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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沈观南来了 ...

  •   沈知喻冲进厨房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断掉的手绳。
      深蓝色细绳落在水池边,一端湿了,另一端被什么东西烧出焦黑。两颗黑曜石珠子滚在地上,其中一颗裂成两半,裂口里渗着一点灰白色粉末。
      水龙头还开着。
      水流砸进不锈钢水池里,声音乱得让人心烦。
      谢临舟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头微微垂着。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唇色很淡,眼神却不是平时的样子。
      太空了。
      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东西,又塞进了别人的影子。
      沈知喻站在门口,没敢立刻靠近。
      “谢临舟。”
      谢临舟慢慢抬头。
      他的视线落在沈知喻脸上,眼底一点点聚起情绪。那情绪很陌生,像惊讶,也像久别重逢。
      然后他开口。
      “你长这么大了。”
      沈知喻后背瞬间凉了。
      这不是谢临舟会说的话。
      他的声音还是谢临舟的声音,可语气不对。谢临舟说话再冷,也不会带着这种近乎长辈的叹息。
      沈知喻握紧桃木小剑,盯着他。
      “你是谁?”
      谢临舟没有回答。
      他看着沈知喻,眼神复杂得厉害,像隔着很多年,也像隔着一场没能说出口的告别。
      沈知喻喉咙发紧。
      他忽然想起谢临舟刚才那句话。
      沈观南来了。
      不可能。
      师父已经死了。
      坟就在云岭后山,墓碑还是沈知喻自己买的。虽然买得便宜,刻字也不够气派,但那确实是一块正经墓碑。
      死人不能随便回来。
      如果真的回来了,那多半不是好事。
      “沈观南?”沈知喻试探着问。
      谢临舟眼神动了一下。
      这个反应太明显。
      沈知喻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疼得不重,却很闷。
      “你真是我师父?”
      对方看着他,唇动了动。
      可还没等他说话,厨房灯突然闪了一下。
      水池里的水变黑了。
      不是光线暗下来造成的错觉,是真的黑。水流从透明变成灰黑色,落进水池后冒出细小气泡。那股熟悉的冷意从水池底部爬出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要顺着水管钻进房间。
      沈知喻脸色一变。
      “退后!”
      谢临舟却没动。
      他像是被钉在水池前,手指用力按着台面,腕骨绷得很紧。
      黑水开始往外溢。
      明明水池没有堵住,水却越积越高,转眼漫过断掉的手绳。
      沈知喻不敢再等,冲过去关水龙头。
      水龙头纹丝不动。
      他骂了一声,从包里摸出一张符,直接拍在水龙头上。
      符纸刚贴上去,立刻被水汽浸透,边缘冒出青烟。沈知喻咬牙,又抽出第二张。
      谢临舟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沈知喻被抓得一疼,“谢临舟?”
      那人看着他,眼神挣扎了一瞬。
      “别碰水。”
      还是那种陌生语气。
      沈知喻看着他,心里又乱又急。
      “你要真是我师父,就别占着他身体说废话。先把人还回来。”
      对方怔住。
      可能是没想到这个徒弟多年后第一句孝顺话竟然是这个。
      下一秒,水池里的黑水猛地翻涌,断掉的手绳被卷进去,裂开的黑曜石珠子啪地碎成粉末。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
      顾远桥最先跑进来,看到水池里那团黑水,整个人站住。
      他嘴唇动了动。
      “这是……节目组新环节?”
      沈知喻头也没回,“你觉得呢?”
      顾远桥很想说自己觉得不像,但他不敢。
      林鹿也跟了过来,被顾远桥立刻挡在身后。
      “别进来。”
      林鹿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顾远桥看着水池,脸色难得严肃,“你先别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脸更白了。
      沈知喻没空管他们。
      他把桃木小剑压在水池边,另一只手抓住谢临舟的胳膊。
      “谢临舟,醒醒。”
      谢临舟眉头紧皱,额角渗出冷汗。
      那个疑似沈观南的意识似乎也快撑不住了。他看向水池深处,低声说:“它找到他了。”
      沈知喻立刻问:“谁找到谁?”
      “林山旧校。”对方的声音越来越轻,“三楼,别让他上去。”
      “为什么?”
      “他上去,你也会回去。”
      沈知喻听不懂。
      或者说,他隐约懂一点,但不愿意顺着那个方向想。
      “说清楚。”沈知喻抓紧谢临舟,“师父,你当年到底瞒了我什么?”
      灯光闪得更厉害。
      那人的目光落回沈知喻身上,眼底有一瞬间像真正的沈观南。
      沈观南活着的时候,常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坐在道观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茶缸,像一个随时准备退休的普通老头。他不太会夸人,沈知喻小时候画符画得好,他也只说一句能看。画得不好,他就说拿去糊窗户都漏风。
      可他看沈知喻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很深的担心。
      此刻谢临舟眼里,也有那种担心。
      “知喻。”那人声音发哑,“别信谢家人。”
      话音刚落,水池里忽然伸出一只黑色的手。
      那只手直直抓向谢临舟的胸口。
      沈知喻反应快到几乎没过脑子。他一把将谢临舟往后拽,同时把小木鱼从包里摸出来,塞进顾远桥手里。
      “敲!”
      顾远桥吓傻了,“啊?”
      沈知喻吼:“敲!”
      顾远桥立刻拿起小槌。
      笃。
      木鱼声响起的瞬间,黑手停了一下。
      沈知喻趁这个空隙,把一整包朱砂倒进水池。
      朱砂碰到黑水,像热油里落了火星,炸出一阵刺鼻白烟。厨房里顿时弥漫开呛人的味道,林鹿咳了一声,顾远桥赶紧把她往外推。
      “出去,快出去。”
      谢临舟身体一软。
      沈知喻扶住他,险些被带得跪下去。
      “谢临舟!”
