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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柳浩和“栀子” 二〇〇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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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一年的元旦,顾玥的公司在南京西路的波特曼丽嘉酒店办年会。宴会厅布置得金碧辉煌,水晶灯亮得晃眼,照在人脸上,每个人都像镀了一层金。顾玥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深蓝色的,领口虽然不低,但也露出了锁骨,腰上系着一条细腰带。她不太习惯穿成这样,在镜子前照了好几遍,转过来转过去,最后还是穿着去了。
年会上人很多,各个部门的同事聚在一起,喝酒、聊天。顾玥不太会应酬,端着一杯橙汁,立在角落里,看着热闹的人群。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她立在岸边,鞋都没湿。
采购部的经理傅荇走过来。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胸袋里插着白色手巾,却没有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白净,看起来就是那种做事很体面的人。
“你是顾玥?”他问。
“是啊。”
“我是傅荇,采购部的。之前听我们部门的人提过你。”他笑了笑,笑得不深不浅,刚好合适。
顾玥也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
傅荇倒是不冷场。他聊年会上的抽奖,聊公司的项目,聊最近虹桥新开的一家餐厅。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淡。顾玥觉得这个人还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自从年会后,傅荇就开始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有时候是中午在食堂“偶遇”,有时候是下班时“正好顺路”可以送她一程。顾玥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
傅荇送过她几次礼物。一开始是一些小东西——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他说是“供应商送的,自己用不上”。顾玥推脱了几次,有的收下了,有的没要。但后来礼物所表示的含义就越来越明显了——一条丝巾,一瓶香水,一盒巧克力。每次傅荇都说“你收下吧,就当是朋友送的”,那语气中竟好像带着几分恳求。
全公司都知道傅荇在追她。有人在背后议论:“没看出来哦,顾玥这小姑娘还蛮有花头的。”有人说:“傅荇条件那么好,怎么会看上她?”顾玥偶尔会听到这些声音,但她装作没听到。她心里有一丝满足——原来自己也会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离开了王闻樱,离开了五人组,现在她是傅荇眼中的唯一,但她理不清这满足是不是代表“喜欢”。
元宵节的那一天,柳浩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见“栀子”。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他反复想了好几天——上班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坐班车的时候想,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也在想。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个从未真正谈过恋爱的人,在跟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聊了大半年之后,决定请假约她出来见面。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但他还是做了。
他选了一个日子:二月十四号,哪怕那天是工作日,他也打算请半天假。不是因为他浪漫。他是要作一个试探。他不知道“栀子”有没有男朋友——她从来没有提过,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但那一天是情人节,一个有男朋友的女孩子,大概率不会在这一天出来见另一个陌生男人。假使她拒绝,他就知道答案了。假使她答应……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在QQ上找到“栀子”的头像。头像亮着,是一只卡通猫,绿色的眼睛。他打了几个字:“下周三下午有空吗?”
“下周三?二月十四号?”她很快回。
“嗯。”
“情人节?”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一个冒号一个括号,很简单。
柳浩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本来想说“我知道”,但觉得太直白了。他临时编了一个理由:“乔家栅新出了一款汤圆,我想去尝尝。一个人吃没意思。”发完他就觉得自己蠢极了,汤圆跟情人节有什么关系。
“栀子”没有立刻回复。柳浩盯着对话框,等了大概一分钟——他觉得像一年。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的心跳。然后她回了:“你是想请我吃汤圆?”
“嗯。”
“为什么请我?”
“因为你回我的帖子。”
“很多人回你的帖子。”
“他们回得没你好。”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栀子”问了一个让他心跳漏拍的问题:“你约我这一天出来,是不是有什么含义?”
柳浩握着鼠标的手紧了一下。他想了很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了一句:“你愿意出来吗?”
