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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雪落经年旧恨   日子波 ...

  •   日子波澜不惊地往前推,转眼就到了年关。

      年底正是时尚圈最忙碌的时候,各类新年贺岁大片、春节限定封面、品牌年度海报拍摄排得满满当当,摄影棚里的灯几乎昼夜不熄。许倾城彻底埋进了连轴转的工作里,每天泡在棚内,调灯光、定构图、跟拍修片、整理物料,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眼底也染上了淡淡的疲惫,整个人看着愈发沉默寡言。

      这日拍年度时尚贺岁组图,棚内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气氛紧张又忙碌。这两年爆火的顶流小生江慕寒,是整场拍摄的核心,身为资本力捧的宠儿,他长相精致耀眼,眉眼带着少年气的张扬,性格也向来开朗随性,全程配合度极高,丝毫没有顶流的架子。

      中场休息时,江慕寒换下拍摄的高定礼服,穿着简约的休闲装,径直走到角落调试设备的许倾城身边。

      他看着眼前女孩始终垂着眼,眉头微蹙,满脸写着疲惫与疏离,从头到尾没半点笑意,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主动凑过去搭话,声音清润好听,带着少年人的轻快:“小助理,怎么每次见你,都是愁眉苦脸的呀?”

      许倾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依旧专注地整理着手里的灯光滤镜。

      江慕寒也不恼,索性往旁边一站,微微俯身,故意逗她:“好歹给哥哥笑一个呗,哥哥长得这么帅,还不足以让你赏个笑脸吗?”

      这话带着明目张胆的撩拨,又不失少年人的坦荡,旁边的工作人员闻言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许倾城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眉眼张扬的少年,不想太过失礼,也不愿过多周旋,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敷衍、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眼神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波澜,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工作,全程没说一个字,摆明了不想搭话。

      江慕寒看着她这副疏离又淡漠的样子,非但没觉得被冷落,反倒觉得愈发有意思。他挑了挑眉,靠在一旁的器材架上,目光直白又带着几分玩味地落在她身上,语气里的撩拨更甚:“就算不笑,也这么好看,就是太冷了,多笑笑才更漂亮。下次见我,可别再这么不理人了,嗯?”

      少年语气轻快,眼神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感与试探,可许倾城始终垂着眼,指尖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仿佛身边热烈耀眼的顶流,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半点没放在心上。

      一整天的拍摄终于落下帷幕,棚内的灯光逐一熄灭,工作人员陆续收拾东西离场,喧闹了一整天的空间渐渐归于沉寂。
      许倾城最后整理好器材,锁好摄影棚的门,才缓步走出写字楼。
      推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屋外早已是漫天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铺天盖地,将整条路面盖得厚厚一层,白茫茫一片,平日里平坦的马路早已被积雪掩埋,电动车根本没法骑行。
      她低头,将身上的外套拉得更紧,又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严严实实地裹住下巴和脖颈,遮住所有不愿被人窥见的痕迹,也挡住刺骨的寒风。
      夜色深沉,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纷飞的雪花,在雪幕里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痕。许倾城站在路灯下,没有急于迈步,而是缓缓抬起头,微微仰着脸颊。
      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鼻尖、脸颊上,转瞬化作细碎的水珠,带着清冽的凉意。漫天飞雪在暖光里悠悠飘落,银白的雪粒裹着光晕,纷纷扬扬洒落在她肩头、发顶,将她素净的脸庞衬得愈发白皙清冷。
      没有了职场里的小心翼翼,没有了面对云骁宸时的隐忍恐惧,也没有了旁人的打量与闲言,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紧绷与淡漠,眉眼间难得染上一丝浅淡的柔和。
      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身上,映着漫天飞舞的白雪,发丝间沾着细碎的雪沫,睫毛上凝着点点雪珠,整个人被包裹在温柔的雪色与光晕里,美得安静又孤寂,像一幅遗世独立的画,不染尘世喧嚣,也暂时忘却了满身的伤痕与疲惫。
      她就这么静静站着,仰头接着飘落的雪花,任由这份冬日的清寒,抚平心底连日来的压抑与疲惫,享受这片刻只属于自己的、无人打扰的温柔。

