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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咫尺虚妄    电 ...


  •   电梯在顶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一整面落地窗便撞进了眼底。
      不是那种普通的窗户——是从地面直通天花板的巨幅玻璃,没有框格的遮挡,像一整块被嵌进墙里的透明琥珀。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鳞次栉比,远处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似的光,再远一些,山峦的轮廓被薄雾柔化成深浅不一的青灰色。视野开阔得不像话,仿佛整座城市都被踩在了脚下。
      许倾城站在电梯口,怔了一瞬。
      不是被窗外的景色惊住——她早就不会为什么东西感到惊喜了。真正让她怔住的,是这间公寓与云家别墅截然不同的气息。云家的奢华是沉重的、压抑的,暗色的家具,厚重的窗帘,每一寸空间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时刻提醒着她不属于那里。
      而这间公寓,是另一种奢华。
      开阔,明亮,干净得像一幅还没落笔的画。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哑光地砖,隐隐透着石材天然的纹理,踩上去无声无息。墙面是大面积的留白,只在适当的位置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克制而高级,像是有人刻意控制了每一笔的力道,不让任何一处过于张扬。
      头顶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嵌在吊顶里,没有主灯,光线从四面八方漫开来,均匀地落在每一个角落,像黄昏时分的天光,温吞而安宁。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不是那种刻意喷洒的香水味,更像是某种木质调的香薰,若有若无地弥漫着,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许小姐,这边请。”
      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素净的浅灰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是那种谄媚的、刻意的笑,而是温和的、有分寸的,像是对待任何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不多不少,刚刚好。
      许倾城跟着她往前走。
      穿过玄关,是开阔的客厅。沙发是米白色的,宽大而低矮,茶几上摆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雪白的马蹄莲,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电视墙是一整面深灰色的岩板,嵌入式的壁炉在墙角安静地燃着,火焰是假的,却仿真得几可乱真,暖橘色的光晕映在地砖上,漾开一小片温暖的涟漪。
      佣人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温声介绍:“客厅的窗帘是电动的,遥控器在这里。”她指了指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白色面板,“可以选择全开、半开或者闭合。阳台的落地窗也可以从这里操作,通风的时候按这个键。”
      许倾城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淡淡掠过那些精心挑选的家具和摆件。
      餐厅在客厅的另一侧,一张深色长桌,六把皮质餐椅,桌上摆着一组白瓷餐具,整齐得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开席的晚宴。餐厅旁边是开放式厨房,中岛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上面没有任何杂物,干净得像样板间。佣人拉开橱柜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厨具、调料和餐具,每一件都光洁如新。
      “厨房的冰箱每天都会补货,您想吃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或者直接打电话给楼下的管家,他们会安排送上来。”佣人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如果您想自己做饭,所有的厨具都可以随意使用,用完放在水池里就好,会有人来收拾。”
      穿过餐厅,是一条不算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画面是抽象的光影,看不出具体的物象,却莫名地让人沉静下来。
      “这边是书房。”
      佣人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不算大的房间,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上面已经摆满了书,文学、艺术、摄影,分门别类地排列着。书桌是深色的实木,桌面干净得反光,一盏黄铜台灯安静地立在角落。窗边有一把单人沙发,配着一盏落地阅读灯,角落里铺着一小块地毯,灰蓝色的,绒毛柔软而厚实。
      许倾城的目光在那排摄影类书籍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
      “再往里走是主卧。”
      主卧的房门是推拉式的,轻轻一推便无声滑开。里面的空间比客厅还要开阔,依旧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帘半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米灰色的床品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床很大,床头是深灰色的软包,两侧各有一盏悬垂的吊灯,光线柔和得像被纱滤过。
      佣人走到床尾,拉开一扇隐藏式的门,露出里面的衣帽间。
      许倾城忽然停住了脚步。
      衣帽间的空间不算极大,但设计得极为精巧。四面墙都是嵌入式的衣柜,中间是一组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着腕表、珠宝、丝巾和各类配饰。灯光是感应式的,她走近的瞬间便自动亮起,柔和而均匀地照亮了每一件物品。
      左手边,是女装。
      从内到外,从上到下,一应俱全。羊绒大衣、真丝衬衫、针织毛衣、半身裙、连衣裙、长裤、短裤,按照颜色和材质分门别类地悬挂或叠放着。颜色大多是素净的——米白、浅灰、燕麦色、藏蓝、黑色,偶尔有一两件雾霾蓝或酒红色的点缀,低调而克制。抽屉里是内衣、袜子和居家服,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连袜子的颜色都按深浅排列着。
      鞋柜上,从平底鞋到高跟鞋,从运动鞋到短靴,每一双都精致得不像话,鞋底的标签还没有撕掉。
      包柜里,几只款式简洁的手袋安静地陈列着,没有Logo,但皮料的光泽和五金件的质感,无一不在昭示着它们不菲的价格。
      右手边,是男装。
      许倾城的目光扫过去,指尖微微收拢了几分。