对方回答:“愿意。”
就两个字。但柳浩觉得那两个字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话都重。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愿意”,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们约在人民广场的肯德基。柳浩提前半小时到,点了两杯可乐,手心出汗。他立在门口等,冷风吹得他耳朵发红,但他不觉得冷。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万一她来了,他不认识怎么办?他们没见过面,连照片都没交换过。他只跟她说自己会在肯德基门口等,但她长什么样?他忘了问了。就在他开始后悔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了。
穿着牛仔裤,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扎成一根短马尾。不算高,不胖不瘦,走路的样子很普通,不扭捏,不刻意。柳浩看见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好看不好看”,而是“她会不会冷”——二月的上海,穿一件开衫毛衣,她不冷?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是江边柳?”她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柳浩点了点头。其实在这之前,他已经跟“栀子”说过自己的真实名字,但对方依然没有透露。她不主动说,柳浩也没有追问,倒也没有觉得不公平,男人的风度还是要有的。
“我是栀子。”
“我知道。”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接得不好。
她看到了他手里那束百合——白色的,简简单单扎在一起,牛皮纸包着,麻绳系着。他在路上买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傻,现在更觉得傻了。
“送给你的。”他说。
她笑着说“谢谢”,伸手接过花,低头看了看,凑到鼻子边闻了一下,说:“好香。”她闻花的样子很认真,鼻尖微微皱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柳浩看着她的侧脸,不惊艳,但很端正。皮肤白白的,下颌的线条比王闻樱钝一些,没有那么锋利,看起来更柔和。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长相,但看久了,也不会腻。
“走吧,吃汤圆去。”她说。
柳浩带着“栀子”逛福州路。这条路他太熟悉了,大学时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家店的位置。他指着一爿文具店说:“我以前在这儿买针管笔,零点一的,零点三的,零点五的,一套下来好几百块,省吃俭用攒的钱。”又指着一爿纸行说:“在这儿买水彩纸,英国产的,一张就要十几块,心疼得要命,但画出来效果确实好。”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怀念。
“栀子”走到那爿纸行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角落里码着一摞灰白色的纸垛,她指着其中一摞说:“那是我们厂常用的。四百二十克卡纸,包装上那个蓝色的标签,我们厂经常买这种。”柳浩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炫耀,而是一种“这些东西我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笃定。就像一个老农民,捏起一把图在手指间搓一搓就知道该种什么东西。
“你懂的真多。”他说。
“哪有。”她笑了笑,“就是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不知道也知道了。”
晚上他们在乔家栅吃元宵。白瓷碗里浮着六颗圆滚滚的汤圆,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朵金黄色的干桂花。“栀子”舀起一颗,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混着桂花的香气。她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吃完元宵,他们去了人民广场迪美地下商场。“栀子”在一家卖手工饰品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条手链看了看。那条手链很便宜,银色的链子上缀着几颗蓝色的珠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又放下了。
“不喜欢?”柳浩问。
“喜欢。但没必要买。”她说。
“喜欢就买。”
“也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要拥有的。”她说,说完眨了下眼睛,笑道:“作吧?”
柳浩愣了一下。她说话的方式总是让他意外——不是因为她说的东西有多深奥,而是因为那些话听起来像是他自己在心里说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他摇了摇头:“没有。”
逛了一圈,在一家饮料店里他们坐了下来。“栀子”对他说:“我之前跟你说我在印刷厂工作,其实那厂就是我爸妈开的。”柳浩看着她。“我大学毕业就去厂里了,挺忙的。”
“效益怎么样?”柳浩问。
“一般。”她回答的语气很平淡,“反正这厂是自己家的,干好干坏也都要撑着。”
柳浩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想干别的吗?”
