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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千禧年的碎片 二〇〇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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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二月里,上海还在落雨,淅淅沥沥,黏黏答答的,人在外面走一圈,回来一个个鼻子冻得通红。
李沁妍从广州打来电话的时候,鲁书翰正在煮泡面。一只手拿着筷子在锅里搅;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摁下接听键。
“我结婚了。”李沁妍说。
鲁书翰把煤气灶的火关了。那“噗”的一声,像是有人轻轻地笑。“什么时候?”
“昨天。没办酒席,就领了个证,在外面吃了顿饭。”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在心里掂了许多遍,掂到最后,连欢喜也变得薄了,平平的,像一件熨过的衣服,服服帖帖。
“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好——”
“不用。”李沁妍打断了他。“你要是想祝福我,就祝福吧。”
鲁书翰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钟。客厅的窗好像没有关严,风顺着窗缝呜呜地往里挤。他说:“祝你幸福。”只有四个字,但他知道李沁妍听得懂。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越轻,落下去的时候越重。
“谢谢。”李沁妍说。
“我给你寄个新婚礼物过去吧。”鲁书翰忽然想起这件事,“你喜欢什么?”
“不用了。”
“那不行。”
“去年的九月六号,你已经送过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真的想送我什么,就找个时间来广州玩罢。”
鲁书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起来了,去年九月六日,浦东机场,候机大厅里地板亮得像一面镜子。他向她伸出手,说“祝福你”。她说“谢谢”。他以为她不会记得,或者说,他以为她不会把“记得”说出来。他没想到她记得,更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提起来。
“好,”他说,“五一去。”
“好。”李沁妍说。
她又告诉他,她还是不敢给家里父母通电话,最后只写了一封信寄回家,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详细地址,只落了“广州白云”四个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倒是鲁书翰替她难过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知道李沁妍不需要别人替她难过。
“他们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她说。
“会好的。”鲁书翰说。这三个字他自己也不太信,但他想不出别的话来。
“嗯。”李沁妍说,然后挂了电话。
鲁书翰端着面来到客厅,顺手把窗户关严。风被挡在外面,窗玻璃上慢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他想给柳浩打个电话,告诉他李沁妍结婚了。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柳浩最近也在忙,忙着上班,忙着加班,忙着在BBS上写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忙着跟一个叫“栀子”的ID一来一回地发帖子。他有时候也会上BBS看柳浩发的那些文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一些零碎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比如“今天坐轮渡,看到江上有几只鸟,不知道是鸽子还是海鸥”,比如“公司楼下那棵梧桐树发芽了,跟同济那棵很像”。每次柳浩发完,“栀子”都会回复,回的也不长,但每一句都像是恰好接住了柳浩没说完的半句话。鲁书翰觉得这大概就是缘分,但他没有对柳浩说过。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五月一号,鲁书翰坐上了飞往广州的飞机。太快了,上午还在上海,中午就到了广州。从舷窗往下看,云层下面是大片的绿色,跟长江三角洲那种被河流切割成碎片的绿色不一样,这里的绿是连成片的,厚墩墩地铺在地上,像一床没叠好的被子。他想,李沁妍就在这里头了。在某一栋楼里,在某一条街上,在某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李沁妍来机场接他。她瘦了一些,皮肤还是那么白,但脸上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成熟,是某种安顿下来的、不再漂浮的踏实感。像一条船,在水上漂了很久,终于靠了岸。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裙子,头发比大学时长了一点,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