      深灰色、黑色、藏蓝色的西装整齐地悬挂着,衬衫按颜色渐次排列,从纯白到浅蓝到深灰,每一件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卷成圆柱形,整齐地码在抽屉里,花纹从纯色到细格到斜纹,像一盒排列精致的色卡。皮鞋在鞋柜的另一侧,和女鞋之间隔着一道玻璃隔板,泾渭分明却又同处一室。
      中间的玻璃展示柜里,男女配饰各占一半。女士的丝巾、胸针、耳钉,男士的袖扣、领带夹、腕表,小到一枚戒指都准备妥当,连尺寸都像是量过才买的。
      是了。
      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这间公寓只住她一个人。
      许倾城站在衣帽间门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看着那些明显是按照某个人的尺寸和品味准备的男装,看着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男鞋,看着那几枚躺在天鹅绒衬布上的男士腕表,沉默了很久。
      久到佣人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他要住这里”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不是质问,不是惊讶,甚至算不上询问。她只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明摆着的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佣人没有回答。
      不是没听见,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被安排来这间公寓的时候,上头只交代了一句话——照顾好许小姐,她问什么,不该说的别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有明说,但她在这个圈子里做了二十年,早就学会了闭嘴的艺术。
      所以她只是微微低了低头,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继续说道:“浴室的备品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毛巾和浴袍每天会更换。洗衣服务按这个铃,会有人上来收。如果您晚上需要喝水或者吃点什么,床头柜上有内线电话,拨1就可以。”
      她说着,转身走出衣帽间,往浴室的方向去了。
      许倾城还站在衣帽间门口,目光落在那排男装上,一动不动。
      衬衫的领口处,隐约可以看到内侧绣着的字母——不是什么张扬的Logo,只是一个小小的、暗纹的刺绣,在不仔细看的时候几乎瞧不见。但那几个字母她认得,闭着眼睛都认得。
      Y.X.C.
      云骁宸的名字缩写。
      他不只是要住在这里。他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搬进来了,细致到每一件衬衫、每一双鞋、每一枚袖扣,都妥帖地安置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上,仿佛这间公寓从一开始就是按照两个人生活的标准来布置的。
      或者说,是按照他想要的那种“两个人生活”的标准来布置的。
      她在他构建的空间里,安放着他为她准备的一切。从内衣到外套,从拖鞋到发绳,从喝水的杯子到睡觉的枕头,每一件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不需要她操一丝心,也不需要她有任何意见。
      她只需要住进去。
      许倾城垂下眼,慢慢转过身,跟着佣人的方向往浴室走去。脚步很轻,很缓,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后的衣帽间亮着柔和的光,那些衣物安静地悬挂着,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男装和女装之间没有明确的隔断,从这边看过去,一件浅灰色的女式羊绒大衣旁边,挂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西装外套。两种颜色挨在一起,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意外的和谐,仿佛它们本来就该这样并肩而立。
      和谐得刺眼。
      佣人介绍完了所有的设施和注意事项,声音温和而机械,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许倾城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只是在每个节点微微点一下头,不知道是在表示知道了,还是只是在机械地活动颈椎。
      “大概就是这些了,许小姐。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按铃。”
      佣人站在玄关处,微微鞠了一躬,等待了片刻。许倾城没有回头,她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窗外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面玻璃,把她的身影镀成一个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剪影。
      她太小了。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衬着背后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她显得格外渺小,像一幅辽阔画卷里一个不经意的落笔,随时可以被抹去,也不会有人发现。
      佣人等了大概十秒钟,确认她不会再有任何吩咐,便悄悄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咔嗒”,像一声叹息,很快便被窗外的风声盖了过去。
      许倾城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佣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变化,从橘红变成深橘,从深橘变成紫灰,再从紫灰变成一片沉沉的墨蓝。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一粒一粒地数着珠子,不急不慢,井然有序。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的,碎成了一片金色的星星。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美。
      美得和她没有关系。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凉意从指腹蔓延到掌心,再到手腕,渐渐沿着手臂往上爬,最后停在了胸口某处。玻璃上映着她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还有一些干裂,嘴角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玻璃里的自己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气流声,能听见远处江面上船只模糊的汽笛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沉闷,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撞着笼壁,却永远撞不开。