“想啊。”“栀子”说。“但厂里忙,缺人手,我走了爸妈忙不过来,多请工人就不划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气,就像天要下雨,地要结冰,没什么好抱怨的。
柳浩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想象中的“栀子”,是那种会在深夜发帖、会拍街角的猫、会写一些淡淡忧伤的文字的女孩。但眼前的“栀子”,是一个经常会在印刷厂里加班到深夜、会分辨四百二十克卡纸和铜版纸、会为了爸妈留下来帮忙的女儿。不是文艺青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在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女孩。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他觉得踏实。像一双穿惯了的鞋,不漂亮,但合脚。
逛完商场,柳浩送“栀子”到公交车站。夜风吹过来,她把毛衣裹紧了一些,柳浩脱下外套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穿上了。外套太大了,像一件袍子,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那几根手指头像几只探头探脑的小动物。
“柳浩。”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江边柳”,是“柳浩”。
“嗯。”
“今天很开心,逛得也开心,吃得也开心,认识你也很开心。”
柳浩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她。她也在看他。旁边的店铺里照出来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有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明暗之间那条线正好从鼻梁上划过去。她在笑,笑容很温柔。
风在旁边的弄堂口打了个转吹过来,吹得店铺外面挂的壁灯轻轻晃了一下,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也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不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说了。
“我也是。”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跟你聊天的时候,不觉得孤独。”
“栀子”低下头。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低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是”。说得很轻,轻到在夜风里就好像是一阵耳语,但柳浩听到了。柳浩看不到她的表情。他只看到她耳廓的轮廓,在路灯下像一朵半透明的花,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公交车来了。她把外套还给柳浩,说了声“再见”,转身上了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柳浩立在窗下,隔着玻璃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柳浩一直目送着公交车子消失在拐角才穿上外套,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摸到了一个东西——是纸,折成小小的方块。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展开,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字:“我叫花自芳。”
柳浩立在那里,把这五个字看了又看。花自芳。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口袋。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王闻樱正坐在餐桌前。月嫂在厨房里洗碗,母亲在房间里咿咿呀呀地哄着小知懿,小知懿咯咯地笑。
过完元旦她就回公司上班了。和之前一样,到了公司,跟同事们打招呼、画图、改方案、开会,该笑的时候笑,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跟马海仁难免会碰见,王闻樱也不躲闪,也不会特意注视,一切就跟之前一样,就像是精心排练过的一样。反而是马海仁,还不如她老练。起初还会有人拿她和马海仁的关系开玩笑,叫她嫂子,她也能大大方方地答应“哎”,没有人看出她有什么不对。
但只有她知道自己有多累。觉得自己像一只有了裂缝的瓷碗,裂纹很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但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再碰一下就会碎。
这个裂纹到底是谁造成的呢?
她想起女儿刚出生那一个月,家里还算正常。马海仁虽然帮不上什么忙,至少每天晚上回来,都会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但女儿作息完全没有规律,饿了哭,饱了哭,尿了哭,没理由也哭。去年十一假期结束前,马海仁跟王闻樱商量,说想去公司宿舍住一阵子。
王闻樱当时正在给女儿拍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她说“好”。不是她大度,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行”?马海仁的黑眼圈她是看得到的。他不像自己,有产假,有月嫂,白天还可以休息,但他白天还要上班,倘或在家里睡不好,工作出了差错谁负责?但说“你去吧”,她心里是委屈的。凭什么他可以一走了之,她就得一个人扛?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他换洗的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放在门口。
她给母亲打了通电话,母亲说“我来照顾你吧”。
第二天上午,母亲来了。母亲进门的时候,马海仁正提着袋子往外走。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母亲说“走了?”,马海仁说“妈,我去宿舍住几天”,母亲没有接话,侧身让他出了门。那个侧身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排练过的。
王闻樱知道母亲心里有气,她有气的道理——哪个小孩不哭闹的?哪里有因为孩子哭闹,当爸的就跑出去住的?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怪事。有一次夜里她起来冲奶粉,经过母亲房间门口,听到母亲在跟父亲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就知道这个人靠不住……当初就不该嫁给他……现在孩子这么小,他搬出去住,算怎么回事……”王闻樱立在门口,手里举着奶瓶,奶瓶里的奶已经凉了。她没有推门进去。母亲是过来人,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但她不能让别人知道母亲是对的。
