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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夜欺辱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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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她没有看,也不想看。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一瞬,又被合上的门板截断。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倒计时。她听得出那个节奏-先是门口,然后绕过床尾,在衣柜前停了几秒,大概是脱了外套,然后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床垫陷下去一块。
他坐在她身侧,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她睡前点的那盏床头灯。灯光暖黄色的,照在天花板上,把整间卧室拢在一个半透明的罩子里。她没有动,手臂还搭在眼睛上,挡住那片光。隔着皮肤,她看见自己的眼皮被照成一片橘红,像黄昏最后一刻的天色。
床垫又陷了一下。他躺下来了,就在她旁边。
许倾城等着。
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瞳仁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只有最边缘的一圈留着极细的白。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褶皱。
两个人就在那盏床头灯的光里僵持着。
他垂眼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五指收拢,指节用力到泛白。她盯着他的侧脸,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动了--不是松开,是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摁在她身侧的床单上。
然后他俯下身。
她没有哭没有闹更没出声。
因为她一旦开口说疼,就意味着她在乎。一旦她在乎,那些她花了无数个夜晚垒起来的墙就会塌。而这堵墙是她赖以活命的东西。
他没等到她回答,吻就从她脖子上滑下去了。
沿着锁骨,沿着那道被牙印和淤青覆盖的旧路,一路往下。他的嘴唇是烫的,烫得不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温度,每落下一个吻,就像在她皮肤上盖了一个滚烫的戳。
她闭上眼睛,睫毛抖了几下,最后还是安静下来了,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所有的挣扎都被那只手封死在身体里,变成一阵几乎看不见的颤栗。
她不想纠缠
纠缠是需要力气的,而她今天的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别的地方--用在了把电动车推上坡、把三箱物料搬上十六楼、把二十页的方案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完。
她的力气用完了。
所以当他的手从她腰侧探进去的时候,她也没有挡。当他的嘴唇贴着她胸口,沿着那道柔软的弧线一路往下。
她把手臂重新搭回眼睛上,挡住头顶那盏灯的光,把自己关进一个只有黑暗的地方。
灯很亮。亮得她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一片橘红,像火烧云,像晚霞,像很多年前她还没有来到这个家时,在某个再也想不起来的地方见过的那种颜色。
她在那片颜色里数着自己的呼吸。
许久,卧室门被轻轻带上,低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房间里只剩暖黄床头灯孤自亮着,光影温柔,却衬得满室都是化不开的落寞。
许倾城缓缓挪开覆在眼上的手臂,指尖微微发颤,撑着绵软的身子坐起身。她垂着眼,长发散乱地贴在颈间,遮住了那些深浅交错的青紫痕迹。沉默了片刻,她伸手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几瓶常备的消炎药和舒缓药膏。
她倒出两粒药片,就着床头微凉的白开水,仰头缓缓咽了下去。喉间划过干涩的涩意,和心底翻涌的酸涩缠在一起,堵得人喘不过气。
她重新靠回床头,目光空洞地凝着那盏摇曳的暖灯,一动不动地静坐。夜色浓稠,时间像是被拉得无比漫长,她就这么静静等着,等睡意漫上来,等天光破开黑暗。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男人并没有走远。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形挺拔如松,眼底沉满化不开的复杂情绪。耳力极好的他,清晰听着屋内她起身、翻抽屉、喝水、吞药的细碎动静。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不进去,只是隔着一扇门,默默守着屋内那个破碎又倔强的身影。
屋内,倦意终于席卷而来。许倾城抵不住眼皮的沉重,缓缓躺下,侧身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终究抵不过疲惫,慢慢闭上了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眉心紧紧蹙着,额间渗出细密的薄汗,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胡乱抬起、虚抓,像是陷入了无边的噩梦,被过往的回忆缠得挣脱不开。梦里全是纷乱的碎片,破碎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让她睡梦里煎熬,唇瓣微微抿着,隐忍着无声的委屈。
不知何时,原本守在门外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他在床边静静俯身,看着她紧锁的眉眼和慌乱抬起的手,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软意。
沉默片刻,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沉稳而微凉,带着无声的安抚,一点点熨帖着她梦里的慌乱。
被握住手腕的瞬间,许倾城指尖轻轻颤了颤,挣扎的力道慢慢弱了下去,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那只抬起的手缓缓垂落,落在身侧的床单上。
这一次,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陷入了真正的沉睡,再无多余的动静。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脖颈、锁骨处那些斑驳的痕迹上。
他沉默地拿过床头柜上她刚刚用过的药膏,拧开盖子,指尖沾了微凉的膏体,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地避开破损的伤口,一点点替她轻柔涂抹着身上的淤青与齿痕。
药膏微凉,指尖动作温柔,与平日里的强势霸道判若两人。
指尖摩挲过她细腻的肌肤,过往尘封的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而上,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年她才四岁,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扎着两个软软的羊角辫,眨巴着一双清澈透亮的杏眼,怯生生又带着几分大胆地凑到他跟前,声音软糯又清甜:“哥哥买花吗”
他没理她又道“我叫许倾城,小哥哥,你叫什么?”