      衣帽间的灯还亮着。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走廊半开的门,看见那排男装和女装安安静静地挂在一起。灯光温柔地落在那些衣料上,羊绒的质感、真丝的光泽、棉麻的纹理,每一件都在诉说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奢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幻想过这样一个衣帽间。
      不是这么大的,不需要落地窗,不需要江景,甚至不需要那些动辄五位数的衣服。只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空间,可以把喜欢的裙子挂起来,可以把鞋子整齐地摆好,每天早晨打开柜门的时候,不用先确认今天有没有被人把衣服挪走、有没有被人“不小心”弄脏。
      她在云家的那些年,连一个属于自己的抽屉都没有。
      后来有了一个,是云骁宸让人搬来的,放在她房间的角落,窄窄的,矮矮的,刚好够放下她所有的东西——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叠起来,摞在一边,剩下的空间放几本书和一个旧钱包。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样一个衣帽间里。一面墙是她,一面墙是他。她的衣物和他的一样多,一样好,一样被人精心挑选、仔细打理,像一对真正的、平等的、共享同一个衣帽间的夫妻。
      可他们不是夫妻。
      她是他的仇人,是他的玩物,是他藏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情人。那些衣物挂在同一个空间里,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的偏执和掌控。他要把她放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自己也要住进来,不是因为想和她生活在一起,而是因为——
      他不放心她一个人。
      不放心她有自由,不放心她有空间,不放心她在任何一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长出哪怕一丁点“想要离开”的念头。
      所以他要住在这里。和她共用一间卧室,共用一个衣帽间,共用一张床。他的衬衫靠着她的连衣裙,他的鞋挨着她的鞋,他的气息会弥漫在这间公寓的每一个角落,让她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许倾城收回落在衣帽间的目光,缓缓挪着步子,没有走向那张柔软宽敞的大床,反倒走到卧室靠窗的角落,蜷缩着坐了下来。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她实在想不通,云骁宸那般偏执狠戾、满心只有报复与掌控的人,为何要费尽心思布置这样一间公寓。
      精致的装修,一应俱全的衣物,甚至连她从前偷偷喜欢的摄影书籍都摆满书架,还有那整间为她备好的、从未敢奢望过的衣物首饰,每一样都妥帖至极,每一处都像是精心安排。
      可这一切,在她眼里从不是温情,更不是心软。
      云骁宸是什么样的人?是能亲手断她生路、能肆意磋磨她、能拿她母亲死死牵制她的恶魔。他的骨子里,从来没有半分温柔可言,这些看似贴心的安排,不过是另一种更精致的牢笼。
      把她装进这华丽的牢笼里,给她锦衣玉食,给她无用的光鲜,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她,让她彻底逃无可逃。让她在这看似温暖的地方,依旧活在他的阴影下,依旧要承受他肆意的掠夺与羞辱,依旧要为当年的事,永无止境的赎罪。
      她不该有任何动容,更不该有半分不该有的念想。这个男人,从来都不会真心待她,所有的反常,都只是掌控她的手段罢了。
      心底的寒凉一点点蔓延,倦意裹挟着连日的疲惫涌来,她就那样蜷缩在角落,闭着眼,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没有被窝的暖意,只有墙面的冰凉,可她实在太累,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睡着,像被世界遗忘的破布娃娃。
      夜色渐深,公寓大门被轻轻推开。
      云骁宸步履沉稳地走进来,周身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与职场上的凌厉气场。他径直走向卧室,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床,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深邃的眼眸瞬间沉了几分,周身气压骤然降低。
      他眉头紧蹙,转身在公寓里四处找寻,书房、客厅、阳台,每一处都仔细看过,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焦躁。直到再次回到卧室,脚步顿在角落,才终于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女孩缩在墙角,身形单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平日里苍白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愈发脆弱。
      云骁宸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吵醒她。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易察觉的心疼,有偏执的占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费尽心思布置这间公寓,把所有她能用到的东西全部备齐,换掉云家冰冷的房间,给她安稳的住处,不过是怕她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熬到奄奄一息,怕她再受半点委屈。
      可他又不敢表露半分真心,只能用最刻薄的伪装,藏起所有的在意。
      他看了许久,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打破了这份静谧。
      许倾城被周遭的气息惊醒,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云骁宸挺拔的身影,她瞬间清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戒备。
      云骁宸看着她惊醒后慌乱防备的模样,立刻收敛了所有柔和的情绪,重新换上往日里冷冽恶劣的神情,语气刻薄又带着几分不耐:“怎么?是嫌我准备的床不舒服,非要躲在这角落里睡?”
      话语里没有半分关心,全是惯有的嘲讽与疏离。
      不等许倾城开口说话,云骁宸俯身,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边,毫不留情地将人扔在柔软的床榻上。
      许倾城被摔得轻颤,抬头便看到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带,随即又开始解衬衫的扣子,动作随性又带着强势的压迫感。
      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彻底熄灭。

