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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未说出口的话 一九九九年 ...

  •   一九九九年深秋。
      上海的这个秋天,跟往年没有什么不同。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环卫工人每天早上把落叶扫成一堆,装进黑色的垃圾袋里,堆在路边等车来拉走。柳浩每天早上出门上班,都会路过那一堆一堆的黑色垃圾袋。有时候他会在排队等红灯的时候想,为什么这些环卫工人那么执着地要把落叶扫走,刚扫完新的又落下来,就好像希腊神话中那个推巨石的西西弗斯。
      柳浩已经开始习惯上班的日子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搭班车,在车上睡一觉,睁眼就到单位了。日复一日。他每天都把自己的工作安排的满满的,精疲力尽地回到公寓,洗漱完就睡觉。因为累的时候就不会想别的事情。
      鲁书翰的公司很近,但他每天回来得也就比柳浩早一点。不是因为他忙,而是他喜欢下班后在公司多待一会儿。加班又没加班费,但他说“在家里待着也没事干”。
      “你可以看电视。”柳浩说。
      “电视没什么好看的。”
      “你可以看书。”
      “现在没啥书好看。”
      “你可以写你的小说。”
      鲁书翰没有接话。
      墙上贴着大学时的毕业照。五个人的脸被时光封存在那片薄薄的相纸里,不会老,不会变,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少一个人。柳浩有时候会看着那张照片发呆。他看着王闻樱的脸,看着她的笑容,想着她在镜头前笑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在想“终于毕业了”吗?是在想“工作以后要好好努力”吗?还是在想别的什么,比如那个立在她左边的男生?
      他不知道。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晚上,有时候柳浩会开一小会电脑,上BBS。
      他在BBS上的ID叫“江边柳”。他发帖不多,偶尔写一些零零碎碎的、像是日记又不像日记的东西。
      “今天经过杨浦大桥的时候,看到江上有几只鸟。不像是海鸥,倒更是鸽子。不知道鸽子为什么要飞到江上去。也许它们只是想看看水的另一边是什么。”
      “公司楼下有一排很大的梧桐树。每次经过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宿舍前的那棵。不是同一棵树,但长得很像。也许所有的梧桐树都长得很像,也许不是树长得像,是看树的人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有一个ID几乎每次都会回复他。
      “栀子”。
      “鸽子也许只是迷路了。鸽子也会迷路,跟人一样。”
      “不是所有的梧桐树都长得像。是因为你想的那棵树,在你心里长得太清楚了,所以你看到每一棵树,都觉得像它。”
      柳浩不知道“栀子”是谁。男的还是女的,哪里人,做什么的。他只知道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能说到他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不是安慰,是说出了他自己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
      他有时候会想,“栀子”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最懂普通人,因为大家都是普通人,都有一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在深夜里对着屏幕敲下一些不知道要给谁看的字。
      他开始期待“栀子”的回复。
      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卡,不是倒水,是打开BBS,看看“栀子”有没有给他留言。如果有,他会反复读好几遍,然后想着怎么回复。如果没有,他会刷新页面,再刷新一次。刷到页面发白,刷到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人。一个他自己以前不太认识的人。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会想起王闻樱一样,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会期待“栀子”的回复。
      这两件事,他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他只是太孤单了。鲁书翰有时候会跟他聊天,但毕竟毕业后两个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在一间教室里,上着同样的课,见着同样的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彼此有了自己的新圈子。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像正弦和余弦函数图像,偶尔交叉,大部分时候各走各的。

      秋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柳浩接到一个大项目。
      浦东分院接了一个国际竞标项目设计,领导点名让柳浩所在的所参与核心设计。这是他入职以来最重要的项目,他连续奋战了两个月。
      他不再搭班车,而是更早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离开。有时候太晚了,轮渡已经停了,他就睡在公司的沙发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接着干。两个月下来,他瘦了十几斤,牙龈都肿了。柳浩有一次请鲁书翰帮忙在电脑里建个模型,鲁书翰去了他公司,看到他坐在电脑前,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旁边的绘图桌上堆满了一卷一卷的图纸,
      鲁书翰没有叫醒他。而是下楼去给他买了一份盒饭。
      柳浩醒来的时候,看到盒饭,笑了一下。对坐在旁边的鲁书翰说:“谢谢。”
      鲁书翰说:“瘦成这样,别到时候人家认不出你。”
      “谁?”
      “你说谁。”
      柳浩没有回答。

