侧幕后面，把苏屿拉到一边。“第一个节目小品，我上去。你在这儿等着，第二个相声是我和老周，第三个互动我来带，第四个你再上。”

　　苏屿看着他：“你一个人演三个节目？”

　　“……对，小剧场嘛，人少，能扛就扛。”

　　两点整，灯光暗下来。雷刚深吸一口气，推开幕布，走了出去。

　　第一个节目是小品，雷刚演一个快递员送货上门遇到各种奇葩客户的桥段。他一个人分饰三个角色——送货的、收件的、邻居——声音切换自如，节奏把控得也好，底下大部分人都笑了，还有人拿手机拍。

　　第二个节目是相声，雷刚和老周搭档。老周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上台之后完全是另一个人——语速快，反应也快，跟雷刚一捧一逗配合得很好。

　　第三个互动环节，雷刚拉了两个观众上台，让他们模仿快递员送货的场景，闹了不少笑话。场子已经完全热了，折叠椅上的人都坐直了在看。

　　“好！”雷刚站在台前，“最后一个节目，是由我们剧场的舞蹈演员苏屿带来的——现代舞《水滴》。请大家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