转天吃早饭的时候,她一边给女儿擦嘴一边说:“妈,海仁他们所最近在赶一个大项目,他压力大,休息不好也不行。等知懿断了奶,他就搬回来了。”母亲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你说了算。”母亲说。就这三个字,不多不少,但王闻樱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信任,是放弃。当初她要嫁给马海仁的时候,父母不同意,她没听,现在母亲已经不指望她听劝了。
每天下午五点,马海仁的车准时停在大楼门口。他送她回家,两个人坐在车里,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什么没有人听。到了家,饭已经做好了。四菜一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马海仁坐下来吃饭,母亲端着碗只顾自己吃,不跟他说话,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王闻樱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母亲碗里,说“妈,你尝尝这个”,母亲说“嗯”,还是没有看马海仁。马海仁倒也识趣,吃完饭说一声“我走了”,母亲连头都不抬。王闻樱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说“你妈还在生气?”,王闻樱说“没有”。他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王闻樱立在门口,看着周海涛打开车门钻进去,车灯亮起,然后一哄油门开走了。
她也想过叫母亲回家算了。但之前做月子的时候把母亲请过来,现在自己上班了却让她走,女儿太小,家里只有一个月嫂她也确实不放心。再说,母亲走了,她连每天晚上这顿四菜一汤的晚饭都没有了。她只能挨着。每一天都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走不快,也脱不掉。
刚进入六月,顾玥和傅荇确定了恋爱关系。她带他回家见了父母。顾玥的父亲照例问傅荇是哪里人,收入多少,家里还有谁。傅荇对答如流,不卑不亢。顾玥的母亲后来私下跟她说:“这个小伙子不错,有礼貌,有分寸。”顾玥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不错”是不是就等于“喜欢”。喜欢这件事,太复杂了,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何况是别人。
七月,鲁书翰因为项目去顾玥的公司汇报。中午顾玥请他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傅荇也来了。傅荇点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白灼虾、蟹粉豆腐,满满一大桌。鲁书翰觉得有点多,但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傅荇一直在给顾玥夹菜,还要给鲁书翰倒酒,被鲁书翰推辞了。他说话很大声,像是在刻意让旁边几桌的人都听到他在说什么。一顿饭下来,鲁书翰记住的不是菜的味道,是傅荇的笑声——太响了,响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饭后,桌上剩了很多菜。红烧肉还剩五六块,清蒸鲈鱼只剩骨头了,但鱼头还在,白灼虾剩了半盘。鲁书翰说:“打包吧。”傅荇说:“不用了吧,剩菜有什么好打包的。”鲁书翰看了他一眼。“不浪费。”顾玥立起来,帮鲁书翰一起装菜。两个人低着头,把鱼骨头挑出来,把剩下的红烧肉倒进餐盒里,虾一只一只地拣进去。鲁书翰小声说:“他对你挺好的。”顾玥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跟她在公司里的笑不一样——虎牙露出来了,眼睛弯弯的,像大学时一样。“嗯,”她说,“他对我挺好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平时不这样的。”鲁书翰明白她的一丝,也笑了。“祝福你。”他说。他没有问“你爱他吗”,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是白问。
也就是在这个月底,柳浩搬出了合租的公寓。他和花自芳在南昌路茂名路的一个小区租了一套老房子。一室一厅,但层高很高,看着都快有四米了,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窗户采光很好,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梧桐树,枝丫伸到窗前,在房间里投下婆娑的影子。搬家那天,鲁书翰帮柳浩搬东西。柳浩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几卷图纸,一个画架,一箱画具。鲁书翰把那个画架搬上卡车的时候,看到最上面放着一卷用牛皮纸裹着的画轴。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但他猜到是什么了。有些人,有些东西,不碰比碰好。
柳浩和花自芳一起收拾房间。他们买来那种人字拼花的复合地板,柳浩趴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拼,花自芳给墙上挂画。挂的是一些电影海报,有《红》、《白》、《蓝》,还有《泰坦尼克》。她立在椅子上挂,柳浩在下面扶着椅子,说“左边高了”,她往下挪了挪,又说“右边高了”,她又往左挪了挪,来来回回好几次,她也不烦。累了就在弄堂口买了绿豆冰棍来吃,吃完了接着干。布置房间的时候,柳浩发现了花自芳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她都说“你定吧”“我都行”,听他的安排。但如果她觉得某件事情不应该这样,她也不会妥协——比如窗帘的颜色,柳浩觉得原来屋主留下的深灰色就可以,她坚持要浅米色。“深灰色太暗了,”她说,“客厅要亮一点。”下一个周末,她从家里拿来了浅米色的窗帘,结果装上去发现窗帘短了,下面还露了一大截。花自芳立在窗前,一脸的懊恼,嘴都嘟起来了。柳浩劝她还是用原来的窗帘算了,说“反正白天都会把窗帘拉开,什么颜色无所谓”。可她下一个周末还是买了尺寸合适的浅米色窗帘挂了上去,然后一脸骄傲地看着柳浩,好像在说“你看,我说了算”。
她笑点很低。看电视的时候,一个小品能笑得前仰后合,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擦。柳浩有时候觉得她笑得太夸张了,但看着她笑,他自己也会笑。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那种应酬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控制不住的、从喉咙里往外跑的笑。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花自芳说。
柳浩愣了一下。“是吗?”