“你怎么晒黑了?”李沁妍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上海的太阳毒。”鲁书翰说。两个人对望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生疏,也有一点亲切。生疏是因为大半年没见了,亲切是因为见了面才发现,大半年跟一天也没有什么分别。
李沁妍带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她家。车子穿过广州老城区,一路往北。鲁书翰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忽然觉得李沁妍真的走得很远。远到从一个上海长宁区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会用粤语跟司机交代的女人。
阿强在家门口等他们。高高大大的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短裤,拖鞋,皮肤黝黑得发亮,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立在那儿,像一棵从野地里移栽到城市里的树,根扎得深,枝叶也茂,只是跟规规矩矩的环境还隔着些什么。他的脸是典型的广东人的脸——颧骨高,鼻梁宽,眼睛不大但有神。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倒比不笑的时候还和善些。
“你好你好。”阿强伸出手来,手心粗糙,指节粗大。鲁书翰跟他握了握,感觉到一股蛮力,但那股力是收着的,像是怕捏疼他,“进来坐,进来坐。”
他们住的是两室一厅,白云区一栋九层楼住宅楼,李沁妍他们家在五层。房子比上海同面积的要宽敞得多,客厅里摆着一套木制沙发,没有沙发垫,光光的,坐着有些硬。两个抱枕斜斜地靠着,一个暗红的,一个米白的,还是簇新的。茶几上放着一盘荔枝,壳还是湿的,大概是刚买回来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你们先坐,我去煲汤。”李沁妍说完就进了厨房。阿强给鲁书翰倒茶,动作不熟练,茶水溅到桌上,他用手指抹了抹,又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在广州习惯吗?”鲁书翰问。
“习惯啦。”阿强说,“她学东西快啦。我们这里讲白话,她学了两个礼拜就能听懂了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炫耀,是觉得自家老婆了不起,又不好意思说得太明显,就那么藏着掖着,从眼角缝里漏出来。
鲁书翰点了点头。他知道李沁妍学东西快——大学的时候她就是那种不声不响但什么都能做好的人。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你对她好吗”,但这种话问不出口。人家两口子过日子,好不好是人家自己的事,外人问什么问。问了,她说过好,你不信;她说过不好,你也不能替她过。所以还是不问的好。
第二天早上,鲁书翰见识了广东人的早茶。他七点就醒了,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茶几下面有一摞书,有厚厚的服装杂志,有《读者》,还有一本被翻得很旧的小说,金庸的——必定是阿强看的。书页都卷了边,封面用透明胶补过。将近八点半,李沁妍和阿强才起床。阿强从卧室出来,头发还翘着,用手按了两下,按不下去,也就不管了。
“走,喝茶去。”他说。
鲁书翰以为“喝茶”就是喝茶,结果到了一家叫“好运楼”的饭店,服务员推着一车的蒸笼走过来,虾饺、烧卖、凤爪、排骨、肠粉、叉烧包、糯米鸡——摆了满满一桌。蒸笼摞着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把人的脸都模糊了。
“这么多?”鲁书翰看着满桌的点心,觉得他们三个人能吃一天。
“慢慢吃。”李沁妍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普洱,颜色深得像酱油,入口却滑。“广州人喝早茶是这样的,可以坐到中午。”她说着,朝四周看了看。果然,周围的桌子都坐着人,有的在看报,有的在聊天,有的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茶喝了一壶又一壶。
阿强给鲁书翰夹了一个虾饺,说:“皮薄馅大,你尝尝。”虾饺确实好吃,皮是透明的,咬开里面是一整只虾,鲜甜弹牙。鲁书翰吃了两个,又吃了一个烧卖,阿强还在一旁推荐他再吃一碟肠粉。肠粉滑溜溜的,筷子夹不住,鲁书翰夹了好几次都滑掉了,阿强笑了,拿勺子帮他舀了一勺。鲁书翰已经饱了,但还是把那勺肠粉吃了。李沁妍在旁边慢慢喝着茶,看着他的吃相,嘴角一直挂着笑。
“你笑什么?”鲁书翰问。
“笑你吃相。”李沁妍说,“跟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她说着,低头喝了一口茶,那笑意还在嘴角,像是舍不得收回去似的。
吃完早茶,他们去菜市场买菜。阿强走在前面,跟每一个摊主打招呼,用粤语讨价还价,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像在唱一首很短很短的歌。李沁妍跟在后面,偶尔插一句,粤语说得不算标准,但摊主都听得懂。鲁书翰走在最后面,像一个跟班。他们只买当天吃的量,一把青菜,一条鱼,半斤排骨,几个西红柿,一小把葱。李沁妍说:“广东人吃东西讲究新鲜,冰箱里不大囤东西。”
“那你们每天都要出来买菜?”
