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风起人将散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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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风起人将散
深秋来得迅猛。
一夜寒风过境，校园两旁的梧桐树，叶落大半。地面铺着一层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萧瑟又清冷。
晚风彻底褪去暖意，裹挟着刺骨凉意，吹在脖颈间，凉得人下意识缩起肩膀。
苏知意添了薄卫衣，依旧习惯性在放学之后，走向那棵梧桐树。
只是近来，树下时常空无一人。
陆时晚来得越来越晚，有时甚至不会出现。
起初苏知意只当他功课繁忙，或是有事耽搁，默默在树下等片刻，见不到人便独自离开。
可次数多了，心底那股不安，被无限放大。
她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从前日日等候的人，如今为何刻意缺席。
旁人依旧议论，说陆时晚身体不好，时常请假，上课也常常趴在桌上，精神萎靡，脸色苍白得吓人。
苏知意听在耳中，心口阵阵发紧。
她终于鼓起勇气，在课间走到他的座位旁。
陆时晚单手撑着额头，侧脸苍白单薄，唇瓣失了往日的淡色，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疲惫。眼下浓重的青黑，昭示着长久的失眠与煎熬。
察觉到身旁的身影，他缓缓抬眼，目光涣散片刻，才慢慢聚焦在她身上。
看见苏知意的瞬间，眼底强行挤出一点浅淡暖意。
“怎么了？”
他的声音格外沙哑，虚弱得不成样子。
苏知意攥紧手心，轻声发问：“你最近，怎么不等我了？”
语气里带着委屈，还有小心翼翼的忐忑。
陆时晚眸光微动，喉间滚动了几下，心口猝不及防涌上尖锐的钝痛，他强压下那阵不适感，淡淡开口：
“身子不舒服，走得早。”
简单的解释，轻描淡写带过所有煎熬。
苏知意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鼻尖骤然发酸：“你生重病了吗？”
“不算。”他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疏离，“小毛病而已。”
他永远这般，将所有苦楚独自吞咽，不肯让任何人分担半分。
苏知意沉默着，许久才轻声道：“陆时晚，你不要什么都瞒着我。”
哪怕帮不上忙，她也想知晓他的难处。
陆时晚垂眸，目光落在桌面，指尖微微蜷缩。
他何尝不想倾诉，何尝不想肆无忌惮留在她身旁。可命运早已写好了结局，他只剩寥寥时日，又怎敢拖累满心明媚的她。
与其让她看着自己日渐衰败、亲眼面对离别，不如慢慢疏远，让她习惯没有自己的黄昏，没有相伴的晚风。
长痛不如短痛，这是他能给她，最后的温柔。
“没什么可说的。”他语气平淡，刻意拉开距离，“你好好读书就够了。”
一句话，生生隔开两人的距离。
苏知意心口骤然一堵，酸涩顺着四肢蔓延全身，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没再说话，安静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那一日之后，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不再并肩走黄昏的林荫道，不再共沐傍晚的晚风，不再有轻声的叮嘱和温柔的对望。
碰面时，陆时晚只是淡淡一瞥，随即侧身离开，刻意避开与她相处的所有机会。
苏知意的心，一日比一日寒凉。
她不懂为何前几日还温柔许诺陪她吹尽晚风的人，转眼就冷漠疏离，判若两人。
她只当是自己哪里做错，反复反思，终日郁郁寡欢。
她不知道，每一次刻意的躲避，于陆时晚而言，都是凌迟般的折磨。
他远远看着她落寞的背影，看着她停在梧桐树下茫然等候，看着她最后孤身一人落寞离开，心脏便疼得无法呼吸。
他多想走上前，像从前那般唤她一声苏知意。
可他不能。
身体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眩晕、心悸、呼吸困难，早已成为常态。医生最后的叮嘱在耳边回荡，时日无多，撑不了这个冬天。
他仅剩的时间，早已寥寥无几。
十一月初，降温骤至。
冷风呼啸，天色整日阴沉，难得遇见一个落日温柔的傍晚。
苏知意依旧不死心，放学后停在梧桐树下等候。
暮色渐浓，晚风萧瑟。
就在她快要失望离开时，陆时晚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林荫道尽头。
他身形愈发单薄，走路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苏知意瞳孔一颤，快步朝他跑去。
“陆时晚！”
少年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舍。
许久未见，再见时，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问候：“最近还好吗？”
陆时晚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贪恋地凝望许久。
“知意。”他轻声唤她。
“嗯。”
“以后不要等我了。”
话音落下，轻飘飘的，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苏知意浑身一僵，心口骤然抽痛：“为什么？”
“我没时间了。”
他说得隐晦，从不敢直白诉说。
苏知意眼眶泛红，固执追问：“什么没时间了？你要去哪里？”
陆时晚避开她的视线，望向远方沉落的夕阳，眼底盛满悲凉。
“去往，没有晚风的地方。”
去往没有四季，没有黄昏，也没有她的地方。
苏知意听不懂这句话深层的悲凉，只觉得恐慌，仿佛下一秒，眼前的少年就会彻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
“我不要你走。”她声音带着哽咽，“陆时晚，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吹完所有晚风。”
这句话，是她支撑至今的念想。
陆时晚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翻涌的痛楚，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他记得。
每一句承诺，每一次并肩，每一阵晚风，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承诺再美，也抵不过天命难违。
“抱歉。”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许诺了你岁岁晚风，却只能陪你走过短短一程。
对不起，闯入了你的青春，却没能陪你走到往后余生。
对不起，让你遇见了我，却给不了你长久相伴。
晚风骤然变大，卷起满地枯黄落叶，肆意翻飞。
风吹乱他的发，也吹散了两人之间仅剩的温存。
陆时晚深深看了苏知意最后一眼，那目光盛满不舍、遗憾、深爱与无可奈何。
随后，他转身，一步步朝着暮色深处走去。
背影单薄孤凉，慢慢融进暗沉的黄昏里，再也没有回头。
苏知意站在原地，任凭冷风吹红眼眶，眼泪无声滑落。
她站在萧瑟的晚风里，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骤然生出清晰的预感。
这或许，
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风起之时，人已将散。
属于苏知意的那阵温柔晚风，快要彻底停了。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起人将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