那时的他不过十岁,性子冷戾孤僻,眉眼间尽是生人勿近的疏离,抬眼看向凑过来的小丫头,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弃,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小姑娘却半点不怕,还笑眯眯地凑近了些,软糯地嘟囔:“小哥哥别这么凶嘛,我妈妈说,男孩子太凶了,以后讨不到老婆的。”
这话彻底点燃了他的怒意。少年眉眼骤然沉冷,仗着身形高出她一大截,伸手便不轻不重地将她往后一推。
小小的身子踉跄着往后跌坐在地上,屁股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突如其来的疼痛和惊吓,让她瞬间红了眼眶,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委屈地瘪着嘴,小声哭了出来。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被推开,许德凯缓步走了出来,身侧还跟着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举止亲昵。两人抬眼看到眼前这一幕,看到面色冷沉的少年,再看看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许倾城,瞬间都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年懒得看他们分毫,面色冷冽,周身覆着一层寒冰,径直转身,漠然离开,没有半分停留。
可许倾城偏偏,少了一根筋。
下一次再遇,她依旧扬起一张干净灿烂的笑脸,丝毫没有记着上次的推搡和委屈。她小手攥着一颗水果糖,小跑着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眉眼弯弯:“哥哥别生气啦,我请你吃糖。”
他垂眸看着她递过来的那颗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不等她反应,一群人径直走向她家开的小花店,不由分说便开始打砸,花盆碎裂的脆响、花枝折断的声响,乱作一团。
小姑娘当场就吓懵了,小脸煞白,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害怕得浑身轻轻发抖,却不敢哭出声。
慌乱之中,她转身跑回自己的小房间,抱出了自己攒了许久的所有宝贝——褪色的布娃娃、玻璃弹珠、好看的发卡、舍不得吃的零食,一股脑全都递到他面前,眼里含着晶莹的泪,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哥哥别砸了好不好?我把我的宝贝全都给你,都给你。”
他只是冷眼伫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又卑微的模样,眼神没有半分波澜,任由身后的人将花店砸得一片狼藉。
等烟尘落尽,满地狼藉,他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决绝离去。
再相见时,她刚满十岁。
一身素净麻衣,发间别着纯白的小花,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母亲已经疯癫,整日神志不清,却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同样簪着白花。一根粗麻绳,一头系在女人腰间,一头攥在小小的许倾城手里,牢牢牵住。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她孤零零站着,牵着疯癫的母亲,抬头看向比自己大六岁、身形已然挺拔的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孩童该有的恐惧,只剩浓浓的哀求,安静又无助。
后来,疯癫的女人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偌大的世间,再无她的容身之处,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留在了他身边,成了依附他而生的孤影。
指尖还停留在她颈间的药膏上,回忆缓缓落幕,男人俯身,看着沉睡中依旧眉尖微蹙的许倾城,喉结轻轻滚动,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晦涩与怅然,在寂静的卧室里悄然响起,似自语,又似对着沉睡的她低语:
“倾城,从头到尾,你对我,应该只有恨吧。”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暖金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一点点漫进卧室,驱散了整夜的黑暗与沉寂。
床头灯不知何时早已熄灭,许倾城在浅眠中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刚睡醒的懵懂,只剩一片沉寂的漠然,仿佛一夜的安眠,从未抚平她眼底的疲惫。她不动声色地起身,动作轻缓地整理好身上褶皱的衣物,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药膏的微凉还残留在皮肤上,那些灼痛的痕迹被衣物牢牢遮住。
没有丝毫停留,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素净的长袖衣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下楼时,餐厅里早已热闹起来。