      这一年的冬天很冷。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柳浩终于完成了所有的设计任务。他把最后一张图纸交上去的时候,领导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他愣在原地的话:“这次做得很好。院里已经讨论了,提前给你转正。”
      柳浩立在领导办公室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响了一声。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你一直在爬山,爬了很久,终于爬到了山顶。你以为山顶上会有很美的风景,但立在山顶上你才发现,山的那边还是山。更高的山,更远的路。
      他走出办公楼,立在时代广场前,深吸了一口气。上海的冬天湿冷,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抹布糊在脸上。他掏出手机,给鲁书翰打电话。
      “我转正了。”他说。
      鲁书翰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柳浩想了想,“没有然后。”
      “你不是说转正以后就跟她说吗?”
      柳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是说过。转正以后就跟王闻樱表白。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期限——工作稳定了,经济独立了,有资格立在她面前说那些话了。现在期限到了。
      “明天就说。”柳浩说。
      鲁书翰在那头笑了一声。“你最好是真的。”
      “真的。”
      “那我等你好消息。”
      挂了电话,柳浩立在原地,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字数不多,用不了多长时间。他觉得应该能说出口。毕竟他在心里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号码。上海的,座机号,不认识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摁下了接听键。
      “喂?”是一个女声。不是他认识的人。
      “请问你是谁?”
      “您是柳浩先生吗?”
      “是。”
      “我是王闻樱的朋友。她让我通知您,她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六号,在新亚汤臣洲际大酒店。请柬已经寄出了,您应该这两天就能收到。她说不用回礼,人来就好。”
      柳浩立在那里,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后面的内容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嗡的、模糊的、没有意义的噪音。他说了一句“好的”,挂了电话。

      柳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在这个冬夜里,吹着寒风,步行走到轮渡码头,上船,下船,搭乘公交,下车,走过热闹的夜排档。走过了一排一排的路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个被反复拉伸的橡皮筋。
      走到合租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在楼道口立了一会儿。时间早已过了十点钟,电梯停运了,他慢慢地,轻轻地走在楼梯间里,甚至连声控灯都没有亮,黑漆漆的,像一个人的喉咙。到了十三楼,开门,进屋,没有开灯。坐在床边。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把房间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坐在暗的那一半。没有动。
      鲁书翰醒来,看到了坐在黑暗中的柳浩。
      鲁书翰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也接到了电话。他打开冰箱,拿出几罐啤酒。柳浩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鲁书翰把啤酒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打开一罐推过去,零一罐留给自己。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黑暗里对饮。
      喝到第三罐的时候,柳浩说话了。
      “她结婚了。”
      鲁书翰没有说话。
      “下个月十六号。”
      鲁书翰又拉开了一罐递过去,问:“你去不去?”
      柳浩接过酒瓶,喝了一口。“去。”
      “那你去干嘛?找罪受?”
      “不去才是找罪受。”柳浩抬起头,窗外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还没有哭。“不去的话,她以后问我‘你怎么没来’,我要怎么说?说‘我不敢来’?我连说都不敢说?”
      鲁书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柳浩,你这个人是真的傻。”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就是因为知道,才要去。”
      柳浩一直说鲁书翰“很懂人”,但鲁书翰却看不懂他,但他没有再问。
      柳浩心里很明白,有些事情,明知道做了会难受,但还是会做。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是因为不想在以后的日子里反复问自己“如果当年我去了呢”。那个问题,比任何答案都可怕。