“嗯。你平时不太笑,我还以为你不会笑。”
柳浩没有接话。他想,他不是不会笑,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
假使老天爷要在人间谋一份工作,肯定是一个顶好的导演,才把柳浩的婚礼和王闻樱女儿出生的日子放在一起,只不过中间隔了整整一年。
八月中旬,鲁书翰接到了柳浩的结婚请柬,打开看,里面写着:送呈鲁书翰先生台启,谨定于二〇〇一 年九月八日(星期六)为柳浩与花自芳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筵,恭请光临 。
“栀子”姓花,柳浩是告诉过他的,但没有跟他说过全名,当时鲁书翰略略惊讶了一下,毕竟“花”这个姓不常见,他也只在《红楼梦》里见过一回。今天看到“花自芳”三个字,不由哑然失笑,心想,这女孩大约也有些男子气吧。
婚礼很隆重。虹桥路上一家老牌饭店,宴会厅摆了十几桌,红色桌布,金色椅套,桌与桌之间挨得很近,人一多就显得挤。柳浩的母亲七月底就开始筹备,列名单、订酒席、选喜糖。她拿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勾,勾完了又检查,怕漏了谁。柳浩的父亲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暗条纹领带,立在门口迎宾,腰板挺得笔直,跟每一个来宾握手,说“谢谢谢谢”。
柳浩这边请了亲戚、初中的好哥们、高中的死党。大学同学他只请了一个人——鲁书翰。顾玥后来从鲁书翰那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哼,他居然不请我”,但并没有真的生气。那时候她正在和傅荇热恋,傅荇每天晚上开车送她回家,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正在试婚纱——她打算春天结婚,婚纱是定做的,白色,拖地很长。傅荇说“好看”。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确实好看。
婚礼上,柳浩的父亲上台致辞。他说柳浩从小懂事、独立,不需要大人操心。他说他和老伴为儿子感到骄傲。他说希望小两口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扶持,互相包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稳,像一个人走在平地上,不紧不慢的。柳浩立在台下,看着父亲,眼眶有点红。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公园,他走累了,父亲就把他扛在肩上。那时候父亲的头发还是黑的,腰还是直的。
鲁书翰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可乐。他看着柳浩和花自芳在台上交换戒指——柳浩握着花自芳的手,很慢地把戒指套上去,像是在做一件很慎重的事情。戒指是白金的,素圈,没有花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花自芳的手小小的,但戴上戒指以后,那只手忽然变得好看起来。
柳浩下来每个桌子敬酒,花自芳跟在旁边捧着酒瓶。很多人都起哄,要新娘也喝一杯,都被柳浩和身边的伴郎挡下来,来到鲁书翰面前,鲁书翰立起来,跟柳浩碰了一下杯。
“好好过日子。”鲁书翰说。
柳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
那天晚上,柳浩告诉鲁书翰,花自芳已经怀孕一个月了。鲁书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双喜临门。”他说。柳浩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有幸福,也有一种温和的、不折腾的认命。
婚后的日子,柳浩开始从妻子和岳父母的聊天中更深入地了解印刷厂的经营情况。民营印刷厂不好做。设备种类和规模比不上国营大厂,大单子接不了;小单子成本高,前期调色、制版、打样,一套流程下来,利润薄得像纸。花自芳的父母干了十几年,赚的钱不多,也没有什么起色,就那么撑着,像一只小船在风浪里慢慢漂,不沉就算赢了。
柳浩开始考虑一件事——要不要辞掉设计院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印刷厂?他跟花自芳聊了。花自芳说:“你考虑清楚就好。这说到底不是你的事,是我自己家里的事。”她说话的时候正在叠衣服,叠得很整齐,一件一件摞在沙发上。柳浩看着她叠衣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懂事,懂事得让人有点心疼。他又跟自己的父母长谈了一次。父亲坐在书房里,听完他说的话,沉默了很久。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薄雪。
“你想好了?”父亲问。
“没有。”柳浩老实说,“但我一直在想。”
父亲点了点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一直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会受到很多阻碍,就看你怎么化解,能不能坚持。”
柳浩看着父亲。他忽然觉得父亲老了。不是那种突然的、明显的衰老,而是一种缓慢的、日积月累的——头发比以前更白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坐在那里的姿势比以前沉了。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但语速慢了一些,像一台上了年纪的机器,运转得还是很稳,但声音不一样了。
“爸,”柳浩说,“你当年有没有做过什么自己认为对、但别人都不看好的事?”