      雪还在下。
      路灯的光拢住那一小片天地,许倾城站在光里,仰着脸,睫毛上凝着碎雪,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冰雕。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去,一遍一遍地,像某种温柔的抚摸。
      她没有动。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街角,距离她至少三百米。引擎早就熄了,车里的暖气也关了,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像一道模糊的滤镜,把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晕成一团柔和的光。
      云骁宸坐在后座,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就那么捏着那支烟,指腹碾着烟纸的表面,-下又一下。目光穿过车窗上那层雾气,落在那个仰着脸接雪的女孩身上,落在她难得松弛的眉目之间,落在那道干净的、不属于他的柔和里。
      他想起以前。
      不是以前,是很多个以前。

      许倾城十二岁的时候,她刚到云家不到两年,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满。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偷偷溜进厨房,学着给他做早餐。

      第一次端出来的是一碗粥。粥熬糊了,锅底粘了一层焦黑,碗沿上还沾着米汤,她自己大概也看到了,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把袖口蹭脏了。她端着那碗粥走到餐桌前,踮起脚尖放在他的位置上,然后退到一边,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了那碗粥。

      也看到了她。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那碗粥,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一-把那碗粥连同碗一起扫到了地上。瓷碗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几瓣,粥溅了一地,溅到她的裙摆上、鞋面上,烫的。

      她没动。甚至没有躲。只是那个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像一朵花被风吹得合上了花瓣,但她没有哭,只是蹲下去,把碎瓷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把地上的粥擦干净,然后抱着那堆碎片退出了餐厅。

      第二天,她又做了。

      第三天也是。

      直到有一天,她端上来一碗颜色奇怪的粥--绿色的,掺了菠菜汁,上面还用枸杞摆了一个笑脸。他看了一眼,没有扫掉。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懒得抬手。

      她以为那是默许。她的笑容从那个小小的、试探性的弧度,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心底的、亮晶晶的笑。

      那个笑让他觉得恶心。

      她不该笑。她凭什么笑?她有什么资格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是一场灾难的产物,是她母亲用最不堪的手段从他姐姐手里抢走许德凯的证据,是那个雨夜里姐姐开车冲出高架桥时脑子里最后的画面--

      雪还在簌簌落着,路灯暖黄的光漫下来,把许倾城单薄的身影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可这份温柔,半点都染不到她骨子里的悲凉。

      黑色迈巴赫静滞在风雪中,车内沉得没有一点声响。

      云骁宸指尖依旧捏着那支未点燃的烟,指节绷得泛白,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戾气与偏执。过往的碎片在脑海里反复冲撞,那些年对她的刁难、苛责、冷眼、漠视,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浮现。

      他对她的折磨,从来都不止表面上的冷眼挑剔。

      是心理上的层层禁锢,也是生理上的强行占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愈演愈烈,早已不受他自己的掌控。

      他刻意碾碎她所有的期盼,掐灭她所有的念想,看着她从一开始眼里藏着天真期盼,慢慢变得沉默、隐忍,再到如今的麻木死寂。

      他亲手把她拖进无边无际的深渊,用身份的枷锁、亏欠的罪名、软肋的胁迫,死死捆住她,不让她逃,不让她挣脱,更不许她拥有半分安稳与快乐。

      窗外风雪里,那个安静仰头接雪的身影,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松弛,那是她难得卸下所有防备、短暂喘息的模样。

      可落在云骁宸眼里,却格外刺目。

      他眸色骤然沉冷,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笃定。

      许倾城。

      这都是她应得的。

      她生来就背负着原罪,背负着他姐姐一辈子的伤痛,背负着一个家庭的破碎,她就该赎罪,就该隐忍,就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熬着、耗着。

      他看着她日渐沉默,看着她慢慢变得麻木,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被生活、被他、被周遭的人情冷暖磨得遍体鳞伤,只剩一副空壳伫立在人间。

