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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是我不够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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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很远,长乐回头看了一眼。
师傅还站在山门前,山雾从他身后漫上来,衣袖被风吹起,看起来像一座很安静的山。长乐忽然有点舍不得。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
话本子写得那么热闹的江湖,还是要看看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要吃遍这一路上的好东西。长乐拍了拍自己包里的银票,足足的。
第一站,青州府。
她原本可以绕过去,但听路边茶棚的人说,青州府有三绝。
一绝是羊肉汤,汤白如乳,肉烂不膻。
二绝是酥皮鸭,皮脆肉嫩,出炉时香得能把隔壁街的人勾过来。
三绝是桂花糖糕,软糯清甜,热的时候最好吃。
长乐当场改了路线。
行侠仗义很重要,见义勇为很重要,但一个府城有三绝,这也不是小事。
她进城时正赶上集市。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子的、牵驴的、卖菜的、卖花的、赶车的,全挤在一处。有人吆喝,有人砍价,有孩子追着糖人跑,还有妇人抱着布匹从她身侧挤过去。
长乐站在城门内,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热闹。
山上也热闹。
鸟叫,虫鸣,风吹竹叶,溪水撞石。但那种热闹是干净的,一层一层分得清。
城里的热闹不一样,它乱。
香味、汗味、马粪味、油烟味、脂粉味、酒味,全混在一起。脚步声也乱,东边有人急,西边有人慢,前面有人装急,后面有人真的急。
长乐站了一会儿,觉得很新鲜。
她没有立刻走,她在听。听谁的脚步虚,谁的气息乱,谁腰间有刀,谁袖里藏了东西。
师傅说过,进陌生地方,先不要急着看热闹,先听。长乐听了一圈,觉得青州府果然是大地方。
人很多,心眼也很多。
有个男人从她左边走过去,脚步明明往前,耳朵却一直听后面。应该是怕人追。
有个妇人坐在摊边哭,哭声很真,但眼睛一直瞟着围观人的钱袋。哭是真的,缺钱也是真的,但故事未必是真的。
还有个卖梨的老伯,刀工很好,削皮不断,手腕很稳。若是年轻二十岁,应该也能练个不错的短刀。
长乐一路看,觉得山下果然有意思。
她原本还想再观察一会儿,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羊肉汤。
她脚步一停。
那香味从街角飘过来,热腾腾的,带着胡椒和葱花的气息,像有人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写着四个大字。
来都来了。
长乐很快说服了自己,她又不是贪吃,只是要了解民情罢了。民以食为天,想知道青州府百姓过得好不好,当然要先尝尝这里的饭。
这很合理。
非常合理。
羊肉汤铺子不大,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长乐站到队尾,前面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后面是个挑柴的少年。旁边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边吃边说话。
“听说了吗?南街又丢了两个钱袋。”
“这算什么,前日一个外地商人,刚进城就被摸了,连回客栈的钱都没剩。”
“府衙不管?”
“管什么管?抓了几个小的,后头大的还在呢。”
长乐耳朵动了动。
小偷。
她下山第一天,就听见了不平之事。
很好。
这说明她的计划是对的。
山下果然需要她。
她正要继续听,前面抱孩子的妇人忽然往后一退,像是没站稳,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长乐下意识扶住她。
妇人连忙道:“姑娘对不住,对不住,孩子闹得厉害。”
她怀里的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小手胡乱抓着,差点抓到长乐的衣襟。
长乐低头看了一眼。
孩子太小,气息急,哭得是真的。
妇人也是真的慌。
长乐摇头:“无妨。”
妇人抱着孩子转身走了,没再排队。长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有些感慨。山下的人果然不容易,带孩子排一碗羊肉汤都这么艰难,她以后若是遇见这种事,能帮就帮。
她又往前排了几步。
这时后面挑柴的少年忽然低声道:“姐姐,你钱袋挺好看的。”
长乐回头。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脸晒得黑,眼睛却亮,看起来很机灵。长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
那是母亲给她的,青色缎面,绣着一朵很小的海棠花。她一开始觉得这么好的袋子用来装钱有些浪费,但母亲说出门在外,身上总得带些体面东西。
长乐:“好看不?”
少年点头:“好看,一看就值钱。”
她道:“是我娘给我的。”
少年笑了一下:“你娘一定很疼你。”
长乐点头。她还想说什么,前面老板已经喊:“下一位!”