父亲想了想。“有。”
“什么事?”
“娶你妈。”说完父子两都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柳浩的母亲正在里面收拾。
柳浩愣了一下。父亲笑了笑。“你爷爷当时不同意。你妈妈那时候只是村里一个卫生站的小护士,一个月就只拿几块钱工资,家里还是农村的。你爷爷奶奶给我安排了跟别人相亲,人家是纺织厂的工人,条件好得多。我没有听他们的。”他顿了顿。“后来过了很久,你爷爷跟我说,他看走眼了。”
柳浩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父亲说,“你选的人,你选的路,你觉得对,就行。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年底的时候,柳浩向设计院提交了辞呈。领导很意外,挽留他。领导说“你再想想”,柳浩说“我想过了”。领导说“你在设计院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柳浩说“我家里有事需要我”。领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柳浩办完离职手续,走进电梯。走廊里有人正在把墙上的标语撕下来,写的是“争取2001年实现百分之百电脑出图率”。
同是在这个冬天,王闻樱的生活也走到了一处说不上是路口还是死胡同的地方。说是路口,还能转弯;说是死胡同,走到底连退都退不出去。她说不清是哪一种,只是觉得脚下的路越走越窄,窄到只能容下她一个人,连影子都贴在她身上,分不开了。
孩子断了奶,母亲便收拾行李回了闵行。月嫂本来讲好只签三个月,后来一拖再拖,直到九月让人走。王闻樱另外请了一个居家保姆,姓李,四十多岁,安徽来的,话不多,做事也还利索。李阿姨就住在那间本来留给母亲的房间里,每天照顾知懿的吃喝拉撒,王闻樱下班回来,女儿已经洗过澡、喂过饭,干干净净地坐在爬行垫上等她。她推开门,看见女儿坐在地垫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偶。女儿一岁不到就会偶尔说一些单个的字,比方说会张开手说“抱”,或者会指着奶瓶说“奶”,发音虽然还不准确,也让王闻樱开心了好几天。这天知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里发出“妈”的声音,却还不会连着说“妈妈”。保姆跑过来,把小知懿抱起来递给王闻樱,在一旁开心地说“哎呀娃儿会叫妈妈了”。那一刻她觉得什么都值得,又觉得女儿没有爸爸陪在身边,心好痛。这两种感觉拧在一起,像两股绳,拧得她喘不过气。
她本以为孩子断了奶,母亲回了家,马海仁总该搬回来了吧。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跟自己说的,像一个人对着墙许愿,墙不回答,但她觉得墙听见了。
他确实搬回来了。住了七天。七天里,他在家吃了三顿晚饭,其中两顿还接了电话,说“所里有事”,放下碗就走了。筷子还搁在碗上,饭还剩半碗,人就不见了。第七天晚上,他把换洗衣服装进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拉链拉得哗哗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赶什么。“最近所里项目紧,我还是住宿舍方便。”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系鞋带,系完又松开,重新系了一次。他系鞋带的样子很认真,好像这双鞋以后再也不用系了。
王闻樱立在卧室门口,怀里抱着刚哄睡的女儿。女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小动物。她想说“所里的项目一直紧,我也在所里工作,那么多同事都在所里工作,难道大家都不回家了”,她想说“你不是说断奶就回来吗”,想说“你到底是住宿舍还是住别的地方”,想说“你给我一句实话”。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像滚烫的汤圆,含不住也咽不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着他系好鞋带,立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说了一声“走了”,门就关上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像什么东西合上了,再也打不开。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变了,变得连一句像样得敷衍也不愿意给她。
从那天起,他开始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回家。今天说加班,明天说应酬,后天说太晚了就在宿舍凑合了。他的理由越来越多,多到记不住,有时候今天说的跟昨天说的对不上,他也不在意,反正她也不会查。王闻樱一开始还打电话问,问多了他不耐烦,说“你烦不烦”。她就不打了。她学会了从他的语气里判断他今晚回不回来——如果接电话的时候背景安静,他说“在忙”,那就是不回来;如果背景安静,他说“在路上”,那也不回来;如果他接了电话只说了一声“喂”,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不断的面条,那就是在某个她不方便知道的地方。她后来连电话都不打了。打不打都一样,他不会因为她的电话就回来,打了反而让自己觉得很卑微。电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泥潭,声响都没有就沉下去了消失了。