      她痛苦,她煎熬,她麻木到连反抗都懒得再有。

      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非但不在乎,甚至隐隐觉得满意。

      满意她终于被磨平了棱角,满意她再也不敢奢望逃离,满意她乖乖困在他划定的牢笼里,再也生不出半点奔向幸福的念头。

      她就该这样。

      就该永远被困在这片冰冷的地狱里,被他牵制,被命运裹挟,日复一日承受亏欠的枷锁,承受他无止境的折磨,没有退路,没有救赎,更不配拥有一丝温暖、一点偏爱。

      风雪落满车窗,模糊了窗外的人影。

      云骁宸垂眸,将指间那支烟缓缓攥紧,眼底覆满偏执的冷硬。

      他不会放她走,也不会给她半分温柔。

      她的痛苦,她的孤寂,她的沉沦,都是宿命,都是赎罪,是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逃不掉的结局。

      同事脚步匆匆,一路小跑冲到许倾城工位边,脸上满是焦灼,气息都有些不稳:“倾城,出事了!今天原定跟江慕寒搭档拍古风拜年物料的摄影师临时突发急事来不了,我们临时找人顶替,可……”
      她为难地咬了咬唇,压低声音:“江慕寒那边态度很坚决,直接点名非要你过来接手,放话说换别人他就不开拍,宁愿延期。老板没办法,只能让我赶紧来请你过去帮忙顶一下。”
      许倾城指尖顿了顿,面上依旧没什么起伏,没有诧异,也没有推脱,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她低头有条不紊收拾好桌上的调光稿、器材登记表,把手里未完的工作一一清点清楚,细致交代给邻工位的同事,每项流程、注意事项都轻声嘱咐到位。
      交代妥当后,她放下手里的笔,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安安静静跟着同事转身离开,往内部古风拍摄场地走去。
      路上同事跟她细细说明情况:今天要拍的是新春古风拜年动态短视频,专门配合江慕寒新剧春节宣发。全程不用摄影师露脸,全程采用女友视角构图,靠镜头角度、近距离取景、氛围感抓拍,贴合剧中温柔暧昧的人设调性,全程跟着他的动作、神情和节奏走,要拍出亲昵又克制的恋人氛围感。
      很快便抵达古风拍摄棚。
      棚内早已布置妥当,朱红雕栏缠绕着暖金色挂饰,轻纱幔帐随风微拂,一盏盏古风宫灯悬在梁间,晕出暖融融的柔光,满地铺着雪白仿真落雪,古意盎然,年味十足。
      江慕寒早已完成全套古风妆造立在布景中央。
      一身月白绣银竹的交领广袖长袍,腰束玉扣锦带,乌黑发丝用白玉发冠规整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冲淡了几分疏离。眉如墨画,眼若桃花,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少年张扬的俊朗,又掺着古风公子的温润清雅,身形挺拔修长,往那一站,便自带耀眼光芒。
      他本百无聊赖地轻晃着折扇,眉眼带着几分散漫,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入口处。当看到许倾城跟着工作人员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唇角不自觉弯起温柔的弧度,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那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欢喜。
      造型助理早已备好适配女友视角的素雅古风装束,连忙领着许倾城去简易妆造间打理。不过片刻,便替她挽了一个简约温婉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玉小簪点缀,换上一身浅杏色软纱交领襦裙,外罩一层烟粉薄纱披帛,素雅干净,温婉恬淡,恰好贴合女友视角温柔内敛的气质,不抢镜,却格外耐看。
      妆造完毕,工作人员轻声引着她,缓步推到了江慕寒身前。
      江慕寒立刻主动上前半步,身形微微压低了些,迁就着她的身高,眉眼染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待人热情又亲和,没有半点顶流明星的架子。目光直白又坦荡落在她脸上,语气轻快又熟稔:“可算等到你了,我就说跟你搭最合拍,别人我还真不习惯。”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亲近与热络,许倾城始终保持着职业素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神色清淡,眉眼平静无波,不卑不亢微微颔首,嗓音温凉克制:“江老师,随时可以开拍,我会把控好女友视角的构图和镜头节奏,配合你的动作走位。”
      自始至终,礼貌、疏离、专业,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拍摄间隙空档,江慕寒的刻意撩拨便没停过。
      他会借着走位调整的由头,慢慢靠近她,侧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提点镜头角度,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耳廓,带着少年干净的气息;会在补妆休整时,单手负在身后,歪头笑着看她,眼底含着玩味的笑意,轻声打趣:“你也太安静了,总是绷着神经,不用这么拘谨,放松一点反而镜头感更好。”
      他生得本就极为出挑,古风妆造更是把得天独厚的容貌优势衬得淋漓尽致。眉眼干净澄澈,笑意温柔缱绻,眼神望过来时温柔得像浸了春水,举手投足间既有少年人的鲜活张扬,又有古风公子的温润儒雅。待人说话语气温和,待人处事体贴周到,一举一动都自带让人怦然心动的温柔气场。
      他总借着对戏、调整镜头的机会,有意无意与她拉近距离,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欣赏与试探,语气里藏着若有似无的暧昧撩拨,分寸拿捏得舒服,不会过分逾矩,却又处处透着刻意的亲近。
      可许倾城始终心如止水。
      眼里只有镜头、构图、光影与拍摄流程,任由他温柔搭话、刻意靠近、轻声打趣,她都始终保持着专业的疏离,不接暧昧话茬,不迎合他的温柔,不回应他的撩拨,只专注做好自己的本职,稳稳用女友视角,定格他每一个温润帅气的瞬间,衬得整支视频氛围感满满。