      她居然会有片刻的怔忪,还会荒唐地觉得他或许有一丝不同,真是可笑至极。
      这栋极尽精致的公寓,这些昂贵的衣服珠宝,所有看似贴心的安排,从来都不是因为他心软,更不是因为他想善待她。
      不过是他想把这场囚禁变得更体面,不过是他想在这更精致的牢笼里,继续肆意掠夺、肆意掌控她,继续他永无止境的报复罢了。
      他从来都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温柔,从来都没有。
      她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紧床单,做好了再次承受他粗暴与掠夺的准备,眼底只剩死寂与绝望。

      天际翻出浅灰的曙色,零星晨光穿透薄纱窗帘,在床榻投下斑驳光影。
      许倾城彻底没了力气,浑身泛着散架般的酸软,眉头紧蹙着,连睡梦里都带着隐忍的紧绷,昏昏沉沉陷入沉睡。她呼吸轻浅得近乎微弱,脸颊苍白,唇瓣泛着淡白,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所有的绝望与苦楚,像一株被狂风摧残后、再也无力舒展的枝桠,只剩破碎的安静。
      她累到极致,也麻木到极致,只觉得这张床、这间极尽精致的公寓,全是困住她的枷锁,而身边这个男人,是她一辈子都挣不脱的劫。
      而云骁宸,却睁着眼,彻夜无眠,清醒得前所未有。
      他支起手肘,侧身凝着身旁熟睡的女孩,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从她紧蹙的眉峰,到眼下消不去的青黑,再到她微微抿起、带着淡淡薄红的唇,每一眼,都藏着翻江倒海的情绪。
      方才所有的粗暴、狠戾、刻薄,全是他穿在身上的铠甲,是他不得不戴的面具。
      指尖轻轻落下,顺着她脸颊的轮廓缓缓摩挲,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生怕用半分力气,就会碰碎眼前这个早已伤痕累累的人。指腹触到她肌肤下微凉的温度,触到她不经意间轻颤的睫毛,心脏便传来密密麻麻、钝重无比的疼,疼得他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矛盾,有多卑劣。
      云骁宸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温热的呼吸包裹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与偏执,还有藏在最深处、不敢言说的温柔。
      他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挣扎与决绝,一字一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重如千斤:
      “许倾城,别怨我。”
      “我给不了你希望,可我也绝不会放你走。”
      “就算是炼狱,你也只能陪着我,一辈子,都别想逃。”
      他轻轻收紧手臂,将熟睡的她小心翼翼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得近乎珍视,与昨夜的粗暴判若两人。
      就这样抱着她,在这即将到来的白日里,重新戴上冷漠刻薄的面具,继续这场,永无终结的爱恨纠缠。