只有一种情况他一定会回来——周末。他父母每个周末都来看孙女。爷爷奶奶来了,马海仁自然也在。他穿着一件整洁的衬衫,领口雪白的,像是刚从洗衣店拿回来的。他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儿歌,跟他妈妈讨论“知懿今天吃了什么”,跟他爸爸汇报“所里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他笑得体,说得体,站得体,像一个称职的丈夫、一个慈爱的父亲。王闻樱立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看着他在客厅里表演。他演得很好,好到她觉得如果自己不是当事人,也会被这场戏感动。但她是当事人,她知道这场戏的幕布后面是什么——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从来没有认识过。她认识的马海仁是那个年会上跟她对唱《相思风雨中》的人,灯光很暗,他的眼睛很亮。是那个在维多利亚港的夜色中说“我会对你好”的人,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不是眼前这个把家当成片场、把父母当成观众、把她当成道具的人。那个人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个人,那个人只是她想象出来的。
她几乎可以肯定,马海仁在外面有人了。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到了什么程度。她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一个女人在丈夫不爱自己的时候,是不需要证据的。她能感觉到。从他看她的眼神里——那眼神是空的,像看一件家具,不讨厌也不喜欢,就是放在那里。
她跟马海仁谈过一次。那天是周四,他回来拿一件冬天穿的厚外套。外套挂在衣帽间的角落里,他抽出来的时候衣架卡住了,扯了两下才扯出来。王闻樱立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是温的,她端了很久了,一口也没喝。
“马海仁。”她叫住他。
马海仁转过身,外套窝在手臂上,翻毛的领子拖下来,像是一只动物的尸体。他没有看她,看着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积了一层薄灰。
“你什么时候搬回来住?”她问。声音不大,也不抖,平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马海仁把那件外套在手臂上折了折,“最近忙。”他说。
“你什么时候不忙?”
“不知道。”
“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她本来不想问这句的。她跟自己说好了不质问、不发作、不撕破脸。但这句话自己从嘴里溜出来了,像一只关不住的鸟。她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东西“咯噔”了一下,不是疼,是松了。像一颗螺丝拧得太久,忽然滑了丝,再也拧不紧了。
马海仁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看清里面装着什么——是心虚?是不耐烦?是被戳穿的恼羞成怒?都有可能,又都不像。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出来了”的笑。那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没有。”他说。
王闻樱知道他在说谎。她从他说话的节奏里听出来的——他说“没有”的时候,比正常语速快了半拍。一个人说谎的时候,嘴比脑子跑得快,怕脑子追上来拦住它。马海仁是跑得太快的那种。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但她还是问了。问出来,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马海仁低着头看着外套,好像在确认这件衣服是不是他的。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王闻樱彻底闭了嘴的话:“我不会离婚的,这一点你放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经过玄关,换了一双鞋,铁门关上了。那一声关得很紧,锁舌弹进去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咬着牙咽了一口气。
王闻樱立在原地,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端到厨房倒进了水池。水哗哗地流下去,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把杯子倒扣在杯架上,转身回了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没有哭,就那么坐着。
她从那段婚姻里已经得不到任何东西了——爱、尊重、陪伴、温暖,统统没有。她能得到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名分。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坚持,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收场。就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你知道它破了,知道它不合身了,但穿了那么多年,你已经习惯了它的样子,脱下来换上新的,反而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她没有哭。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句“我不会离婚的”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这句话像一把尺子,把她心里的那点念想量了又量,量到最后,什么也不剩了。马海仁把一个空壳子丢给她——你还是周太太,你还是住在浦东这套房子里,你的女儿还是有爸爸。他以为这些就够了。也许在他看来,这些确实够了。女人嘛,有房子住,有孩子带,有丈夫的名分,还要什么呢?