      一九九九年最后一天,就这样来了。这是千年一遇的跨世纪之夜。报纸上的字大了一号,电视里的主持人穿得比平时喜庆,收音机里每一个频道都在倒计时。好像过了这一夜,所有的旧事都会被留在旧世纪里,就像撕掉一页日历那样容易。但柳浩知道不会的。旧事不是日历,撕不掉。它们会跟着你,像影子跟着人,你走到哪儿,它们就到哪儿。你走到光底下,它们更深;你走进暗处,它们就不见了——但你知道它们还在,只是藏起来了。
      鲁书翰一个人待在公寓里,他其实不是一个喜欢轧闹忙的人,千禧年这种噱头引不起他的兴趣。他的面前铺着一张信纸,顶头写了两个字:“我们”。他想把这五年的时光记录下来,五年,一晃眼就已经过去了五年,他闭上眼,都还能回忆起九月的那天中午,寝室门推开,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他跟他打招呼,他回答:“柳浩,本地人”,记得起在在系馆的阶梯教室里,王闻樱登场的模样,记得那晚顾玥在王闻樱身后走进他们的教室,微微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记得在食堂,李沁妍把自己的菜慢慢推到他们五人中间。
      他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响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厚的鼓,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今晚全世界都在庆祝。但他不知道有什么好庆祝的,地球不会因为日历上多了一个“2”就转得不一样。
      他突然在想,李沁妍在做什么,现在的她,大概是他们五个人里最开心的人了——只有她和阿强的爱情,度过了一个世纪。
      李沁妍和阿强手牵着手,坐在珠江江畔,两岸的灯光璀璨。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挂着彩灯,有人在船头放烟花棒,小小的火花在夜空中划出一起一起的弧线。阿强牵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厚实,手心有些粗糙,是常年干活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掌根有一层硬硬的茧。李沁妍以前不太喜欢被人牵手,她不喜欢被约束的感觉,但跟阿强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这样挺好的,手心贴着手心,就好像应了那句“心心相印”的俗语。
      阿强问她有没有什么愿望要许,她笑着摇头。
      她不是没有愿望,是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至少现在得到了。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她不想许愿,许愿就像跟老天爷借钱,借了总要还的。阿强没有追问,只是搂着了她的肩。两个人立在那里,看着江面上的烟花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红的,绿的,黄的,映在江面上,就像一幅热闹的油画。
      烟花还在放。她靠在阿强肩上,闭上了眼睛。阿强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混着烟草味,不浓不淡的,闻久了像一种镇定剂。
      顾玥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桌子靠着窗。今晚她没有出门。同事叫她去参加跨年派对,她说不想去。去了又怎么样呢?一群人挤在一起,举着杯子喊着倒计时,喊完了各自回家,剩下的人还是一个人。一个人从派对回到一个人的房间,那种落差比一直一个人待着还难受。她看着窗外的烟花。普陀区没有外滩那么热闹,但也能看到远处升起的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是金色的,慢慢地往下落,落到半空就灭了。她想起赵焱,克制不住地想,但已经刚分手那几个月那么痛了。许是爱已经淡了,许是心已经麻木了。那天晚上在三好坞,他说“你等我”,她说“不等了”。她真的不等了吗?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等是一件太辛苦的事情。比爱一个人还辛苦。爱一个人,爱的时候是甜的;等一个人,等的时候永远是苦的。
      王闻樱坐在新家的沙发上。这套房子是马所长——不,是马海仁——他们上个月刚买的。三室一厅,在浦东一个不错的小区里。客厅的灯开着,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奶油。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百合,香味太浓了,浓得像一个人搽多了香水,立在你面前。马海仁就坐在餐桌边,跟婚礼的司仪通电话。她听到他说话的语调,很低,很稳,不急不慢的,让她觉得很踏实。
      柳浩独自立在公司办公室的窗前,远处的烟花在远处炸开。外滩的方向,一片一片的光,映在黄浦江上,碎成无数个亮点,随波荡漾。江水是黑的,那些亮点在黑色上面晃着,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他的脸被那些光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没有在数倒计时。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他只知道外面很吵,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想起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在太湖边,王闻樱说过的话,她说“我要去法国”。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当时看着她,觉得她真好看。她真的想去法国,真的想过一种更好的生活。但后来她没有去。她结了婚,嫁给了她的上司,留在了上海。他不知道她后不后悔。他不知道,如果她想去法国,他会不会跟着去。也许不会。五年,他连“喜欢”两个字都没有说出来,怎么会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做那么大的决定?
      窗外升起一朵烟花,那朵烟花很大,是金色的,在夜空中停留了很长时间,迟迟不落,像一个人在那里犹豫,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在那片金色里看到了王闻樱的脸。不是现在的她,是大学时的她,穿着白底红碎花的长裙,马尾扎在后面,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弯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金色的光暗了。她的脸也消失了。剩下的光点往下落,落到一半就灭了,就像鲁书翰和华清秋分手那晚,他弹出的烟头,点点余烬在夜色落幕。
      烟花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比赛谁放得更高,谁放得更亮。倒计时开始了。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隔着窗户,模模糊糊的:“十、九、八……”全城都在倒数。她听到楼下有人在喊,对面的楼里也有人喊,声音此起彼伏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一浪的,把整个城市都淹没了。
      “三、二、一——”
      “新年快乐!”
      两千年来了。
      烟花在这一刻升到了最高处,在夜空中炸开,整个天空被照亮了一瞬,亮得像白昼,然后又暗下去,暗得像墨。接着又是一朵,又是一朵,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蓬一蓬的,像一个人在天上泼颜料。
      这一晚,他们五人的眼中都映着千禧年烟花的光,那光来自同一个天空,却照亮了各自不同的路。

