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汉老大哥和他的作精小嫂子》南金东箭

6、出租屋 苏屿是

　　苏屿是被阳光晃醒的，十一点，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他的生物钟一向紊乱，在夜场工作的八个月里，凌晨四五点睡，下午两三点起，中间偶尔醒来吃个饭、洗个澡，然后再睡。这种作息把他的昼夜节律搅成了一锅粥。

　　他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乳胶漆，有一条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中央。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圈淡淡的霉斑。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射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坐起身，床不大，勉强够一个人睡。被子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没有异味，没有汗渍。枕头也是干净的，枕套上有一个手工缝补过的破洞，针脚歪歪扭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大号的卫衣。

　　卧室的门虚掩着，外面传来一些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爆葱花的滋啦声、还有一个人压低嗓子哼歌的声音，挺投入的。

　　苏屿坐在床上，用了大约十秒钟让自己的大脑完全清醒。

　　然后他下了床。

　　客厅里，雷刚正蹲在一个电磁炉前面炒菜。

　　说是“蹲”，其实是因为电磁炉放在一张矮凳上——正经灶台在厨房里面，但那个灶台堆满了杂物，电磁炉是他临时搬出来的“备用方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头发还是乱蓬蓬的，但比昨晚好了一点——至少不是贴在头皮上的水母造型了。

　　“哟！醒了？”雷刚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正好，马上就好。我炒了个鸡蛋，又热了两个馒头——你别嫌弃，馒头是昨天楼下 bakery 打折买的，但还在保质期内，我看了，后天到期。”

　　苏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炒鸡蛋——锅铲挥舞的幅度太大，有两块鸡蛋飞到了电磁炉面板上。

　　“……你做饭都这么费劲吗？”苏屿说。

　　这是今天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还有点沙哑——昨晚淋了雨，嗓子有点发炎。

　　雷刚被噎了一下，锅铲差点飞出去：“不是，我平时不这样的，这不是——你来了嘛，我想着给你弄个早餐，表现一下房东的热情好客——”

　　“你还不是房东。”

　　“啊？”

　　“我租你房了吗？”苏屿纠正他。

　　雷刚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他转回去继续炒鸡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这小孩儿嘴可真毒”。

　　苏屿走到卫生间，关上门，开始洗漱。

　　雷刚的卫生间很小，大概三平米，勉强塞下一个马桶、一个洗手台和一个淋浴区。洗手台上放着一只牙刷——蓝色的，刷毛已经炸开了。旁边有一个空着的牙刷杯，底部有水渍。镜子是一面普通的方形镜，右下角有一块锈斑。

　　苏屿想翻出他自己的钱包。昨晚穿的那条黑色紧身裤应该还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有卫衣，没有裤子。

　　他的裤子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之后，是雷刚把他抱进卧室的。

　　他没有穿裤子睡在床上。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这不是什么大事。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探出头：“我的裤子呢？”

　　雷刚正在把炒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闻言差点把盘子扣了：“啊？裤子？昨晚——你昨晚睡着了，我把你抱到床上的时候——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乱看！我发誓。”

　　苏屿看着他通红的耳朵，沉默了两秒。

　　“裤子在哪？”

　　“沙发上。我搭在沙发扶手上了。已经干了——不对，应该干了——你等等。“

　　雷刚跑到沙发边，从扶手上拿起那条黑色紧身裤——已经干了，但皱巴巴的——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雷刚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谢了。”苏屿接过裤子，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雷刚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拍了拍自己的脸。

　　“你他妈在想什么呢。”他小声对自己说。

　　苏屿出来的时候，折叠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盘炒鸡蛋（卖相不太好，炒的大小不一，有些焦了有些还没完全凝固）、两个馒头（切成了片，薄厚不均，边缘被煎过，呈金黄色，摆在盘子里还算整齐）、一碗白粥、一碟榨菜。

　　雷刚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已经开吃了——他咬了一口馒头片，夹了一筷子鸡蛋，吃得津津有味。

　　“坐坐坐，趁热吃。”他朝苏屿招手。

　　苏屿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馒头片放进嘴里。

　　味道一般，但煎过的那一层有一种焦香的酥脆。他又喝了一口粥。粥是白米粥，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温热的水流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他的胃暖了一下。