      许久,他才终于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进浴室。

      水龙头开到最小,细得像一根银丝,他弯腰把指尖凑过去,等冷水浸透了指腹,才关掉。毛巾是早就备好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抽了一条,没有擦手,只是攥在掌心里,握了握,又松开。

      药膏在洗手台左侧的抽屉里。

      他拉开抽屉,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管药膏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和其他洗漱用品隔开,像是有人刻意单独留出来的。他拿起来,在掌心握了片刻,药管的金属外壳被体温捂得微热。

      走回床边的时候,他刻意绕了一个弯,从床尾绕过去,避免自己的影子落在她脸上。

      许倾城没有醒。

      云骁宸在床沿坐下。

      床垫微微凹陷,她的身体顺着那点坡度往他的方向滑了半寸,他立刻僵住,视线钉在她脸上,确认她的睫毛没有颤、呼吸没有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拧开药膏的盖子。

      白色的膏体被挤在他左手食指上,一小截,刚好够涂那片红肿的面积。药膏是凉的,他的指尖却烫得厉害。他悬着手,在她脸颊上方停了很久,久到那截药膏从固体融成半透明的液体,沿着他的指腹缓缓淌下一道细痕。

      然后他才落下手。

      极轻。

      轻得像用指尖触碰一片将要碎掉的蝉翼。药膏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她的眉心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凉意,又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他立刻停了手,连呼吸都屏住,一动不动地等了三秒。

      她没有醒。

      云骁宸垂下眼,继续涂抹。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移动。药膏从红肿的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晕开,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轻。他的指腹碾过那片青紫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皮肤下微微发烫的温度,能感觉到那道巴掌印的轮廓——五指张开,从颧骨到下颌,那个人用了多大的力气,此刻他全知道了。

      眸色沉了沉。

      他没有停顿,继续把药膏涂抹均匀,涂到边缘的时候,指尖微微偏了一下,擦过她嘴角那道结了薄痂的伤口。他的手指顿在那里,指腹下是她干裂的唇纹和她细微的呼吸,一下一下,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皮肤,像某种无声的、未经允许的亲吻。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迟疑,像是怕再多停一秒,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拧上药膏的盖子,用纸巾擦掉指尖残留的膏体,起身,把药膏放回洗手台抽屉里,归位,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

      毛巾叠好,放回原处。水龙头拧紧,没有一滴水声。浴室的门被他拉上,留了一道缝,和之前一模一样宽。

      云骁宸站在卧室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许倾城还在睡。脸上的药膏被体温捂化,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光泽,把那片红肿的痕迹衬得愈发刺眼。她睡得很沉,眉头终于彻底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就这一眼。

      他把这一眼刻进眼底,然后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他取下来,披在肩上,没有穿好。皮鞋没有穿,拎在手里,赤着脚走到电梯口,才弯腰套上。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金属门板映出他的脸。

      眼眶泛红,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盯着电梯门里那个自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门关上了。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顶楼到地下一层。电梯停稳的时候,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偏执、不可一世的云骁宸。

      第二天中午,许倾城撑着浑身酸软的身子缓缓下床,四肢泛着慵懒的倦意,刚缓过神,心底骤然一紧——她的避孕药在云家没有带出来。

      可这事私密又难堪,她怎么也不好意思托付旁人代买,只能亲自出门去药店。

      她走进衣帽间,随手挑了一身素净温婉的衣裙换上,走到镜前整理衣衫时,才无意间瞥见脸颊上的红肿已然消褪干净,肌肤上还覆着一层薄薄未完全吸收的药膏,清清凉凉的。

      她心里隐约知道是谁做的,却不愿多想,只淡淡移开目光,理了理衣角便迈步走出衣帽间,径直往玄关走去。

      客厅里候着的佣人见她下楼,连忙上前恭声开口:“许小姐,午饭已经备好了,您可以落座用餐了。”