      王闻樱的婚礼在二〇〇〇年一月十六号,离除夕还有十九天。
      那天天气很冷,柳浩穿了一件新买的深灰色大衣。顾玥看到他穿着一件新衣服出现在酒店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今天挺帅的。”她说。
      柳浩笑了一下。“谢谢。”
      李沁妍特地从广州悄悄飞回来。她的头发剪短了,长款羽绒服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大学时成熟了很多。柳浩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但整个人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感觉。鲁书翰问她在上海待多长时间,她说明天早上就回去。
      鲁书翰最后到的。他从公司直接过来,穿着西装,这还是大家第一次看他穿西装的样子,都说特别精神。
      四个人坐在一起。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摆着鲜花和喜糖。他们谁都没有动那些喜糖。
      王闻樱穿着白色的婚纱走出来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她笑得很灿烂,比柳浩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灿烂。新郎三十多岁,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挽着她的手臂,步子走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红毯,不着急走完。
      “她嫁给了她的上司。”顾玥小声说。李沁妍没有说话。鲁书翰喝了一口酒。柳浩一直在鼓掌,微笑着,跟旁边不认识的人说“我们是她的大学同学”。
      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对。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司仪让新郎新娘说几句感言。新郎拿起话筒,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从今天起,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照顾她。”
      王闻樱立在他旁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柳浩的记忆里停留了很多年。不是因为他还在想她,而是因为那个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到像一种告别——她不是在对新郎笑,她是在对所有人笑,对过去笑,对同济的梧桐树笑,对和平公园的廊桥笑,对坐在她左边第三排的男生笑。笑完了,就翻篇了。
      敬酒的时候,王闻樱走到他们这桌。顾玥立起来跟她碰杯,说了一句“新婚快乐”。王闻樱说谢谢。李沁妍也立起来说恭喜。鲁书翰说了一句“你穿婚纱挺好看的”,王闻樱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笑着的。
      轮到柳浩了。柳浩立起来,腰挺得笔直,举着酒杯,看着她。
      他说:“恭喜。”
      王闻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是装着一整条黄浦江的水。她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一点什么来,但什么都读不出来。他只是笑着,像一个普通的大学同学,在自己喜欢过的女生的婚礼上,说了一句“恭喜”。
      “谢谢。”王闻樱说。
      他们的酒杯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回出租屋的路上,柳浩走得很慢。他走在前面,鲁书翰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弄堂里的路灯坏了半边,光线昏暗。鲁书翰踩着柳浩的影子走。走了一会儿,柳浩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鲁书翰。
      “你知道吗?”他说。
      “什么?”
      “我后悔的不是没说出来。是我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鲁书翰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拍了拍柳浩的肩膀,拍了两下,重重地。然后两个人继续走。
      后面的路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呐喊,是心底深处在呐喊,只是旁人听不见。那些说不出口话太重了,说出来会压死人,所以只能让它们沉在沉默里,像水底的沉石,再也浮不上来。

      后来,在很多个深夜里,柳浩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坏了几盏路灯的夜路,他们踩着积水走过去,啪嗒啪嗒。鲁书翰走在后面,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瘦。
      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打那个电话,如果他晚十分钟再打,如果他根本没有转正,如果她在公交车上没有闭上眼睛,如果他在迎新年级大会上没有坐在她左边第三排。
      太多的如果了,每一个如果在今晚都化作一声叹息,沉没在了寒冷的夜色里。
      两周后,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除夕。五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守着自己的那份热闹或冷清,像五盏灯,在同一片夜色里亮着,谁也照不见谁,谁也不知道别的灯还亮着。
      没有谁晓得接下来的十年、二十年会是什么样子。他们若是晓得,大概也不会把这个年过得这么不咸不淡。人就是这样,立在一个节点上的时候,总是看不见后面的路。你以为前面是一个大转弯,转过去就豁然开朗;其实转过去还是弯,绕来绕去,绕到你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你以为五年很长,好像过了半生;真到了五年后回头一看,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但这个年算是过完了。他们五个人,各自关上灯躺下,然后各自睡着了。梦里有没有彼此,那就要问梦了。梦是不作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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