      这一次,谢临舟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眼神一点点清明,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沈知喻?”
      沈知喻松了半口气,另一半还卡在喉咙里。
      “你认得我吗?”
      谢临舟皱眉,“你又欠我钱了?”
      沈知喻差点被气笑。
      很好,是本人。
      水池里的黑水终于退下去,恢复成正常颜色。水龙头咔哒一声自己关了,厨房里只剩满地碎瓷片和朱砂痕迹。
      顾远桥还在门口敲木鱼。
      笃。
      笃。
      笃。
      沈知喻回头,“可以停了。”
      顾远桥手一抖,差点把小槌扔出去。
      他脸白得像刚拍完恐怖片,“我刚才是在驱邪吗?”
      沈知喻把小木鱼拿回来,“算参与了一点基层工作。”
      顾远桥看了一眼水池,艰难道:“那我以后是不是会被盯上?”
      沈知喻想了想,“一般不会。”
      顾远桥刚松口气。
      沈知喻又说:“你敲得不够专业,它可能看不上。”
      顾远桥:“……”
      他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生气。
      谢临舟靠在沈知喻肩上,呼吸很重。
      沈知喻低头看他,“能站吗?”
      谢临舟嗯了一声,想自己站直,结果刚动了一下,脸色又白了。
      沈知喻立刻扶住他,“别逞强。”
      谢临舟看了他一眼。
      沈知喻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
      平时这句话都是别人对他说,现在终于轮到他拿来训谢临舟,感觉还挺微妙。
      厨房的动静最终还是引来了导演组。
      工作人员冲进来时,看到满地碎盘、水池边的朱砂、脸色惨白的谢临舟和手拿小木鱼的沈知喻,表情都空白了。
      导演站在门口,声音发抖:“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知喻沉默两秒。
      “盘子滑了。”
      导演看着满池朱砂,“那这个呢?”
      沈知喻一本正经:“我紧张,洒了点调料。”
      导演:“……”
      顾远桥在旁边低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林鹿扶着门框,脸色仍然不太好,却也被沈知喻这句胡扯逗得想笑。
      谢临舟没有笑。
      他靠着沈知喻,声音很轻:“周岚。”
      导演立刻反应过来,“我马上叫周老师。”
      周岚很快赶来。
      她看见谢临舟的脸色,当场决定暂停谢临舟当晚所有录制。节目组不敢有意见,立刻安排医生过来。
      沈知喻也跟着去了谢临舟房间。
      医生检查后,说谢临舟只是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建议好好休息。
      沈知喻站在旁边听,表情很平静。
      医生一走,他就关上门。
      “低血糖?”
      谢临舟靠在床头,脸色已经好了一点。
      沈知喻坐到椅子上,冷笑,“你家低血糖会把黑曜石炸成粉?”
      谢临舟抬眼,“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知喻皱眉,“你不记得?”
      “记得一部分。”谢临舟说,“我听见有人叫我。”
      “谁?”
      “不知道。”谢临舟闭了闭眼,“像是从水里传出来的声音。它让我上楼。”
      沈知喻心里一沉。
      “三楼?”
      “嗯。”
      “然后呢?”
      谢临舟看向他,“我看见你师父。”
      沈知喻手指微微蜷起。
      “他长什么样?”
      谢临舟把梦里看到的老人描述了一遍。
      灰布衫,旧茶缸,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
      沈知喻听完,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些。
      是沈观南。
      左手那道疤,是沈知喻小时候炸锅炉留下的。当时他把符纸塞进柴火里,想试试能不能让火烧得旺一点。结果锅炉没旺,师父的手被炸伤了。
      那件事只有他们师徒知道。
      “他说什么了?”沈知喻问。
      谢临舟看着他,“他说,别信谢家人。”
      房间里静下来。
      沈知喻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半晌没说话。
      谢临舟问:“你信吗?”
      沈知喻抬头。
      这个问题太直接。
      沈观南是他师父。谢临舟姓谢。
      如果那句话是真的,它就像一根刺,直接扎进他们中间。
      沈知喻没有立刻回答。
      谢临舟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沈知喻开口:“我师父死了很多年。刚才出现的是不是他,我还不能完全确定。”
      谢临舟看着他。
      沈知喻继续说:“而且他说的是谢家人,不一定是你。”
      谢临舟眼神微动。
      沈知喻摸摸鼻尖,语气恢复了一点不正经:“你现在算高级客户,我不能随便怀疑客户。这样影响口碑。”
      谢临舟问:“只是因为我是客户?”
      沈知喻卡住。
      这人怎么又开始抓重点。
      他站起来,装作检查窗户。
      “你先休息。”
      谢临舟没有放过他,“沈知喻。”
      沈知喻背对着他,闭了闭眼。
      “干什么?”
      “手绳断了。”
      “我看见了。”
      “还能修吗?”
      沈知喻转头看他。
      谢临舟手腕上还留着一点被绳子勒出的浅印。原本那条手绳断得彻底,黑曜石也碎了,再修意义不大。
      他本想说不能。
      可看见谢临舟的眼神,话又变了。
      “能。”沈知喻说,“回头我给你编新的。”
      谢临舟嗯了一声。
      “这次收钱吗?”
      沈知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收。”
      谢临舟问:“多少?”
      沈知喻说:“很贵。”
      “多贵?”
      沈知喻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先欠着。”
      说完,他开门出去。
      门关上后,谢临舟靠回枕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手腕上。
      很久以后,他低声笑了一下。
      欠着。
      听起来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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