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晚风知我意 第二章 ...
-
第二章晚风知我意
秋意是悄无声息漫进来的。
不过短短半月，盛夏残留的燥热彻底褪去，晚风从温热变得微凉，梧桐叶慢慢染上浅黄，风一吹，簌簌落满地细碎光影。
苏知意已经习惯了每个黄昏的等待。
习惯了放学穿过喧闹人潮，习惯性望向那棵老梧桐，习惯性在暮色初临的时候，看见靠墙而立的少年。
陆时晚依旧清冷话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等她。
等人潮散尽，才会轻声叫她的名字，和她并肩走一段黄昏路。
全校都知道陆时晚性子冷，不近人，唯独对苏知意不一样。
他不对她笑，不刻意温柔，却事事都偏着她。
天气转凉，她懒得带外套，晚自习吹风发冷，他会不动声色把自己的校服外套递过来，袖口还带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味道。
她做题卡住烦躁皱眉，他路过座位，会停下，指尖轻轻点在题干，低声提点一句关键点。
有人私下打趣，说陆时晚这座冰山，唯独对苏知意融化。
苏知意每次听见，都只是低头浅笑，不否认，也不承认。
她不敢贪心。
因为她总隐隐觉得，陆时晚的温柔太轻、太淡、太短暂，像秋日晚风，抓不住，留不长。
最近的陆时晚，愈发安静了。
他原本就寡言，如今更是常常失神。
走路会忽然停顿，眼底会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脸色偶尔会苍白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知意问过他一次。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彼时晚风温柔，落日压在远山，天边薄红浅浅。
陆时晚垂眸看着地面掠过的树影，沉默几秒，淡淡摇头：“没有。”
他从来不说疼，不说累，不说难。
他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
苏知意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心口轻轻发酸，却不敢再追问。
她怕戳破他的沉默，怕他从此疏离，怕连这仅剩的并肩黄昏，都再也得不到。
她只能更乖、更安静、更懂事。
尽量不给她的少年添一丝麻烦。
周三傍晚，天气极好。
晚霞铺得极远，整片天空温柔得不像话，晚风徐徐，不燥不凉，是秋天最舒服的时刻。
放学之后，两人没有立刻分开。
校园人渐渐稀少，整条林荫道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苏知意走在身侧，轻轻开口：“陆时晚，今晚的晚风好好听。”
“嗯。”他应声，声音很轻。
“你喜欢晚风吗？”她抬头看他。
陆时晚脚步微顿，抬眼望向远处无尽暮色，目光温柔又空茫。
“喜欢。”
他说。
“因为晚风温柔，不留痕迹，不扰人，也不等人。”
它来过，吹过你一程，就走了。
不留念想，不留牵绊，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苏知意没听懂他话里藏着的深意，只笑着接话：“那以后每个傍晚，我们都一起吹晚风好不好？”
很轻很软的少女期许，纯粹又热烈。
她想和他，耗完所有黄昏，吹完所有晚风，走过岁岁年年。
陆时晚侧头看着她。
少女眉眼干净，眼底盛满落日柔光，满心都是和他的来日方长。
他喉结微滚，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多想答应。
多想岁岁黄昏有她，年年晚风相伴。
可命运早已提前在他人生落款——时晚，时晚，万事皆晚。
他来不及未来，来不及长久，来不及陪她岁岁年年。
良久，他低低应了一个字：“好。”
依旧是迁就她的答案。
依旧是明知做不到，却舍不得让她失望的温柔。
苏知意瞬间笑眼弯弯，心底盛满安稳欢喜。
她低头踢着路边细碎落叶，轻声絮叨着小事。
说下周的月考，说冬天快要来了，说等天冷，就可以一起踩雪、看落日、吹冬天的晚风。
她规划了好多好多，全部都是和他的以后。
陆时晚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只是慢慢放慢脚步，陪着她慢慢走。
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她的侧脸，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牢牢刻进眼底、刻进骨血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几次她的笑，还能吹几次和她并肩的晚风。
身体越来越不受控。
频繁的心悸、突如其来的眩晕、深夜无法缓解的疲惫，一次次提醒他剩余的时日寥寥无几。
他偷偷去复查过。
医生的话冰冷又直白，告诉他，时间不多了，好好度过最后的日子。
那天从医院出来，黄昏盛大，晚风萧瑟。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唯一的念头不是不甘，不是不舍自己的人生。
是——可惜，他还没陪够苏知意。
可惜，他不能陪她吹很多很多年晚风。
可惜，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岁岁年年。
他这一生，短暂、孤冷、灰暗，无波澜、无惊喜。
唯独遇见苏知意，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幸运。
所以他拼尽全力隐忍、沉默、坚持活着。
只为多陪她一阵晚风，多看她几次黄昏，多留一点属于他们的温柔痕迹。
天色渐沉，落日彻底隐入远山。
晚风慢慢变凉。
陆时晚的脸色又淡白几分，指尖微微发颤，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揣进兜里，掩去所有异样。
苏知意走在旁边，毫无察觉。
“陆时晚。”她忽然叫他。
“我在。”
“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
少女的心思敏感细腻，隐隐总有不安。
总觉得他太温柔、太疏离，像风、像晚霞、像转瞬即逝的东西。
陆时晚脚步骤然停住。
暮色沉沉落在他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溃不成军。
他转头看她，目光温柔得近乎残忍。
“不会。”
他骗了她。
不是想欺瞒。
只是舍不得让她提前承受离别。
“我会陪你吹完所有的晚风。”
哪怕我只能陪你这一程。
哪怕我只能陪你这短暂一整个秋天。
苏知意彻底安心，眉眼弯弯，温柔笑着。
“那就好。”
晚风穿过林荫，轻轻卷起两人衣角，将此刻安静温柔的画面，轻轻定格。
那时的苏知意笃定相信。
晚风常在，落日常新，少年常在身旁。
她以为他们的晚风，才刚刚开始。
她以为他们的秋天，还很长很长。
她以为——
他答应过的，就一定会做到。
可她从不知道。
人拗不过时晚，风留不住黄昏。
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陪一程。
有些晚风，吹过一次，就是一生。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晚风知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