      拍摄一直熬到后半夜。
      古棚里的宫灯昏昏沉沉亮着,光从仿绢的灯罩里透出来,染上一层旧旧的、像被茶水浸过纸一样的黄。灯座的仿铜色漆皮在连续照明十几个小时后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电线被加热后的焦糊味,很淡,但确实存在,像一根烧过了头的灯芯,在寂静里慢慢地、不舍得熄灭地燃着。
      工作人员大多熬得撑不住了。道具组的两个小伙子靠着背景板坐在地上,头歪在彼此的肩膀上,嘴里还叼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胶带卷。服装助理蜷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怀里抱着一件备用的外衫,下巴抵着柔软的布料,呼吸均匀而缓慢。场记板搁在监视器旁边,没人收,板子上夹着的纸张被空调吹得簌簌作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器械碰撞声都淡了下去,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某个角落传来的、被人刻意压低了声音的鼾声。
      许倾城举着相机盯了全程。
      不是她负责的活儿。摄影指导在十二点之前就已经把主要机位的素材拍完了,剩下的是一些补拍镜头和细节特写,负责掌机的助理撑不住,先是眼皮打架,然后是整个人靠在三脚架上打起了瞌睡,机器歪了都不知道。许倾城在旁边整理反光板,看到那台歪掉的机器,走过去,扶正,重新对焦,然后就没有再放手。
      她举着那台相机,从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一直举到两点二十三分。
      不是没有人在旁边。有人在,但那些人要么睡着了,要么在假装没看到。在这个部门里,许倾城接手任何人的任何烂摊子都是常态,常态到没有人会觉得需要为此说一句“谢谢”或者“辛苦了”。她就是那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搬完了就搁在那儿,没有人会记得把砖放回原处。
      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从肩胛骨到肘关节,一整条筋像是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又紧又胀,每按一次快门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指节攥着相机柄勒出红印,皮肤上一道一道的,像是被细铁丝缠过。手腕也疼,转动的时候能听到里面咔咔的细响,像一只用得太久、齿轮已经不太咬得上的旧表。
      两点二十三分,导演终于说了“收工”。那两个字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的时候,棚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声。椅子被拉开,折叠床被收起,有人伸懒腰时骨头咔咔作响,有人打着哈欠问“明天几点”,有人已经拎着包往外走了。
      许倾城放下相机,动作很轻。她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用气吹吹掉镜头上的灰尘,盖上镜头盖,装进相机包,拉好拉链,然后把整个包放在器材架的指定位置上。做完这些之后她站了一会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无法立刻伸直,微微蜷着,像两朵还没开就被人摘下来的花骨朵。
      她揉着酸胀的小臂,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浅杏色的古风襦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大袖衫,裙摆拖在地上,已经沾了些灰。烟粉色的披帛从肩膀披下来,在臂弯处松松垮垮地挂着,走一步就往下滑一寸,她不得不用手肘夹住它,姿态看起来有些狼狈,像一只拖着断线风筝的人。
      她想去换掉这身衣服。更衣室在走廊尽头,女更衣室的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A4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女生”两个字,墨迹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大半,只剩每隔几米一盏的消防应急灯亮着,白光冷而硬,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她推开门。
      门推开一条缝,连灯光都没来得及看清——更衣室里的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外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条纹。
      一股凛冽的、强势的、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香水。他不用香水。是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混着烟草和冷空气的气味,像冬天里被人突然拉开一扇冰库的门,冷气裹着铁锈和霜的味道一下子涌出来,把她整个人浇透了。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不是躲——她早就学会不躲了。是僵住,像一个被猛兽盯住的猎物,本能地、不自控地、连呼吸都停下来的、彻底的僵硬。
      一只滚烫的、有力的大手扣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太大,太烫,五指张开的时候几乎可以覆盖她整个腰侧。掌心贴着她腰间的布料,隔着那层薄薄的杏色衣料,她可以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指腹上那些因为常年握笔、开车、做她不知道的事情而磨出来的薄茧。力道蛮横,不容挣脱,不是扣,是扼。像一条蛇缠上猎物的身体,一圈一圈地收紧,不给你任何思考和逃脱的余地。