她知道自己错了。母亲对马海仁的不满从一开始就是对的。母亲第一次见到马海仁回来,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就不对,嘴抿得紧紧的,像怕一张嘴就会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后来母亲私下跟她说:“这个人不行。”她问“哪里不行”,母亲说不上来,就是“不行”。她觉得母亲太主观了,凭什么见一面就说人家不行?现在她知道,母亲说的“不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但直觉上就不对的东西。是眼神,是语气,是那些藏不住的小动作。母亲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她多,吃过的盐比她吃的米还多。她不信,她以为自己是读过大学、见过世面的人,不会看走眼。她就是看走眼了。她只是不想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她这些年的坚持、隐忍、委曲求全全都没有意义,连同当初的那些幸福也是假的。她是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选错了的人。她宁可把一条错的路走到黑,也不愿意在半路上回头。回头太难看了,她怕看到别人眼里的“我早就告诉过你”。
但现在她立在路中间,前后都看不见尽头。前面是黑的,后面也是黑的,她立在那里,脚底下踩着一小块被路灯照亮的空地。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还是就立在那里,等天亮。
鲁书翰放假回了九江。他已经一年没回家了。上次回来还是去年春节,父母在站台上接他,母亲说他“瘦了”,父亲说“在外面好好干”。这次回来,母亲说“又瘦了”,父亲说“好好干”。好像时间在这个家里是停滞的,只有他在变。
除夕夜,一家人一起吃年夜饭。年夜饭是母亲做的。红烧鱼、腊肉炒蒜薹、排骨莲藕汤,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菜,连盘子都是以前那些盘子,边上的印花磨掉了一些。父亲开了一瓶九江特产的“封缸酒”,鲁书翰给父母都倒了一杯,他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是琥珀色的,倒进杯子里,晃一晃,挂在杯壁上。酒杯碰了一下,谁都没说祝酒词,只有母亲说了一声:“来,吃吧!”
电视开着,春晚正在播赵本山的小品《卖车》,观众在笑,电视里的笑声很大,但鲁书翰没怎么笑。
“工作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鲁书翰说。他没有说实话。他在公司并不顺心。倒不是业务上的问题——图纸画得不错,方案也能按时交。让他难受的是那些图纸之外的东西。开会的时候要揣摩领导的心思,吃饭的时候要给领导敬酒,明明心里觉得某件事很蠢,但还要照做。他不是不懂这些,他只是不愿意做。他觉得虚伪,觉得累,而他很懒。他有时候会羡慕柳浩,柳浩的变化很大,不仅是在工作上,跟同事和领导的关系也搞得很好,柳浩在公司得到的肯定,鲁书翰是能感觉得到的。但他也知道,柳浩是柳浩,他是他,这是他的命。
父亲没有追问。他大概是知道儿子过得不好,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一个在九江这个小城市里唯一的高校当校长、教了三十年物理的老教授,对大城市的那些规则并不熟悉。
“外面不好混,就回来。设计院哪里都有的。”父亲说。
鲁书翰没有接话。他本来是想回来的,去九江城乡规划设计院工作,娶里面华工的女儿,但现在回不来了。
鲁书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灯,躺在被窝里。窗外的烟花在远处炸开,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东西,隔着玻璃,隔着风。鲁书翰躺着,看着窗前,看着那些五彩缤纷的光在天上炸开,又落下来。他想起了大一暑假在太湖边,他们五个人坐在一起,聊以后要做什么。那时候他说要流浪,王闻樱说要去巴黎深造,李沁妍说要去南方,顾玥说她爸妈不让她离开上海,柳浩说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说。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未来很远,远到可以随便说,反正有的是时间。
现在时间来了。那些说过的话,有的实现了,有的忘了,有的变成了另一种样子。王闻樱没有出国,毕业才半年多就嫁给了自己的所长。李沁妍去了广州,嫁给了一个黝黑的广东男人。顾玥在地产公司做着文员,跟一个同事谈恋爱。柳浩结婚了,对象不是王闻樱。他呢?他好像什么都没做成。他一直想写一部小说,想写他和华清秋,还想写他们五人组,但写了几年,开了好几个头,每一个都写不下去。他倒不觉得自己孤独,只是惆怅,就像是在一条船上,船在水中央,四周都是水,看不清岸在哪里。不是怕,是不知道要往哪里划。
手机亮了一下。是柳浩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他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又亮了一下,顾玥发的“祝马年马到成功”。李沁妍说“新年快乐,代我问大家好”。王闻樱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十二点快到了,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夹杂着咻咻的烟花声,房间里照得五颜六色的,一下红,一下蓝,一下金。那些光落在墙上,落在床单上,落在地上,又灭了。九江的这个夜晚,跟上海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