“平时都是他买。”李沁妍指了指正在挑生菜的阿强,“周末有时候会一起来。”鲁书翰想像着那个场景——李沁妍挽着阿强,另一只手提着菜篮子,在闹哄哄的菜场里,走过一个一个摊位。跟那个在大学里熬通宵都要化妆的李沁妍太不一样了,简直像是两个人。这个变化应该是好的吧,鲁书翰想。
回到家,阿强开始煲汤。他把排骨焯水,加上莲藕、绿豆、红枣,放在砂锅里,小火慢慢炖。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混着水蒸气的湿润,飘出来,整个屋子都能闻到。那种香气不是浓烈的,是缓缓的,一丝一丝地往你鼻子里钻,钻得你心里,明明刚吃完早茶,又开始馋了。
“他每天都会煲汤。”李沁妍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阿强忙碌的背影。她的语气里有一种鲁书翰很少听到的柔软,“我下班回来就能喝到。”
鲁书翰立在客厅里,看着这对夫妻。阿强在厨房里忙碌,李沁妍在门口看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但那个距离里没有空隙。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他以前总觉得阿强配不上李沁妍——一个工人,一个同济大学建筑系的毕业生,怎么看都不般配。但现在他立在这里,看着阿强给李沁妍煲汤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不般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配不配的,是外人看的;日子好不好,是自己过的。
下午,阿强去睡觉了——他晚上要值班。李沁妍和鲁书翰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粤语连续剧,男女主角在吵架,语速很快,像两条在水中互相追逐的鱼,鲁书翰一句都听不懂。
“他们家以前是种地的。”李沁妍忽然说。
鲁书翰愣了一下。“是吗?你之前没说过。”
“新城开发,政府征了他们的地,给他们家分了两套房子,还安排了工作。他父母住一套,我们住一套。”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要不要接着说下去。“他在厂里值班,一周两个晚上,很清闲。平时就在家待着。”
“他对你好吗?”
“好。”李沁妍说。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但也没有那种新婚妻子应有的甜蜜。她只是说了一个事实——好。就像看着外面的大太阳说“今天天气好”一样,平平的,不需要证明,也不容怀疑。
鲁书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问“什么样的好”,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好就是好,还能分几种?
“你在上海怎么样?”李沁妍换了话题,“还有闻樱他们呢?”
鲁书翰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沙发是木头的,硌得屁股疼,他换了个姿势。“闻樱的情况我不太清楚,自从她结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顾玥倒是跟我有联系——我手头在做一个项目,开发商正好是她们公司,她也刚好在那个项目组里。”
“她怎么样?”
“看起来挺好的。在同事中间总是乐呵呵的。”鲁书翰停了一下,“但那笑容不一样了。不像以前在大学的时候,笑起来能看到虎牙。现在笑不露齿,客客气气的。”他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顾玥的笑,以前是往外放的,像花开了,谁都能看见花心;现在是往里收的,像花苞,什么时候能开,不知道。
李沁妍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一个长镜头,男主角在雨中走,粤语独白。
“你说,”鲁书翰忽然说,“是不是当初我们不帮她打掩护,不让她去天津,她就不会受后面那些伤?”
李沁妍想了想。她拿起茶几上的荔枝,慢慢地剥,壳裂开,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不会的。该她受的伤她躲不了。去不去天津,结局在她喜欢上对方的时候已经注定了。”她把荔枝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吐出一颗核。“就像我和阿强,如果当初在西藏我没有崴脚,或者崴了脚他不背我,我们大概也不会在一起。但这些事情就是发生了,躲不开的。”
鲁书翰看着她,忽然觉得李沁妍比大学时更通透了。大学时的李沁妍是冷的,不是因为不善良,只是心很静。现在她还是冷的,但变成了一种清醒。
“柳浩呢?”李沁妍问。
鲁书翰叹了一口气。
“他怎么了?”
“没怎么。”鲁书翰说,“就是……还那样。”他说“那样”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还那样,不上不下的,不冷不热的,像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水。李沁妍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粤语连续剧,男女主角不吵架了,开始抱在一起哭,哭得很伤心,但鲁书翰不知道他们在哭什么。
晚上阿强去值班了。李沁妍带着鲁书翰到珠江边逛。人很多,江风很暖,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们没有挤进去,只在远远的地方看。江面上有游船亮着灯,慢慢地开过去,船上的游客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你还记得闻樱婚礼那天吗?”李沁妍问。
“记得。”
“柳浩那天一直在笑。”
“嗯。”
“他笑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的高兴。”李沁妍说这话的时候望着江面,远处吹来的江风吹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飘起来。
鲁书翰没有说话。他在想,也许“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的高兴”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高兴。真正高兴的人,不需要笑给所有人看。
回到上海后,日子照旧。柳浩每天上班、画图、加班。他的BBS帖子越写越短,有时候只有一句话,比如“今天在公司楼下看到一只猫,是橘色的”,或者“轮渡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立不稳”。但“栀子”每次都回,回的也不长,有时候就一个表情,或者一句“今天我也看到一只猫”。两个人从发帖变成了私信,从私信变成了OICQ。他知道了“栀子”是个女孩,七七年生的,比他小一岁,在印刷厂工作。她打字不快,但每一句都认认真真的,没有错别字。
过完中秋节,顾玥因为工作上的事给王闻樱打了个电话。她所在的地产公司有一个开发项目,需要找设计院合作。顾玥想起王闻樱在华建院,想问问她们有没有兴趣。号码拨出去的时候,她没多想,以为王闻樱总归是在办公室的。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王闻樱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嗓子不舒服。
“闻樱,是我,顾玥。”
“顾玥?”王闻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打电话来,“怎么了?”