长桌中央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餐,牛奶、面包、精致的小菜,是许倾辞和小婶婶爱吃的样式,小叔叔坐在主位,面色沉冷地用着早餐,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疏离。许倾辞依偎在小婶婶身边,眉眼间带着少女的娇俏,低声说着话,时不时看向小叔叔,语气里满是亲昵。
许倾城放轻脚步,径直走向厨房角落,如同昨日一般,王妈早已在料理台上给她留了吃食——依旧是寡淡的稀饭,硬邦邦的凉馍馍,还有一小碟隔夜的咸菜。
她没有丝毫异样,端起碗碟,安静地靠在灶台边,低头小口吃着。全程没有抬头看餐厅里的任何人,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像个透明的影子,缩在这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填饱肚子。餐厅里的欢声笑语、碗筷碰撞声,都与她毫无干系,她早已习惯了这样被漠视、被隔绝的日子,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惹任何人厌烦。
不过几分钟,她便吃完了早餐,依旧把碗碟洗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仔细擦干净料理台的碎屑,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帖妥当,仿佛从未在这里停留过。
许倾城拿起门口的背包,脚步轻缓地走出别墅,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她抬头看了眼透亮的天空,眼底依旧无波无澜,生活于她而言,从来都是这样按部就班,日复一日的隐忍,日复一日的沉默,没有波澜,也没有期待。
她推着那辆旧电动车,慢慢拐上马路,朝着公司的方向驶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道上,仿佛从未在这座别墅里,存在过。
星辉娱乐的摄影棚里,灯光亮得晃眼,今日是当红模特的商业大片拍摄,现场忙得脚不沾地,器械碰撞声、导演指令声、助理跑动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许倾城守在灯光架旁,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手脚麻利地调试灯光角度,精准把控每一束光的软硬与落点,又蹲在相机旁,快速勾勒出适配的构图方案,一笔一划都细致严谨,全程兢兢业业,不多说一句废话,不多看一眼无关的人和事,把自己彻底埋在工作里。
镜头里,模特摆着专业的姿势,光影恰到好处,可就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秒,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镜头范围,瞬间打乱了画面构图。
快门一声声规律响起,模特姿态从容,画面质感恰到好处。就在这时,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镜头视野。
是云骁宸。
许倾城握着调光设备的指尖猛地一紧,背脊瞬间泛起一瞬僵硬,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半拍。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便敛去眼底所有波澜,神色恢复如初的平静淡漠,仿佛只是撞见一位普通高层,不动声色抬手示意模特调整站位,继续专注把控拍摄流程,专业得挑不出半点错处,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负责对接的恰好是第二位模特,对方配合度极高,流程顺畅,没多时便顺利结束全部取景。许倾城回到工位,指尖飞快敲击键盘,调色、精修、排版定稿,动作娴熟利落,很快就整理好成片,装订整齐,起身往顶层艺人休息室送去。
推开休息室门的刹那,屋内暧昧慵懒的场景撞入眼底。
她对接的那位当红模特,正娇柔地依偎在云骁宸怀里,手亲昵搭着他胸膛,眉眼含媚,低声细语说着悄悄话。云骁宸慵懒倚在沙发上,神情淡漠,任由对方亲近,周身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许倾城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恪守本分,垂着眼将成片轻放在茶几上,不欲多留,转身便准备离开。
“出去。”
云骁宸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响起,不带半分温度。
许倾城微微颔首,抬脚就要迈步离开。
“站住。”
男人的命令陡然拦下她的脚步,强势又不容置喙。
许倾城身形一顿,后背绷得笔直。
云骁宸冷眼扫了眼怀里的模特,语气不耐至极:“别让我说第二遍。”
模特脸色一白,哪敢多做逗留,慌忙起身整理衣衫,低着头快步退出休息室,顺手带上房门。
顷刻间,偌大的房间只剩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云骁宸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便攥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眉眼间染着刻意的苛责:“怎么,我就是这么教你的?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
许倾城心底积压的委屈与屈辱翻涌上来,猛地抬手用力甩开他的钳制,往后退了半步,眼底藏着隐忍的抗拒。