　　“怎么样？”雷刚紧张地看着他。

　　“粥太稀了。”苏屿说。

　　“嗨，米不够了。我昨天本来要买的，结果——结果下雨嘛，没去成。”

　　苏屿没再说什么。他安静地吃完了早餐——两块馒头片、几筷子鸡蛋、一碗粥。鸡蛋焦的部分他也没挑出来，直接吃了。

　　雷刚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每一口都嚼很久，动作很轻，基本上没发出声音——心想这人吃东西怎么都这么斯文。

　　吃完之后，苏屿放下筷子，把碗筷整齐地摆在一起——碗在左，筷子在右，筷子尖朝向自己。

　　“房租多少？”他问。

　　雷刚正在喝最后一口粥，差点呛着：“啊？”

　　“我住你这儿，房租多少。”苏屿重复了一遍，“我可以按天算。”

　　雷刚放下碗，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住就住了——”

　　“我不喜欢白住别人的地方。”

　　雷刚想了想：“那这样，你来我剧场帮忙，算你兼职，一天给你开一百五。你放心，我剧场虽然破，但发工资还是靠谱的。你帮我干活，住的地方算是员工宿舍。怎么样？“

　　“你那剧场，”苏屿说，“一共几个人？”

　　“呃……两个半。我，老周——就是灯光音响那个——然后偶尔有个兼职的大学生。”

　　“那你需要我干什么？”

　　“搬道具、布置舞台、检票、打扫卫生——你别觉得是打杂，我们小剧场嘛，每个人都是多面手。你要是有才艺，也可以上台。”

　　苏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雷刚愣了三秒的话：

　　“你这地方，猪来了都得迷路。”

　　雷刚：“……”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出租屋——沙发上堆着的衣服、折叠桌上没收拾的碗筷、茶几上的外卖盒和空饮料瓶、角落里那台洗衣机上面摇摇欲坠的杂物堆——

　　“行行行，你说得对。”他举起双手投降，“这地方确实不像人住的。但你也别小看猪，猪的智商很高的，人家来了不一定迷路，可能还觉得挺亲切——”

　　“得了，”雷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你既然嫌我这儿乱，那你帮我一起收拾收拾？就当——就当你的第一个工作任务。”

　　苏屿扫视了一圈客厅。

　　然后他站起来，挽起卫衣的袖子——袖子太长，挽了三折才露出手腕——开始收拾。

　　苏屿收拾屋子的方式让雷刚大开眼界。

　　他不是那种随便把东西塞进柜子眼不见为净的类型。他有自己的规矩——先把所有东西分成“要扔的”“要洗的”“要留的”三堆，然后逐一处理。外卖盒、空饮料瓶、过期的药——扔。衣服、床单、毛巾——洗。有用的东西——遥控器、充电线、剪刀——放到固定的位置。而且动作很有效率，没有多余的停顿。

　　雷刚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好意思。

　　“那个……衣服我自己洗就行——”

　　“已经扔洗衣机了。”

　　“那外卖盒我来收——”

　　“已经扔了。”

　　“你歇会儿——”

　　“你碍事了，让开。”

　　雷刚被“请”到了沙发上坐着，看着苏屿在他的出租屋里进进出出——从客厅到卧室到卫生间到厨房（那个堆满杂物的厨房），像一阵旋风，所到之处一片清爽。

　　一个小时后。

　　雷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可能走错了门。

　　衣服消失了。外卖盒消失了。碗筷洗好了，整齐地码在碗柜里。茶几擦干净了，上面放着一个玻璃杯和一包没开封的纸巾。沙发上的毯子叠成了方块。地板拖过了，虽然地砖缝隙里的陈年污渍去不掉，但至少表面是干净的。

　　连卫生间都焕然一新——雷刚被苏屿指使着，把洗手台上的水渍擦掉了，马桶刷过了，连淋浴区的花洒被拧下来清洗了一遍（苏屿说“那个花洒里面堵了，水流不均匀“）。

　　雷刚张着嘴看了半天，转头看着苏屿。

　　苏屿坐在折叠椅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脸因为劳动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你——“雷刚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天使下凡吧？”

