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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登堂入室 公交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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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台上的灯光惨白。
苏屿坐在座椅上,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他的头发贴在脸上,遮住了半只眼睛。紧身衣在雨水中变得更薄,几乎能看到底下皮肤的纹理。他的嘴唇发白,双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他听到了脚步声。
急促的、踩着水花的脚步声,从远处快速靠近。他抬起头。
雨幕中,一个身影正朝他跑来。微胖,穿着拖鞋,手里举着一把断了伞骨的黑色折叠伞,另一只手抱着什么东西。跑得气喘吁吁,拖鞋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地响。
那个身影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半天粗气,然后抬起头。
是雷刚。
他浑身已经湿透了——伞根本挡不住这种邪恶的烟雨——Polo衫贴在身上,他居然没有的肚子。头发早就被雨浇塌了。但他脸上挂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找到你了。”他说,喘得像条狗。
他把那件卫衣递过去。
“先穿上。别嫌弃,这是我衣柜里唯一一件没味儿——不对,可能有洗衣液味儿,但我保证没有油烟味儿了。”
苏屿看着他。
雨雾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帘幕。
苏屿伸出手,接过了那件卫衣。
他的手在发抖。
雷刚假装没看见,蹲下来,把干毛巾搭在他头上,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你先换,我不看。”他说,“虽然你一个大男人也不怕被看,但基本礼貌咱还是有的,对吧。”
苏屿看着他宽阔的后背——被雨水浇透的Polo衫下面,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脂肪和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这个人的身体像一块被揉皱了又展开的面团——看着松软,但捏上去是有筋骨的。
他低下头,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迅速脱下湿透的黑色紧身衣,套上了那件卫衣。
卫衣很大,在他身上像穿了条裙子。领口松垮地垂下来,露出锁骨。下摆盖过了大腿中部。袖口长得能把手指全部包住。
衣服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牌的,柠檬味。
“穿好了。”苏屿说。
雷刚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开了,挠了挠头:“走吧,跟我回去。剧场楼上我有个屋子,先休息一下。下午——下午的事下午再说。”
他撑开那把破伞,举到苏屿头顶。伞不是很大,两个人根本遮不住,但雷刚尽量把伞往苏屿那边倾斜,自己的右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苏屿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腿麻了,加上低血糖。雷刚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慢点慢点,别摔了。”雷刚的声音很稳,手也很稳,扶着他的胳膊不松不紧。
两个人在雨中走了十五分钟。雷刚一直在说话——他说最近的雨下得人心烦,排水系统该修了;他说华阳路那家药店半夜老放神曲,上次他经过的时候在放《学猫叫》;他说剧场那个漏水桶他得换个更大的,最好找个腌咸菜的缸……
苏屿沉默地听着。
那些琐碎的、无聊的、带着东北口音的话,像一串暖色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虽然也照不亮什么。
到了楼下,雷刚掏出钥匙开门。一楼的门厅很暗,只有一盏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震亮了——昏黄的光,照出墙角堆着的几辆旧自行车和一堆快递箱子。
“四楼,没电梯。”雷刚说,“你腿能行不?”