      许倾城脚步未停,轻声回道:“我有点事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说着便要去拧门把手,佣人却连忙上前半步,温和又执拗地拦住她:“许小姐,先生临走特意交代过,没有他的允许,您不能私自外出。”

      许倾城指尖顿在门把上,脸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羞赧,低声商量:“我就出去买样小东西,很快折返,你若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我一同去。”

      她实在羞于把买药的缘由说出口,只能委婉退让。

      佣人却依旧恪守本分,微微垂首道:“许小姐,我不敢擅自做主。您不如给先生打个电话,只要他点头同意,我立刻陪您出门。”

      这话一出,许倾城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她怔怔站着,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窘迫与茫然。

      她哪里有云骁宸的电话?

      两人纠缠牵绊这么久,他牢牢掌控着她的一言一行、来去自由,可她竟连一个能主动联系他的号码都没有。

      更何况,这事本就难以启齿,她更是羞于跟任何人坦白缘由,连开口找人问号码、求人转达都做不到,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许倾城被那句“给先生打电话”堵得哑口无言,满心的窘迫与羞赧堵在胸口,没法言说,也无处诉说。她终究是收了所有心思,垂着眼,默默转身走回餐厅,在饭桌前坐下。
      桌上的饭菜精致可口,全是清淡适口的菜式,可她食不知味,只是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全程一言不发,指尖却在桌下紧紧攥着,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落座后,佣人立刻转身走进厨房,悄悄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低声汇报:“先生,许小姐刚才想要出门,我已经拦住了。”
      电话那头,云骁宸的声音低沉冷淡,不带一丝波澜:“不用管,按规矩来。”
      短短一句话,便再没了声响,徒留电话里的忙音,和餐厅里压抑到极致的安静。
      这一整天,许倾城都坐立难安。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时不时瞟向玄关,手里攥着的抱枕被捏得变了形,脑海里全是那件难以启齿的事。时间一分一秒熬着,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她坐立不宁,心神不宁,既盼着他回来,又怕面对他时的难堪,整个人都陷在焦灼与窘迫里。
      直到傍晚,玄关处终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许倾城几乎是立刻就从沙发上站起身,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云骁宸推门而入,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周身还带着室外的凉意,眉眼深邃,气场凌厉,褪去了职场的疏离,依旧是那副让人不敢直视的模样。
      没有丝毫犹豫,许倾城快步朝他走了过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客厅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裙,眉眼温婉,却带着藏不住的局促不安,脸颊泛着淡淡的薄红,眼底满是焦灼与窘迫,这样的她,在云骁宸眼里,竟带着一种易碎又动人的美,却又分明写满了无处安放的难堪。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声音轻得发颤,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我想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可以让佣人跟着我。”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躲闪着。
      云骁宸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眸子沉沉锁定她,薄唇轻启,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可以。”
      许倾城心头一松,立刻转头想喊佣人,可手腕却突然被他温热的手掌攥住,力道不容挣脱,直接打断了她的动作。
      “我跟你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强势,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许倾城下意识就想拒绝,这种事,他跟着去,比当众羞辱她还要难堪。可对上他不容置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咽了回去,只能低声应道:“……好。”
      一路上,街道两旁已经透出淡淡的早春气息,枯枝冒出点点新芽,微风里带着些许暖意,可许倾城却浑身紧绷。
      两人并肩走在街头,即便全程无话,也格外引人侧目。云骁宸身姿挺拔出众,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周身冷冽矜贵的气场本就难掩,路过的人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而他身前脚步局促的许倾城,素色长裙衬得身形单薄,全程紧绷着脊背,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凑在一起,想不显眼都难。
      许倾城盯着手机导航,脚步匆匆,只想尽快结束这难熬的行程,不多时便站在了药店门口。她抬眼瞥了一眼身旁气场迫人的云骁宸,指尖死死攥着裙摆,脸上没有多余的红晕,只剩满满的窘迫,语气生硬又急促:“我很快就出来。”
      她不想再多说一个字,只想立刻进去拿到药离开,刚抬步要往里走,手腕就被他猛地扣住。
      云骁宸眉头紧锁,眼底带着审视与几分沉郁,力道不容挣脱,沉声开口:“你生病了?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不要自己乱买药。”他始终以为她是身体不适,才这般急切。
      许倾城被他拽得顿住脚步,心头一阵慌乱,语气急得发紧,眼神躲闪着,却不是害羞,只是纯粹的窘迫难言:“不是……是……”
      她张了张嘴,那些字眼太过私密,她实在无法直白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声音低沉又艰涩:“我的药落在云家了,我们昨天晚上……”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满是无从诉说的难堪,就那样僵在原地,等着他反应。
      云骁宸看着她这般窘迫紧绷的模样,再联想到她一整天的坐立难安、执意出门,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是避孕药。
      原来她费尽心思要出门,竟是为了这个。
      他清楚地知道,她一直坚持吃这种药,从始至终都在抗拒,不想怀上他的孩子,不想和他有任何更深的牵绊。
      可他心底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早在很久之前,他还被所谓的仇恨蒙蔽,觉得这段扭曲的关系里,不该有一个孩子来受罪,更不想让孩子成为彼此的枷锁。他悄无声息换掉了她的避孕药,把药片换成了毫无药效的维生素,转而用其他方式悄悄避孕。
      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报复与掌控,笃定自己绝不会想要一个和她的孩子。
      可此刻看着眼前窘迫到极致、连话都不愿多说的她,云骁宸心底骤然翻涌起复杂的情绪,翻江倒海,难以平复。
      那些恨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纠缠、看着她破碎隐忍的模样里,慢慢变质、坍塌。他如今看着她这般刻意避开一切、连一丝牵绊都不愿有,心头竟泛起一阵莫名的闷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动摇。
      他当初换掉药是不想有孩子,可现在,这个念头,好像在一点点失控。
      他盯着她紧绷的侧脸,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忽紧忽松,眼底暗流涌动,神色晦暗不明。