“我们公司有个项目,想问问你们华建院有没有兴趣。”顾玥说,“你在办公室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一瞬间,顾玥听见那头有婴儿的哭声,很细很细的,像小猫叫。然后王闻樱说:“我不在办公室。我在家。”
“在家?今天不上班?”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闻樱说了一句让顾玥愣在原地的话:“我在休产假。”
顾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
“休产假。”王闻樱的声音很平静,“我生了一个女儿。”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头婴儿的哭声停了,大概是被谁抱起来哄好了。
顾玥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王闻樱怀孕了?王闻樱生孩子了?她结婚还不到一年——顾玥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王闻樱是一月结的婚,现在是九月,时间对不上。顾玥忽然明白了什么,但她在电话里没有说出来。有些事,知道了就知道了,不必说出来。
“你……你什么时候生的?”顾玥问。
“上个礼拜五,九月八号。”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这不是知道了嘛。”王闻樱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把刚睡着的孩子吵醒。
顾玥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的感觉。她认识王闻樱快七年了,从大学第一天起,她们就住同一个宿舍。她以为这种事情王闻樱会跟她讲,至少不会让她从电话里偶然听到。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故意瞒着,而是王闻樱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她这个人,什么事都要想好了再说,没想好之前,一个字也不漏。
“那明天我来看你。”顾玥说。第二天正好是礼拜六。
王闻樱犹豫了一下。那犹豫很短,但顾玥感觉到了。“好。”她说。
放下手机,顾玥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同事从旁边经过,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看着电脑屏幕,屏幕已经黑了,上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周末,顾玥去了王闻樱家。浦东的一个新小区,都是多层住宅,挺高档的,门口有保安,绿化也被打理得很好,花坛里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顾玥照着地址找到门牌号,按了门铃。月嫂来开的门,穿着鸽灰色的工作服,说话轻声细语的。
王闻樱靠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看起来很疲惫。她比结婚时胖了不少,脸圆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没有以前那么分明了。但那种圆润并没有让她显得邋遢,反而让她看起来柔软了许多。茶几上摆着奶瓶、吸奶器、几本育儿书。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窗前的地毯上,连光都变得绒绒的,慵懒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你来了。”王闻樱说,声音还是有点哑。
顾玥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下——一套粉红色的小衣服,一束百合,还有一盒燕窝。燕窝是她妈说“坐月子吃这个好”,她特意去买的,贵得她心疼了一下,但也没犹豫。
“你坐。”王闻樱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顾玥坐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想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想问“你是不是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想问“你还好吗”。但这些话一个都问不出来。不是不敢,是觉得问了也没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王闻樱已经是妈妈了,再问“怎么会这样”,倒像是记者在采访,不像朋友。
月嫂把孩子从婴儿房里抱出来。小家伙醒着,长得清清爽爽,黑眼珠很大,像两颗葡萄,盯着顾玥这边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皮肤粉嘟嘟的,还带着新生儿的红,但五官已经能看出王闻樱的影子——鼻梁挺直,嘴唇的弧线跟她妈妈一模一样,连抿嘴的样子都像。
“好漂亮。”顾玥轻声说,“叫什么名字?”