苏屿点了点头,开始上楼。他走在前面,雷刚走在后面。楼梯很窄,每一级都嘎吱作响。二楼,张奶奶家的电视还在响——现在是保健品广告换成了深夜电视剧,隐约听到有人在哭。三楼,空荡荡的走廊,半张“恭喜发财”的春联翘着一角。
四楼。
雷刚开门。
一股泡面味儿扑面而来。
苏屿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的灯光往里看——一居室,四十平米,但感觉只有三十。客厅兼餐厅,一张折叠桌上堆着碗筷和外卖盒,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和几件衣服,茶几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和一个路由器。地上铺着老式的米色地砖,缝隙里嵌着灰尘。角落里有一台洗衣机,上面放着半瓶洗衣液和一卷卫生纸。
卧室的门半开着,能看到一张单人床,被子揉成一团。
苏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食指和中指会不自觉地摩擦拇指指腹。这个动作来源于他小时候练芭蕾时,老师在课上要求手指保持放松,他就用这种方式来释放多余的紧张感。
“那啥,有点乱。”雷刚把伞靠在门口,侧身让他进来,“你先坐——算了,沙发上全是衣服,你别坐了。你先去卧室,我把床收拾一下。”
苏屿站在玄关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在后巷的时候鞋划破了,露出的脚趾因为凉而蜷缩着。
雷刚也看到了。
“等着。”他冲进卧室,翻箱倒柜了一阵,拿出一双拖鞋——蓝色的塑料拖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我妈去年来看我的时候买的,她说我那个拖鞋太丑了。”雷刚把拖鞋放在他面前,“你先穿,我脚大你脚小,应该能凑合。”
“谢谢。”
雷刚毫不吝啬给出自己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看起来有点憨。
“嗨,谢什么。”他搓了搓手,“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哎,热水……”
他走进卫生间,拧了拧花洒。水龙头咳了两声,吐出一股凉水。
“热水器坏了。”他尴尬地转过头,“我……我去烧壶开水,你先用盆兑着擦擦?”
苏屿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找水壶、插电、翻出脸盆。
热水烧了两壶。雷刚又跑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兑在脸盆里,用手试了试温度:“行了,这个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苏屿接过脸盆和毛巾,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锁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水滴还在往下淌。卫衣领口松垮,露出一片冷白的锁骨和肩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因为冷而泛着淡紫色。右掌心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泛白,被水泡胀了。
他低头,脱掉卫衣。
镜子里的身体瘦得让人心惊。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腰侧有两个浅浅的凹陷——那是髂骨的轮廓。背部的脊椎骨,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微微移动。
他太瘦了。八个月前他进星河娱乐的时候,体重是一百二十八斤。现在大概只有一百一十出头。
他用毛巾沾了温水,开始擦身体。从脖颈开始,沿着锁骨、肩膀、手臂、胸口,一寸一寸地擦。
擦到右掌心的伤口时,他停了一下。伤口被温水浸到,有点刺痛。他皱了皱眉,绕过伤口继续擦。
四十分钟后,他打开门出来了。
雷刚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他在苏屿洗澡的时候煮了一碗方便面,还卧了个鸡蛋。
“你吃点东西。”雷刚把碗推到他面前,“鸡蛋是我最后的存货了,你就着面吃了。”
面煮得有点烂,鸡蛋是溏心的——蛋黄还在流。上面飘着几根青菜,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吃过任何固体食物了。第一口面进入胃里的时候,他几乎能感觉到胃壁在痉挛。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雷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端着一杯白开水。
“好吃不?”他问。
苏屿没抬头,但说了句:“咸了。”
“啊?我尝着还行啊——”
最后他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雷刚看着那个空碗,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他接过碗,说了句“行,那我下次少放盐”,然后走进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的,苏屿坐在折叠椅上,穿着那件大得离谱的卫衣和卡通小熊拖鞋,看着面前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雷刚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上面在放一个深夜综艺,几个明星在比赛吃西瓜。
很吵。很俗。很无聊。
但苏屿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了。
他太累了。
雷刚洗完碗出来的时候,苏屿已经靠在折叠椅上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侧,稍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浅,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雷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
他把苏屿抱起来——公主抱,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托着膝盖。苏屿比他想象的轻,像抱着一捆干柴。
他走进卧室,把苏屿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苏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没醒。
雷刚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然后回到客厅,从沙发上把那些衣服扒拉到一边,铺了一条毯子,躺了下来。
沙发太短了。他的脚露在外面,搁在扶手上。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心跳又开始不对劲了,像一个做了好事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的傻子。
“雷刚啊雷刚,”他对着天花板说,“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天花板没回答他。
窗外有猫叫——弄堂里的那只橘猫,每天半夜叫,声音像婴儿哭。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