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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长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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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不算什么天才。
原因也简单。从她记事起,师父看她最多的眼神,就是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的眼神。她六岁那年踩着梅花桩绕山崖走,最后从桩上摔下来,疼得眼泪都冒出来,还因为落地姿势不够轻,被师父嫌弃了一句。
“笨。”
师父当时坐在石头上煮茶,连头都没抬。
长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觉得师父说得对。毕竟师父从崖边走过去的时候,衣摆都没动一下。
到了十五岁,长乐依旧这么觉得。
天还没亮,山里雾气重得像盖了一层白纱。长乐已经站在后山的梅花桩上。所谓后山,其实是一片悬崖,桩子细得只能落下半只脚,底下是看不见底的山涧。山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得人袖袍猎猎。
长乐从第一根桩踩到最后一根桩,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落叶,脚尖点下去时,桩上的露水都没有晃。
她刚落地,师父的声音便从雾里传来。
“慢了。”
长乐默默把气息压回去:“是。”
练完轻功,她又去瀑布下练剑。瀑布从高处砸下来,水声大得能把人的耳朵震麻。长乐站在水里,手里还是那把木剑。
她十五岁了,还是不配用真剑。
师父说她心不够稳。长乐觉得师父大概也许可能是对的。她练剑的时候,偶尔确实会想些不够稳的事。比如今日早饭有没有肉包子,师父昨日晒的梅子干能不能偷吃一颗。再比如,若她将来下山行侠仗义,总该有个响亮名号。长乐这个名字很好,可听起来不够唬人。
青山第一剑怎么样?听起来就像从山上下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剑就慢了一瞬。
山风一乱,十几片叶子被水气卷着落下。长乐闭上眼,听水声,也听风声,听叶子翻转时那一点点细响。下一瞬,她手中木剑递出,叶子在半空裂开,一片接一片,没有一片落完整。
长乐睁开眼,刚要松一口气,便听见师父道:“最后一片偏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最后一片叶子只削掉了一角。
长乐顿时有点心虚。
“徒儿会继续努力。”
她没有觉得委屈。师父说她慢,她就想自己到底慢在哪里;师父说她偏,她就想是手偏、眼偏,还是心偏。她学东西很快,也很能悟,可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因为她刚想明白一层意思,师父总能随口告诉她,后头还有三层。
山里的日子大多如此。练武,背书,挨骂。再练武,再背书,再挨骂。师父的书房里堆满了医书、棋谱、兵法、琴谱、机关图和江湖志。长乐样样都学过一点,也样样都觉得自己只是勉强。
师父说:“到时下山都有用得上的时候。”
长乐听得很忧心,原来山下的人竟都如此厉害。
长乐练完剑,照例去厨房找早饭。
灶上没有肉包子,只有半碟冷馒头和一小罐咸菜。她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师父屋子的方向,心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师父哪里都厉害。会剑,会医,会棋,会看天色,还能把她从悬崖底下捞回来。
唯独不会赚钱。
山上的日子一直很朴素。菜是自己种的,药是自己采的,衣裳破了也要自己补。长乐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后来渐渐长大,才隐约明白,旁人家里若是有钱,大约不会连梅子干都要数着吃。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剑,又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木剑应当还是因为她不配。
不能怪师父穷。
所以她偶尔也会想,若将来下山,除了行侠仗义,最好还要赚点银子。有银子,就能买肉包子,也能买一把真正的剑。还能让师父也吃点好的。
当然,剑这事她暂时不敢想。师父说她还差得远,她便觉得自己确实还差得远。
一日,山下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得很讲究,腰间挂着一把剑,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传了进来。
“听闻山中有位隐士,剑术无双,在下特来请教。”
当时长乐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见“剑术无双”四个字,她手里的药叶顿了一下。
剑术无双。
他说谁?
长乐一直知道师父厉害,可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山下人这样称呼师父。原来师父在山下人眼里,可称无双吗?
既然这个人明知道师父剑术无双,还敢上山请教,那想来也是个极厉害的人。
长乐默默把药筛往旁边挪了挪,又往后退了半步,她不能拖师父后腿。
师父坐在廊下喝茶,连眼皮都没抬。
长乐小声问:“师父,要避一避吗?”
师父道:“为什么避?”
长乐看了看那人腰间的剑,认真道:“他看起来挺厉害的。”
师父这才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也就一眼。然后他拿起茶盖,轻轻一弹。长乐只听见“当”的一声,那人的剑断了,断得特别干脆。剑尖插进院门口的石缝里,尾端还在嗡嗡震。
那人脸上的神色从傲气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惨白。最后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长乐:“……”
师父把茶盖放回去,语气还是很平。
“山路难走,下次别来了。”
那人连话都没敢多说,带着两个随从走了。准确来说,是跑了。
跑到院门口时,那人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长乐一眼。
小姑娘还站在药架旁,手里捻着几片药叶,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分明记得,茶盖破风的那一瞬,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甚至在剑断之前,指尖已经轻轻压住了被风掀起的药纸。
那人后背忽然生出一点凉意。原来这山上可怕的不止那位隐士。连这个晒药的小姑娘,也未必是寻常弟子。
其实山下不是第一次来人。
长乐小时候,山道上便时常有人来。有的背刀,有的负剑,有的提着酒葫芦,有的穿得破破烂烂,像是刚从林子里钻出来。
他们来时大多很有气势。
有的人声音能压住满山风声,有的人站在院门口,连落叶都不敢近身。长乐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江湖豪杰,只知道这些人是来找师傅比武的。
她一开始还很紧张。
后来就不紧张了。
因为大多时候,她一碗药还没喝完,人就已经走了。
有时是扶着树下山。
有时是被同伴搀着走。
也有时走得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连头都不敢回。
师傅照旧煮茶、看书、嫌她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长乐便渐渐明白,山下常有人来找师傅,但他们大多不太厉害。
至少,不怎么经打。
可每当她这么想,师傅又会说:“他们还行。”
此时,长乐看着来时体面去时狼狈的他们的背影,再次疑惑道:“师父,他是不是武功也不太好?”