长乐立刻把注意力放回羊肉汤上。
她要了一碗汤,一份饼,又想了想,觉得自己今日刚下山,意义重大,于是又加了一份切羊肉。
老板手脚利落,很快把汤端上来。
白汤滚热,葱花翠绿,羊肉切得薄,饼烤得焦黄。长乐坐下,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她沉默了。原来话本子没有骗人,山下的东西太好吃了,超过师父无数。
师父做饭不能说难吃,只能说,他做饭和他教人一样,讲究一个能活就行。
长乐在山上吃了十五年清粥野菜、药膳炖肉、烤得半焦不焦的鱼,第一次喝到这样鲜香热乎的羊肉汤,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她以前过的那叫什么日子,这才叫生活啊。
长乐很快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第二碗吃到一半,她想起自己给自己定的不能乱花钱的规矩,这样能吃更多的美食。于是她很克制地没有要第三碗。
她把最后一口饼吃完,心满意足地摸向腰间。
手落了空。
长乐动作一顿,她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她低头看去,腰间空空荡荡,那个青色海棠钱袋,没了。
长乐坐在原地,眨了一下眼。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茫然。
钱袋呢?
她的钱袋呢?
她那么大一个钱袋呢?
她刚才还认真计划过,这一路要如何不乱花钱,如何合理安排银子,如何在行侠仗义和尝遍美食之间找到平衡。
结果第一站,刚进府城,计划还没有开始,钱先没了。
长乐又摸了摸袖子,摸了摸包袱,摸了摸怀里。
信物还在。
银针还在。
师傅给的药还在。
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几张大额银票,因为她觉得太重要,贴身藏着,也还在。
但是碎银没了。
铜钱没了。
能在街上买东西、住店、吃饭的现银,全没了。
这就很严重了。
因为大额银票不能随便拿出来用。
她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拿一张很大的银票去买糖糕,容易被人当成冤大头。
长乐安静坐了一会儿。
旁边老板走过来:“姑娘,还要添汤吗?”
长乐抬头看他。
老板被她看得一愣。
这姑娘长得漂亮,眼神也干净。不是那种柔弱的干净,而是山泉水一样,看着清,却冷不丁仿佛看人心里去了。
长乐问:“老板,若是吃饭没带钱,通常怎么办?”
老板脸色立刻变了。
长乐补了一句:“不是没带,是刚才还在,现在没了。”
老板:“……”
这话听着更像没带了。
旁边有食客笑出了声:“姑娘,外地来的吧?”
“青州府最近小偷多,你这模样一看就好偷。”
“刚才是不是有人撞你了?”
长乐想起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又想起挑柴的少年,还有那个夸她钱袋好看的孩子,她慢慢放下碗,她终于明白师傅说的人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了。
狼想咬人,眼里有凶光。小偷偷钱,眼里没有。
他们甚至能哭,能笑,能夸她娘疼她。
长乐不太高兴。
不是因为银子。
是因为那个钱袋是母亲给她的。
老板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一碗羊肉汤,也不值当为难你。你若真没钱,回头有了再还。”
长乐摇头:“不能欠。”
她想了想,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药粉。
老板往后一退:“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长乐道:“你家后厨有人手腕疼,切肉的时候用力不顺。这个药外敷,三日就好。抵饭钱,可以吗?”
老板一愣。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后厨。
后厨帘子后,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手腕上果然绑着布。
老板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长乐指了指案板:“羊肉切得薄,但最后几片厚了。不是刀不快,是手腕没力。他刚才端锅的时候,右手不敢压。”
铺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刚才还笑她的食客也不笑了。
长乐把药放在桌上,神色认真:“我师傅做的药,应该比这顿饭贵。若是不够,我可以再给你看一个病。”
老板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偷她钱的人,可能要倒霉了。
长乐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她问:“南街往哪边走?”
一个食客下意识抬手指路:“出门左拐,过桥就是。”
长乐点头:“多谢。”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桌上的碗:“老板,汤很好喝。”
老板愣愣道:“啊?”
长乐很认真:“等我把钱袋拿回来,我再来喝第三碗。”
说完,她转身出了铺子。
街上人还是很多。吆喝声,车轮声,孩子的笑声,铜钱落进木匣的声音,全挤在一起。长乐站在人群里,闭了一下眼。
师傅说过,越乱的地方,越要先找规律。小偷也有规律,他们不会随便下手。
他们会挑外地人,挑看起来有钱的人,挑刚进城还没摸清路的人。会有人撞她,有人挡她,有人说话转移她的注意,也有人负责拿走钱袋之后立刻换手。
所以那个妇人未必是主使,那个少年也未必是拿钱袋的人,他们可能只是一条线上的环。
长乐睁开眼,这比练剑有意思,剑招再复杂,终究在明处。
人心不一样,人心会绕弯。
可绕弯也没关系,只要是招,就有破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心情很平静。
下山第一日,钱没了。
很好。
她原本还担心自己一路只顾着吃,没机会行侠仗义。
现在不用担心了。
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长乐抬脚往南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