这一丝倔强的反抗,反倒让云骁宸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满意。他上前一步,不顾她的闪躲,强行将她扣在怀里,不由分说就伸手去解她的衬衣领口。
许倾城慌了神,双手死死捂住衣襟,拼命挣扎抗拒。
可她力气微弱,根本挣不开他的禁锢,没片刻就被他牢牢制住,半点动弹不得。
极致的屈辱瞬间席卷全身,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着满是绝望:“你答应过我……不会……不会在外面……”
云骁宸脸上没有半分软化,态度强硬又冷硬,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他拿出随身带着的药膏,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强行拉开她的衣领,完全不顾她的躲闪和局促。
指尖带着强迫的力道,粗暴却精准地替她涂抹着颈间、锁骨处的淤青与齿痕,没有温柔,没有怜惜,只是单方面的强制上药。
他垂眸睨着她泛红隐忍的模样,语气恶劣又嘲讽,冷硬开口:“你拿我当什么了?种马?”
顿了顿,他眼神淡漠,不带一丝情绪,字字刺人:“你还没那么大的魅力,能勾着我随意失控。”
随即语气重新染上强势的压迫感:“规矩是我定的,轮不到你讨价还价。别妄图挑战我,我说在哪,就得在哪,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没有多余温情,也没有半句安抚,只用极强硬的态度草草替她上好药。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骤然急促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室内压抑的氛围。
云骁宸动作一顿,直起身松开了禁锢她的手。
他垂眸看着浑身发颤、满眼惶恐屈辱的许倾城,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语气冷得刺骨,厉声吐出一个字:
“滚。”
许倾城失魂落魄地走出休息室,脚步虚浮,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屈辱与惶恐,只想尽快逃离这片压抑窒息的地方。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道娇俏又带着几分刻意讥讽的声音便拦了过来。
“这么快就出来了?”
那位刚从休息室离开的当红模特抱臂站在廊下,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蔑,上下打量着许倾城,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语气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凭着一点旁门左道攀着人,到头来还不是半点分量都没有。”
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挖苦,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许倾城脚步一顿,指尖死死攥紧衣角,脊背绷得发僵。她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的漠然,连抬眼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她懒得理会对方的闲言碎语,也不想卷入这种无聊的口舌之争。如今的她,早已心力交瘁,只想安安静静回到工位,把自己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隔绝所有打量与嘲讽。
她垂着眼眸,面色平淡无波,全然当作没听见对方的挑衅,侧身微微避开挡路的身影,步子未停,沉默地往前走去,不辩解,不反驳,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吝啬给予。
那模特看着她隐忍沉默的背影,眼底的得意更盛,故意拔高了几分语调,还想再说些什么刻薄话,可许倾城始终脚步未顿,始终淡漠疏离,压根不接她的话茬,自顾自走远,只留给她一个清冷孤寂的背影。
云骁宸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畔,漫不经心地听着电话那头汇报工作,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只刚刚强行替许倾城上药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还有她下意识颤抖的弧度。
他嘴上淡淡应付着听筒里的话语,心思却早已飘远,目光凝在掌心,莫名发怔。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她方才的模样。
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眼底盛满了惶恐、屈辱,还有遮不住的怯意,是真的怕极了他。明明倔强地抿着唇不肯示弱,身体却克制不住地发抖,像一只被拿捏在掌心、无处可逃的小兽。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事务,云骁宸却半点没听进去。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想起她那双盛满绝望与害怕的眼眸,心口莫名堵起一块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良久,他微微偏过头,对着空气无声地轻叹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回到摄影部角落的工位,许倾城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周遭同事的交谈、器械的声响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隔着厚实的高领衣领,轻轻摩挲脖颈处未消的淤青,指尖每轻触一下,都牵扯着皮肉与心口双重的疼。