      许倾城不再看他,猛地用力抽回自己被攥住的手,指尖都带着紧绷的僵硬。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快步走进了药店,背影透着一股不容耽搁的决绝,只剩满心的窘迫与急切。
      云骁宸站在药店门外,没有跟进去,就那样定定地站着,目光牢牢锁住玻璃门内她的身影。
      他看着她快步走到药架前,低头快速找到熟悉的药盒,没有丝毫犹豫,拿着药径直走向收银台;看着她付完钱,站在药店的角落,背对着门口,指尖颤抖着拆开药盒包装。
      下一秒,他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只见她直接从药板里抠出药片,仰头就将药片吞了下去,没有找店员要水,甚至连一口温水都没有,就那样干咽下去。
      他清晰地看见,她吞咽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她下意识抬手轻按喉咙的动作,明明是极细微的举动,却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钝痛蔓延。
      他从未想过,她会急到这般地步,急到连一口水都等不及,急到一出现在这里,就迫不及待地要吞下这枚药,迫不及待地要抹掉昨晚所有的痕迹,要彻底杜绝一切可能和他产生牵绊的可能。
      她是有多抗拒,多厌恶,才会连片刻的等待都不愿有。
      过往那些刻意伪装的冷漠、刻薄、狠戾,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将空药盒随手塞进包里,平复着呼吸转身走出药店,云骁宸站在原地,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心疼她这般仓促狼狈的模样,心疼她为了避开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心疼她满心满眼都是逃离和抗拒,连一丝一毫的余地都不肯留。