“王知懿。”王闻樱一边说一边接过女儿,抱在怀里。她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托着屁股,稳稳当当。她低下头看着女儿,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王闻樱的笑仅仅只是表示开心。现在这个笑,是没有防备的、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像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妈妈。那种笑是不用学的,是生来就会的。
“闻樱,你当妈妈了。”顾玥说。
王闻樱抬起头,依旧在笑,但又有一些变化,不是伤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把“原来如此”和“怎么会这样”揉在一起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立在一个岔路口,走了左边的路,回头看了一眼右边的路,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但看看总是可以的。
“是啊。”王闻樱轻声说,“当妈妈了。”
她低下头,又看了女儿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婴儿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鼻翼微微翕动。
“其实我没有想过这么早要孩子。”她忽然说,语气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心里话终于说出口,又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我的计划是先工作几年,立稳脚跟,等三十岁以后再考虑这件事。”她顿了顿,“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顾玥没有说话。她知道王闻樱在说什么。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说一半,留一半,听的人自然就懂了。
“我当然高兴。”王闻樱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像是怕顾玥误会。“知懿是我的女儿,我很喜欢她。看到她,我觉得什么都值得。”她停了一下,低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那皮肤嫩得像豆腐,碰都不敢用力。“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假使没那么早生孩子,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条路?”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自嘲。“你看我,瞎说八道些什么。”
“我知道。”顾玥说。
顾玥静静看着王闻樱怀里的孩子。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一秒一秒的,不急不慢,像一个人的心跳。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王闻樱忽然问。
顾玥摇头。
“我最怕别人觉得我是因为怀孕才结的婚。”她说,“但其实我就是因为怀孕才结的婚。”笑得有些惨淡,也有一点点释然——像是终于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事情说出了口,反而轻松了一些。
马海仁不在家。顾玥没有问他在哪里。她猜,应该是在公司。或者别的地方。她不想猜。
月嫂把小知懿抱进房间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王闻樱忽然问了一句:“柳浩和鲁书翰最近怎么样?”
顾玥说:“鲁书翰跟我有联系,我们公司跟他有个项目合作。柳浩……我不太清楚,鲁书翰说他一直很忙,他们俩还合租在一起。”
王闻樱点了点头。
“你可以自己跟他们联系啊。”顾玥说。
王闻樱摇了摇头。“算了。就是随便问问。”她顿了顿,又说:“我生孩子的事,你没有告诉他们吧?如果没有,就不要告诉他们了。”
顾玥看着王闻樱,忽然明白了她心里那层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不是因为不信任柳浩和鲁书翰,而是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让过去的自己看到现在的自己。那个在大学里说要先去法国、什么事情都要按计划、要强、追求完美的王闻樱,现在已经是孩子的妈妈了。生活推着她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不算坏,但也不是她当初选的那条。
“好。他们不知道,我不说。”顾玥说。
这一年的年底,OICQ改版成了QQ。小企鹅的图标胖乎乎的,上线的时候会发出“嘀嘀嘀”的声音,像有人在发电报。鲁书翰注册了一个号,ID叫“我”。他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不加修饰,不加解释,就是“我”。柳浩的ID还是“江边柳”。他问“栀子”要不要改名字,建议她叫“陌上花”,说“听起来很搭”。“栀子”回了一个发呆的表情,然后说:“江边柳听起来很孤独。”柳浩没有回复。那天正巧鲁书翰走过来,在他身后看到了这段聊天记录。“栀子”的那句话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柳浩还没有回复,只有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就像是敲门的节奏。
柳浩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王闻樱在浦西,他在浦东,隔着一条黄浦江。鲁书翰知道这件事,但从来没有问过。“栀子”最后还是没有改名字。她说,用习惯了。
圣诞节快到了,有恰好平安夜是周日。周四晚上鲁书翰问柳浩,要不要约大家出来聚聚。柳浩正在刷牙,呼噜呼噜地漱口,吐干净了嘴里的牙膏,很干脆地说:“不了。”
“为什么?”
“没什么好聚的。”
鲁书翰就不提了。王闻樱结婚了,李沁妍去了广州,五个人凑不齐。就算凑齐了,大家坐在一起,该说什么?说“闻樱你老公怎么样幸福吗”,说“沁妍你啥时候要孩子”,说“顾玥你最近有没有人追”,说“柳浩你还一个人”?那些话,哪一句都说不出。那种聚会,还不如不聚。
那天晚上柳浩回家了,他一个人专门去了一趟POP,坐了一会儿。POP还是老样子,门面窄窄的。老板老吴还是那个老吴,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点了一扎啤酒,老吴送了一碟花生米。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那条街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但那天晚上他觉得那条街有点陌生,像是第一次来。回到公寓已经过了十点,电梯停了,他就一个人慢慢地在楼梯间里走,声控灯在前面亮起,在身后熄灭。亮一盏,灭一盏,亮一盏,灭一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跟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前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