师父道:“还行。”
长乐:“......”
还行都接不住一个茶盖。
那山下人到底有多危险?
那人走后,长乐又认真练了好几日剑。她越想越觉得,山下确实危险。师父说那人“还行”,可那人连一个茶盖都接不住。若山下还有比他更厉害的人,她下山时一定得万分谨慎。
谨慎的办法也很简单。少说话,多听声。少出门,多带钱。若真遇见厉害人物,能讲道理便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拔剑。长乐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觉得自己已经很有江湖人的样子。
春末,山上来了两辆马车。
马车很低调,没有繁复的点缀挂饰,也没有多头大马并驾齐驱。可车轮压过山道的时候,声音很轻,车里的人定不会因此感到颠簸。帘角垂着深色绣纹,风一吹,只露出一点暗纹。
长乐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桩整整齐齐裂成四瓣。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多人。
她放下斧头,走到门边。
最先下车的是一个女人。女人穿得并不夸张,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衣裳颜色也素,可她一抬眼,旁边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看见长乐的时候,眼圈一下红了。
“长乐。”
长乐愣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她娘来看她了。
后面下来的男人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比母亲更克制,只是看着长乐,眼底也有压不住的柔和。
“在晒药?”
长乐点头:“嗯。”
她娘握着长乐的手忍不住眼圈泛红,她的女儿终究还是吃了很多苦头。
长乐其实并不觉得苦。虽然练功很累,背书很烦,摔伤也疼,但比起小时候整日病着,喘一口气都疼,现在能跑能跳,能吃三笼包子,她已经觉得很好了。
她娘一听这话,眼圈更红。师父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面,皱了皱眉。
“哭什么,人不是好好的吗?”
长乐的父亲看向师父,竟然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意思,反而很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些年,多谢先生。”
师父摆了摆手:“别谢。她能活,是她自己命硬。”
长乐听着这话,心里还挺骄傲。命硬好,听起来很能活。
父亲、母亲这次带了不少东西。衣料、点心、药材、书,还有几只箱子。箱子打开的时候,长乐眼睛亮了一下。里面有银票、首饰,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东西。
她默默看了一会儿,心里得出一个结论。
她家里应该颇有些银钱,从前怎竟没有察觉呢。
但这个发现还是让长乐非常高兴。她以前一直担心自己下山以后没钱。毕竟师父实在不是有钱人,山上的日子很朴素。如今看来,若她以后在山下混不下去,至少还能回家靠父母吃饭。
长乐越想越开心,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她娘见她这样,以为她喜欢那些东西,立刻道:“若是不够,娘再让人送。”
长乐连忙摇头:“够了够了。”
做人不能太贪心,就算家资颇丰,也不能随意挥霍。
晚些时候,长乐去厨房帮忙,院子里只剩下师父和她父母。
她娘压低声音问:“先生,长乐如今到底如何?”
师父想了想:“还行。”
她娘松了一口气,她爹却听出了不对:“先生说的还行,是何意?”
师父把茶盏放下:“其人身强体健,食甘寝安。”
父母二人:“……”
师父看向厨房的方向。长乐正蹲在灶边偷吃点心,动作快到负责看守的婢女都没发现那里何时进了人。
师父看着她,眼神里难得有了一点复杂。
“再不让她下山,真怕她回宫之后一不小心就......手上没个轻重”
她爹怔了一下。
厨房里,长乐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评价了什么。她正在认真思考,这盒点心能不能带两块回房。
父母在山上住了一夜,第二日便走了。临走前,她娘又抱了抱长乐。
“等你下山,就回家看看。”
长乐点头:“好。”
她其实也很好奇自己家到底是什么样。应该有个挺大的院子,也许还有几间铺子,说不定厨房里天天都有点心。
山道下,马车已经等了许久。来时穿着青衣的男人停在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山上。
身后侍卫齐齐跪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
男人抬眼看向山道,声音很低:“京中事多繁杂,她暂且不知道也好。”
他没有回头,只道:“回宫。”
旁边的女子掀开车帘,眼尾还有些红。
侍女低声道:“娘娘,长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您不必太忧心。”
女子轻轻叹了一声:“她还不知道。”
男人看向山间云雾,半晌才道:“也没什么不好。”
“她若知道自己是长公主,未必还能活得这样自在。”
山风吹过,车帘落下。
而山上,长乐正蹲在屋檐下数银票。
一张,两张,三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