明明疼得眼眶发酸,她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难看至极的笑,笑意没达眼底,只在脸颊绷出两道苦涩的弧度,眼底是沉到谷底的死寂与悲凉。
思绪不受控制地坠入无边的过往,那段从出生就带着罪孽的身世,像一条冰冷的锁链,将她牢牢捆住,永世不得挣脱。
她的身份,从始至终都尴尬到不堪,是埋在云家最见不得光的伤疤。
她是云骁宸姐夫许德凯婚外情的私生女,是毁掉他姐姐一生的原罪。云骁宸的姐姐,在得知她和母亲的存在后,整日以泪洗面,疯癫般四处找寻,最终在情绪崩溃的雨夜遭遇车祸,从此高位截瘫,永远瘫在了床上,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而这份滔天的罪责,全都压在了年仅十岁的她身上。
是云骁宸亲自找到流离失所的她,强势地将她拽进云家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也是他,不顾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强行将她患有癔症的母亲送走,送到她穷尽一生都找不到的地方,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警告,掐断了她所有的念想与退路。
往后的十几年,他变着法地折磨她,把对姐姐的心疼、对姐夫的怨恨、对这段不堪过往的怒火,全都一股脑倾泻在她身上。
她曾傻傻以为,熬到长大就好了,熬到成年就能挣脱他的掌控,她没有资格怨恨,没有资格反抗。
所以她拼了命地隐忍,把心底翻涌的恨意死死压住,努力学着做一个最听话、最称职的影子。他的喜好厌恶,她一字不差记在心里;云家上下的琐事,她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所有的坏脾气、所有的折磨,她都咬牙默默承受,不哭不闹,不声不响,只想着用卑微,偿还这份债。
直到踏入大学校园,李言的出现,成了她黑暗人生里,照进来的光。
李言永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把她当成普通人、当成值得被珍惜的女孩对待的人。他会在她被云家佣人排挤时,默默站出来帮她解围;会在她躲在操场角落哭的时候,递上一张温热的纸巾;会陪她走遍校园的每一条林荫道,听她讲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委屈;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雨天把伞偏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身子淋湿。
和李言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这辈子最温暖、最踏实的时光。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份心动,把他当成黑暗里唯一的浮木,偷偷憧憬着,有一天能摆脱云家,摆脱云骁宸,和他过平淡安稳的日子。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配拥有一点点甜,配拥有正常人的幸福。
她把这份欢喜藏在心底,满心期待着幸福,特意攒钱买了一条素色的小裙子,在他约好的那个晚上,精心梳理好长发,满心欢喜地准备出门。
可门刚打开,云骁宸就站在门口,周身笼罩着能吞噬一切的戾气,眼神阴鸷得吓人,死死盯着她身上的裙子,字字诛心:“许倾城,你身上流着最肮脏的血,凭什么敢去奢求幸福?”
那一夜,她所有的憧憬、所有的希望,被他彻底碾碎。
他不顾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不顾她拼命的挣扎,强行占有了她,毁掉了她最后一点对美好的向往。事后,他拿着相机,冷漠地拍下她所有的狼狈与屈辱,指尖划过相机屏幕,语气残忍又戏谑:“你不是很喜欢李言吗?不是想和他在一起吗?你说,他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知道你被我强迫,会是什么表情?是嫌你脏,还是会冲过来杀了我?”
“你尽管去找他,去告诉他你是被迫的,去追求你的爱情。”他俯身,贴着她满是泪痕的耳畔,声音冷得像冰,“这段视频,我好好存着,等你和他结婚那天,我就当成贺礼,放给所有宾客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许倾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浑身冰凉,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悉心伺候了十几年、恨之入骨却又无力反抗的男人,满心都是彻骨的绝望,连哭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床单。
第二天,她还是见到了等在校园门口的李言。
他满眼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看到她的瞬间,他快步冲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里满是急切、慌乱与不解,还有藏不住的担忧:“倾城,你昨天去哪了?我等了你一整夜,打你电话也不接,我快担心死了!”