      她被拽进了更衣室。
      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锁舌嵌进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子弹上膛一样的咔嗒声。她的后背撞上门板,肩胛骨磕在冰凉的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疼意从骨头缝里炸开,沿着脊椎往上窜,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她的双手被他从身后按住,还没来得及攥紧拳头,另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脑后,指尖粗暴却不失精准地扯下了她发髻上束着的那根素色纱质发带。
      头发散了下来。
      乌黑的、长长的、一整日都被束在发髻里的头发,像一道被打开闸门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肩膀上,落在颈侧,落在脸颊旁边。有几缕碎发黏在她嘴角,她感觉到发丝摩擦嘴唇的微痒,但没有抬手去拨——她的手已经被他用那根发带绑住了。
      纱质的发带,薄而韧,绕在她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力道不算温柔,纱带的边缘勒进皮肤里,留下一道一道浅红色的痕迹。他把结打得很紧,紧到她试着挣了一下之后立刻放弃了——挣不开的,她从来就挣不开他。
      双手被反缚在身后,手腕交叠在一起,指尖勉强能碰到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肩膀因为这个姿势而不得不向后打开,锁骨因此变得更加突出,胸腔被迫前挺,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像是被人从背后拉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她被牢牢困在他怀中。
      他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胸膛抵着她的肩胛,滚烫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后背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他比她高出太多,即便她穿着古装、头发散落、整个人被压得微微往下坠,他依然需要微微低头才能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许倾城被迫微微仰起脖颈,因为他的手臂正从她腋下穿过,横亘在她的锁骨下方,像一道锁,把她整个人固定在他的胸口和门板之间。她的后脑勺靠在他的肩窝里,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喉结的震动,还有他呼吸时胸腔起伏的节奏。
      身上还穿着拍摄用的浅杏色古风襦裙。上襦的领口是交领的,原本规整地交叉在胸前,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之后,领口已经被扯得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和一痕浅浅的肩线。烟粉色的披帛滑落了半边,只剩一小截还挂在右臂的臂弯处,剩下的部分拖在地上,被她的裙摆压住了。垂云髻早已散得不成样子,玉簪歪斜地挂在头发上,要掉不掉的样子,随着她轻微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晃动。
      素雅的衣料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单薄。浅杏色本来是最温柔的颜色,不争不抢的,像春天的早晨第一缕穿过薄雾的阳光。可此刻这抹温柔穿在她身上,配上反缚的双手、散落的长发、歪斜的玉簪,还有她那双干涸的、什么都没有的、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温柔变成了一种残酷的对比,让她的狼狈显得更加狼狈,让她的破碎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云骁宸垂眸看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颌。大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有穿外套,衣服的料子在更衣室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纹理,只有领口处隐约可见细密的针织纹路。他的头发比平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骨,让他的眼神在阴影里显得更加幽深。
      他的指尖从她的腰侧开始,沿着衣料上绣着的暗纹一路向上,经过肋骨的起伏,经过胸侧柔软的弧度,最后停在她锁骨下方那颗因为紧张而微微凸起的骨头尖上。指腹在那里停了一瞬,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陪江慕寒拍了一整夜,”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睡醒又被什么东西惹恼了的人,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实,“倒是辛苦。”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她腰间柔软的衣料,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像一只在梳理自己羽毛的鸟,不紧不慢,有的是时间。