      那份心疼,压过了心底的闷怒,压过了所有的偏执占有,只剩下对她满满的怜惜。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往所有的报复、所有的掌控、所有的口是心非,都变成了刺向她也扎向自己的刀,把她逼得步步紧退,逼得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守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逃离他的世界。
      许倾城走出药店,抬眼便撞上他深邃的眼眸,她脸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垂眸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云骁宸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掩去那阵酸涩和心疼,面上重新覆上惯有的冷沉疏离,不露半分破绽,看不出半点刚才的动容。
      许倾城敛了心神,神色淡淡看向他,语气平静无起伏:“可以回去了。”
      他微微颔首,一言不发。
      两人依旧维持着来时的距离,一前一后往回走。
      暮色渐沉,落日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静静铺在路面上。许倾城下意识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两道相依相挨的影子上,脚步不自觉慢了半分。
      她心里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以往她和他的牵扯,永远只能藏在暗处、困在密闭的公寓里,见不得天光,登不上台面,永远是压抑、桎梏与身不由己。可今天,白日街头,人来人往,他就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影子贴着她的影子,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逼迫,没有嘲讽,没有强势的掌控,就只是这样陪着她走一段路。
      这份异样的平和,让她心绪纷乱,说不清是茫然,是别扭,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澜,只静静望着地上的影子,怔怔失神。
      走在后方的云骁宸心思敏锐,早已将她的细微举动尽收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脚步放缓,眼神一直落在地面,盯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发呆。
      他眸色微微沉了沉,眼底掠过一层复杂晦涩的情绪,脚步依旧未变,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任由落日把两人的影子,牢牢映在一处。

      街边的甜品小摊飘出清甜的奶香,初春的风裹着凉意,许倾城的目光不自觉顿在橱窗里的冰淇淋上。
      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在这缕甜香里,难得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她迟疑地回头,看向身后一步之遥的云骁宸,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眉眼沉敛,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也没有出言反对,算是默认了她的念头。
      许倾城缓步走到摊位前,指尖轻轻划过玻璃柜,转头看向他,声音轻缓,带着本能的顾及:“你吃吗?”
      就是这一句平淡的问询,狠狠砸在云骁宸心上,让他瞬间浑身紧绷。

      眼前温顺小心翼翼的她,和年少时那个被自己推倒、受了委屈依旧笑着递糖讨好他的小女孩慢慢重叠。
      这么多年,他肆意欺辱、冷漠对待、百般禁锢,从未善待过她,可她依旧本能地顾及他。
      他骤然恐慌。
      他怕这份温柔,怕这份贴心,怕自己深藏多年、死死压抑的心意,被她轻易看穿。
      他用仇恨伪装所有深情,用暴戾掩盖所有在意,一旦倾城察觉到他动心了,他就再也没有拿捏她的资格,再也不能名正言顺把她困在身边。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私心暴露,更不允许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意,公之于两人之间。
      许倾城刚接过冰凉的圣代,指尖还带着凉意。
      下一秒手腕就被他狠狠攥住,动作粗暴又失控,直接将她拽转身。
      手里的冰淇淋被他硬生生夺走,没有丝毫怜惜。
      云骁宸脚步急促沉重,周身寒意逼人,只想快点结束这让他心神大乱的时刻。
      许倾城茫然无措,不敢反抗,只能狼狈地快步跟上他。
      电梯抵达楼层,门一开,他直接俯身将她扛在肩头,大步走向卧室。
      客厅佣人撞见这一幕,吓得心惊胆战,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他随手把冰淇淋丢给佣人,冷冷吩咐扔掉,随即重重推开主卧房门,将门狠狠合上。
      许倾城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只清楚又惹恼了他,而他接下来的惩罚,她早已心知肚明。
      许久过后,她独自待在浴室,身心俱疲,久久无法平复。
      脑海里不断回放傍晚夕阳下,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道影子。
      短暂的温柔转瞬即逝,他突如其来的暴怒毫无缘由。
      她静静倚着冰冷的墙面,双目无神,浑身只剩下彻骨的无力。

      她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暴躁,不懂前一秒相伴同行的温柔影子,下一秒就碎裂成满地难堪。

      她从未奢求偏爱,从未妄想例外,只是一点点转瞬即逝的轻松,都不配拥有。

      他心情好,便能容许她走在阳光下,影子相依相伴。
      他心绪紊乱,便能毫无理由地发怒,肆意惩罚她、碾碎她所有微小期待。

      她没有反抗的底气,没有质问的资格,没有离开的自由。
      连小心翼翼讨好、顾及他的情绪,都会无意间触碰他不知名的底线。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永远都在承受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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