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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出来见世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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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走后,山里又安静下来。
长乐把他们送来的东西一样样收好,尤其是银票,收得特别认真。她先把银票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最后用布包起来,压在包袱最底下。
师父站在门口看她:“喜欢钱?”
长乐想了想,说:“喜欢。”
师父挑眉。
长乐解释:“有钱就不容易饿死。”
师父沉默片刻:“你对自己要求还挺低。”
长乐没听出这话有什么问题。她觉得自己要求并不低。人活在世上,先要不饿死,再想别的。若能不饿死之后,再吃些糖糕、烧鸡、热汤面,那就更好了。
她把银票收好,抬头问:“师父,我是不是快能下山了?”
师父看着她:“想下山?”
长乐认真想了想:“想。”
她想看看山下到底是什么样,想知道家在哪里,院子大不大,厨房里是不是每日都有点心。也想知道话本子里的江湖是不是真的那样热闹,山下那些很厉害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当然,最要紧的是,她想吃山下的糖糕、烧鸡、热汤面。
师父嗯了一声:“可以。”
长乐眼睛一亮。
“练成最后一招,你就可以下山了。”
长乐眼里的光又稳了下来。她没有问能不能不练,也没有问为什么一定要练。师父说要练,那一定是有用。
她只问:“什么招?”
师父转身进屋,取出一卷旧竹简。竹简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翻过很多年。他把竹简递给长乐。
“听风三息。”
长乐接过来。竹简上的字很少,只有十二个字:三息之内,听风,听骨,听杀意。
她看了半天,抬头问:“这是剑招吗?”
“不是。”
“身法?”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师父看着她,难得没有嫌她问得多。
“是活命的本事。”
长乐安静下来。师父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师父道:“山下不是山上。你在山上,输了不过挨骂,摔了我会捞你。可你下山以后,有些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长乐点头。她明白了,这招很重要。
“听风三息”听的不是声音。
这一点,长乐第一天就弄错了。
师父把她蒙上眼,扔进竹林。竹林里有风,有叶声,有鸟鸣,有虫声,还有师父不知道从哪里布下的机关。长乐一开始以为,只要听见石子破空声、竹枝弹动声、木剑靠近的声音,再躲开就行。
结果她躲得很狼狈。
石子能躲,竹枝躲不开。竹枝能躲,师父的剑又到了喉前。她明明听见声音了,却总是慢半拍。
师父问她:“听见了吗?”
长乐摇头:“听见了,但没用。”
师父看了她一眼。
“那就不是听见。”
长乐站在竹林里,蒙着眼,想了很久。
她不是笨到听不懂话的人。师父说不是听见,那就说明她听的东西错了。声音到耳边时,石子已经来了,竹枝已经弹开,剑也已经递到她面前。那时再躲,当然慢。
真正该听的,应该是声音之前的东西。
第二日,师父再扔石子时,长乐没有等石子破空声到耳边。她先听风。风若忽然被什么东西压细了一寸,那一寸里就藏着来处。
她避开了第一枚石子。
第三日,她开始听脚步。
师父落地极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再轻的人,只要要出手,气息就会有一点变化。不是乱,是收。像弓弦拉满前那一瞬,天地间有什么东西先绷紧了。
第四日,她避开了竹枝,也避开了石子,却仍被师父一剑敲了额头。
“只会躲,不会断。”
长乐捂着额头,没喊疼。她想了一会儿,问:“断他下一步往哪里去?”
师父看她一眼。
“还算不笨。”
长乐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悟得慢,毕竟师父说的是“还算”。可她不知道,这句话若放到山下,已经够许多人想上三年。
从那以后,长乐练的就不再是躲。
她听一枚石子从哪里来,也听它为什么会从那里来。她听竹枝弹起的方向,也听机关启动前那一丝木轴轻响。她听师父落脚前,风在他衣摆下短暂断开的一点空白。
半个月后,长乐终于摸到门道。
她觉得自己学得很慢,师父却在廊下沉默了许久。
这门本事,寻常人要先练耳,再练胆,再练心。半年能听出脚步,已算聪明;一年能辨杀意,已经足够在江湖上活命。
长乐用了半个月,她还觉得自己只是刚刚入门。
那夜暴雨来得很急。
入夜后,山风从北面压下来,吹得竹林伏倒一片。雨水砸在屋檐上,像无数细碎石子滚落。长乐刚把药书收起来,师父便站在门外,扔给她一条黑布。
“蒙上。”
长乐接住黑布,心里一紧:“现在?”