看着他眼底真挚的、毫无杂质的在乎,她的心像是被无数把刀狠狠搅动,鲜血淋漓,疼得无法呼吸。她比谁都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自己所有的委屈,告诉他自己是被迫的,告诉他她也很想赴约。
可她不能。
她不能拖累他,不能让他被云骁宸报复,不能让他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更不能让那段视频毁掉他的人生。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硬生生压下喉间的哽咽,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抬眼看向他时,眼神变得冰冷又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淬着最伤人的冰:“李言,你别自作多情了,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昨天的约定,我只是耍你玩的,你居然真的信了,真好骗。”
李言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的急切与担忧瞬间破碎,只剩下不可置信,他摇着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不信……倾城,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逼你?”
“逼我?”她扯着嘴角,笑得极尽嘲讽,故意摆出一脸嫌恶的表情,字字戳心,每说一个字,自己的心就碎一分,“是我自己不想去,是我觉得你烦,我从来都没看得起你,你离我远点,别再来纠缠我。”
看着李言满眼破碎、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那个背影落寞又受伤,她终于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心底的不舍与心疼快要将她吞噬,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光,是她拼了命都想守护的人,可她却亲手,把他推离了自己的世界。
第三天,她做了最决绝的决定。
她算准了李言常去的地方,特意穿上暴露的小短裙、紧身衣,把自己打扮得妖艳又轻浮,主动凑到街边找来的小流氓怀里,笑得张扬又刻意,就是要让路过的李言,彻底对她死心。
当李言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当她看到他眼中的温柔与欢喜,一点点变成冰冷的厌恶、鄙夷与疏离时,她笑着看向他,一字一句,彻底斩断所有过往:“李言,别再靠近我,永远都不要。”
说完,她便跟着小流氓往宾馆走,亲手毁掉自己,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彻底摆脱云骁宸、能让李言彻底死心、能了断一切的办法。她想着,只要自己彻底脏了,云骁宸应该就会放过她,李言也能彻底安心开始新生活。
可她终究,连自我毁灭的权利都没有。
那天,小流氓还没碰到她,就被突然出现的保镖打得半死,直接扔进了派出所。云骁宸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鸷得可怕,周身的戾气能将她吞噬,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声音里的威胁,冰冷又致命,让她瞬间浑身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许倾城,你给我记清楚,你的身子,只能我碰。你要是再敢找别的男人,再敢作践自己,我立刻就把你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卖给乡下最穷的傻子当媳妇,让她天天被打骂,生不如死。”
那一刻,极致的恐惧席卷了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太了解云骁宸,他心狠手辣,说到做到,母亲是她唯一的软肋,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从那以后,她彻底放弃了所有反抗,被迫接受了这段最不堪、最畸形的关系。
他有自己的家庭,有光鲜亮丽的身份,是人人敬畏的骁总;她也本该有属于自己的平淡人生,有珍惜她的少年。可他们偏偏,做尽了世间最亲密的事,却成了这世上最遥远、最互相折磨、最见不得光的陌生人。
指尖狠狠掐进脖颈的伤口,尖锐的疼痛感终于将她拉回现实,许倾城缓缓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从始至终,她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连死,连毁掉自己,都是一种奢望。
许倾城僵坐了许久,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悲凉,硬生生将那些蚀骨的过往全都压回心底深处。
她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指尖微微发颤,低头避开旁人视线,轻轻拢开衣领,小心翼翼擦拭着颈间、锁骨处云骁宸刚刚强硬给她涂上的药膏。
力道很轻,却擦得格外干净,像是执意要抹去他留在自己身上所有的痕迹,一点都不肯留。皮肤上残留着药膏微凉的余感,还有隐隐的刺痛,混着心底翻涌的屈辱,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一点点擦干净褶皱的衣领,把衣襟重新理好,牢牢遮住所有淤青与痕迹,脸上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淡漠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收拾妥当,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酸涩与狼狈,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周遭依旧是摄影棚忙碌的动静,快门声、沟通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她垂下眼,拿起手边的调光记录表和相机参数稿,重新投入工作。依旧是那般兢兢业业,调试灯光、核对构图、整理刚拍完的素材,指尖敲击键盘,动作熟练又沉稳。
仿佛方才在休息室里的胁迫、强硬上药、刻薄言语,还有翻涌而来的灰暗过往,都从未发生过。
她把自己裹进沉默的壳里,埋头做事,不抬头,不张望,不和任何人搭话,只用忙碌掩住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