　　收拾完屋子，雷刚发现一个问题：苏屿没有换洗的衣服。

　　昨晚他穿着那身夜场的演出服来的，外面套了雷刚的卫衣，底下——雷刚不敢想。今天穿的是昨晚洗过又晾干的那条黑色紧身裤，绷在腿上，看着就不舒服。

　　“那啥，”雷刚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带你下楼买点……日用品？”

　　两个人出了门，下楼。经过二楼的时候，202的门正好开了——张奶奶提着一袋垃圾出来，差点跟雷刚撞个满怀。

　　“哎哟！刚子！”张奶奶七十二岁了，满头银发，但中气十足，一双眼睛精明得像鹰。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雷刚身后的苏屿，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衣服——又扫回他的脸。

　　“这是——？”张奶奶的语气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张奶奶好！”雷刚赶紧堆笑，“这是我剧场新来的同事，苏屿。刚从外地来上海，没地方住，先在我那儿凑合几天。”

　　“同事？”张奶奶显然不太信。她的目光黏在苏屿身上——怎么看都不像“剧场同事”。

　　苏屿微微弯了一下腰：“奶奶好。”礼貌到位了。

　　张奶奶的表情瞬间从狐疑变成了慈爱——苏屿那张脸加上这一声“奶奶好”，杀伤力堪比核弹。

　　“好好好！好孩子！”张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拍了拍苏屿的胳膊——她够不着他的肩膀，“你住刚子那儿啊？他那个人邋遢得很，你多担待！他妈去年来的时候跟我念叨了半天，说他三十了还没对象，愁死人了——”

　　“张奶奶！”雷刚急了，“我们赶时间呢！改天聊改天聊！”

　　他拽着苏屿的胳膊往楼下跑。身后传来张奶奶的笑声。

　　出了楼门，雷刚松了手，尴尬得耳朵通红：“你别听她瞎说，张奶奶就这样，见谁都唠——”

　　小区门口有一家联华超市，不大，但五脏俱全。雷刚推了个购物车，苏屿跟在后面。

　　苏屿买东西的方式跟雷刚截然不同。雷刚是“看见什么拿什么”型的——牙膏随便挑一支，毛巾抓一条就走。苏屿是“精挑细选”型的——他会看成分表、看生产日期、比较不同品牌的价格。

　　“你买个牙膏还要看成分？”雷刚在旁边等得急。

　　“含氟量不一样。”苏屿头也没抬，“成人牙膏应该在1000到1500ppm之间。你之前买的那种是儿童牙膏，含氟量只有500。”

　　“……我用儿童牙膏用了两年了。”

　　“难怪你吃苹果的时候牙出血。”

　　苏屿挑了一支含氟量合适的牙膏、一把刷毛中软的牙刷、一条纯棉毛巾（“你那条毛巾用了多久了，细菌比马桶还多”）、一套最便宜的男士内衣裤（雷刚偷偷看了一眼价签，苏屿拿的是全场最低价的）、一双棉袜和一包抽纸。

　　结账的时候，雷刚抢着付了。苏屿没跟他争——走出超市的时候说了句：“从我工资里扣。”

　　“扣什么扣，一百来块的东西——”

　　回楼的路上，经过一家水果摊。苏屿停下来，看了看摊上的苹果——红富士，个头不大，但颜色很正。他拿起一个，用拇指轻轻按了按果皮，又闻了闻。

　　“这个不错。”他说。

　　雷刚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你还会挑水果？”

　　“我小时候在苏州跟我爸住。我爸在印刷厂上班，下班晚，我放学就自己做饭。”苏屿把苹果放回摊上，“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做的。”

　　小学三年级。雷刚在心里算了一下——八九岁的孩子。

　　“你爸不做饭？”

　　“做啊。就是不好吃而已。”

　　雷刚“噗”地笑了出来。

　　下午一点。

　　雷刚带苏屿去了剧场。

　　从四楼下来，穿过一楼的门厅，打开那扇贴着褪色海报的铁门，走下十二级台阶。

　　灯亮着，老周不知道出去干嘛了。

　　苏屿站在入口处，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