师父道:“现在。”
长乐没有多问。她把黑布蒙在眼上,拿起木剑,跟着师父往后山走。越往后山去,雨声越重,风也越冷。她听见脚下泥水被踩开的声音,也听见远处山涧翻涌,像有什么巨兽伏在黑暗里。
她走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师父没有像往常那样,带她去竹林。
后山断崖,那是她小时候最不被允许靠近的地方。
长乐握着木剑的手紧了一点。
后山有一条废弃栈道,横在两道悬崖之间。说是栈道,其实早已废了大半。前半截还有木板,越往后越残破;中段断开,只剩几根嵌在崖壁里的旧木桩和一条锈铁索;再往前,才是通向对岸的半截断梁。
这条旧栈道并非寻常山路。长乐小时候便听师父说过,后山这道断崖,是他早年留下的试炼道。桥是旧的,机关却是后来一处处添上去的。有些机关是箭,有些是翻板,有些只是用来骗耳朵的假声。师父说过,真到生死关头,最先骗你的,未必是敌人,而是你自己。
暴雨里,所有声音都乱了。雨声,风声,崖下水声,铁索摇晃声,旧木板被泡透后的呻吟声,还有藏在黑暗里的机关声。她若只会听声音,便会被这些声音淹死。
师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从这里走到对岸。”
长乐握紧木剑。
师父又道:“不许摘布,不许退。这一次,我不会提醒你。”
长乐安静了一息,点头:“好。”
她没有问掉下去怎么办。她知道,师父不会每一次都捞她。山下的人,更不会。
第一步落下去时,木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长乐没有急着收脚。她听见木纹里水汽被挤出的声音,也听见右侧铁索被风吹动的频率。她脚尖一转,在木板彻底下沉前,借力点上右侧横梁。
身后第一支弩箭就在这时破风而来。
箭声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长乐听见的不是箭,是风被切开前那一丝尖细。
她侧身避开。
紧接着第二支箭从左后方来,第三支从正前方栈道下方射出。若是只听声音,她必然会被雨声骗过去。可长乐听到机关木轴转动前的细响,比箭先到一步。
她没有退。
雨水打在她脸上,黑布湿透,贴在眼前。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天地间乱成一团的声音。雨声,风声,水声,木板断裂声,铁索摇晃声,还有藏在那些声音里的杀意。
走到中段时,栈道忽然没了。
前方不是路,是风。
长乐脚尖停在断板边缘,听见对面旧木桩被雨水打出的闷响。左边那根声音沉,木心已经空了;右边那根被铁钉咬住,声短而实,尚能借力。她没有犹豫,踩右不踩左,身形掠出,落在半掌宽的木桩上。
就在她落下的一瞬,右前方传来一声极像破空的尖响。
她几乎要往左避。
可脚尖刚动,她又听见左侧木板下方有一声更轻的“咔”。那不是雨打木板,是机关咬合。真正的箭不在右边,在左下。
长乐硬生生收住身形。
下一瞬,左下方的弩箭贴着她肩头擦过,划开一截衣料。右前方那声尖响却只是一只竹筒被风吹动,专门用来骗她的假声。
长乐后背微微发凉。
差一点。
若是在山下,这一点就够她死了。
她忽然不敢再分心想糖糕和烧鸡,至少这一息不能想。
山风忽然一卷,整条铁索往外一荡。长乐脚下一空,在坠下去的前一瞬,听见头顶铁索绷紧的声音。她没有伸手乱抓,而是抬剑一挑,木剑卡住铁索下方的旧环,借力翻回半截断梁上。
断梁承不住她的力,立刻裂开。
她没有停,顺着裂开的方向往前跃出,脚尖点上最后一根旧木桩。
崖下水声轰然炸开,长乐心跳快了一瞬。
她忽然又想起,自己还没吃过山下的糖糕,烧鸡也没吃,热汤面也没吃。她若是在这里掉下去,那就太亏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好像听见身后的雨声轻了一点。
是师父来了。
那一剑藏在雷声之后。
若她只听声音,必然听不见。可她听见了风停的那一瞬。不是风停,是有人在她身后,占了那一寸风的位置。
长乐没有回头。
她从肋下反手挑剑。
两柄木剑在雨幕里撞在一处。
“啪”的一声,雨水被震开,像有人在黑夜里劈出一线白光。长乐手臂一麻,却没有松手。她听见师父的气息近了一丝。
师父要变招。
她几乎没有思考,侧身,转腕,脚尖借断梁一踩,整个人翻过最后一截栈道。木剑从下往上挑起,顺着师父袖边掠过。
一截布料被雨水打落,飘进山涧里。
长乐落在对岸,膝盖微弯,手里的木剑还横在身前。
雨声还在响。她慢慢扯下蒙眼布,看见师父站在断桥另一端,衣袖少了一小截。
长乐心里一紧,完了,又把师父衣服削坏了。这衣服虽然旧,但补起来应该也挺麻烦。
她刚要道歉,师父先开了口:“勉强。”
长乐愣住。
师父把木剑收回去:“能下山了。”
长乐站在暴雨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能下山了?她真的练成了?师父说的勉强大抵与还行是一个意思吧。
师父转身往回走。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方才那一剑,震得他手腕发麻,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第二日,师父给她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有几瓶药粉,一包银针,一张旧地图,几张银票,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牌。
长乐看见银票的时候,眼睛又亮了一下。
师父冷声道:“出息。”
长乐把银票收好,很诚恳地说:“这很重要。”
师父懒得理她。他把玉牌递给她:“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拿这个去找人。”
长乐接过玉牌,问:“什么人才算解决不了?”
师父:“你没钱的时候。”
长乐咧嘴嘻嘻笑了。
山道尽头,云雾散开了一点。
长乐冲师父挥了挥手:“师父,我走了。”
师父站在山门前,还是那副懒散样子:“嗯。”
“早点回来。”
长乐走出几步,师父又叫住她。
“长乐。”
长乐回头。
师父道:“行事定要谨慎些,切不可轻信他人。”
长乐重重点头:“师父放心,我定当谨慎。”
她说得太认真,师父反倒更不放心。
他看着她背着小包袱往山下走,忽然想到,长乐家大业大,他担忧这些可谓庸人自扰之了。
有些人从山上下来,不是来见世面的。
是来让世面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