      “看你对着他,眼神都比对着我温柔。”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协调的东西。不是嫉妒——他不承认那是嫉妒。是更复杂的、他自己都懒得去分辨的东西,像一锅炖了很久的汤,什么味道都有,搅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舌根发苦的滋味。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廓。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也许是冷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的边缘,说话的时候唇瓣开合,一下一下地蹭着她耳朵上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怎么,穿这身古装,是想着做他戏里的女友?”
      他的指尖挑起了她散落在颈侧的一缕长发,绕在指腹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缠绕,像是在把玩一件他并不打算还给别人的东西。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出来,又被他重新拢回去,他重复着这个动作,耐心得像在等一个答案,虽然他知道她不会回答。
      “许倾城。”
      他叫她的名字。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质感——不像是在叫一个人,像是在念一个咒语,或者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所有权。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许、倾、城,抑扬顿挫的,像有人在用指尖一下一下地叩击一块冰冷的石头。
      “你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许倾城垂着眼。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不知道是哭过了还是只是困的。睫毛的尖端微微向上翘起,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颤巍巍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像一只受了伤、飞不起来的蝴蝶,伏在地上,翅膀一张一合,不知道是在求救还是在等待死亡。
      她没有挣扎。
      没有哭喊,没有求饶,没有推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发抖。她的身体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弹簧的沙发,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不是顺从,是放弃。是那种试过了所有可能、发现每一种反抗都会换来更大的惩罚之后,身体替她做出的、最省力的、最不疼的选择。
      彻骨的麻木。
      不是今天的麻木。是十年的麻木。是一层一层的、像年轮一样在她身体里堆积起来的、越积越厚、厚到连她自己都捅不破的麻木。每一次被摔碎的碗,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太阳花,每一个被扔进垃圾桶的保温袋,每一句从走廊上飘进她耳朵里的“她妈是第三者”,每一次被他按住,每一次被他用那种语气叫名字——许倾城,许倾城,许倾城——像是她这个人只有被他这样叫着、这样控制着、这样伤害着,才算存在。
      她都记得。每一件都记得。但记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就只好沉到身体里,变成了肌肉记忆,变成了条件反射,变成了他一靠近她就会自动关闭所有感官、所有情绪、所有反应的本能。
      她不是不怕他了。她是怕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怕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不是麻木,是比麻木更深的东西。是把自己拆成了一块一块的零件,然后把最脆弱的那几块——自尊、期待、爱的能力、恨的力气——全部拆下来,锁进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然后用剩下的零件勉强拼凑出一个能走路、能说话、能工作、能在人前看起来正常的人形。
      这个壳子,她拼了十年。
      昏弱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将她此刻的模样勾勒得淋漓尽致。一身温婉古装裹着纤弱的身躯,浅杏色的衣料在百叶窗漏进来的光线下泛出一种旧旧的、像老照片一样的米色调,衬得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白得能看见手背上那些细细的、青色的血管纹路。反缚的手腕、紧绷的肩线、微微后仰的脖颈,每一个姿势都在讲述同一个事实——她没有力量挣脱,也没有力量反抗。她只能这样,被他困在这里,像一个被钉在展示柜里的蝴蝶标本,翅膀还是完整的,颜色还是鲜艳的,但它不会飞了。
      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空洞。没有光,没有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她还在乎”的、哪怕是最微弱的情绪波动。那双眼睛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是干的、硬的、裂开的,扔什么都听不到水声。
      眉眼间满是被揉碎后的脆弱与悲凉。
      素雅的衣料衬着她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凌乱的长发、屈辱的姿态,与这身本该温婉出尘的古装形成极致的反差。这身衣服是为“美”而存在的,交领的弧度、腰封的高度、裙摆撑开的幅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追求一种古典的、含蓄的、像水墨画一样留白的美。但此刻这身美穿在她身上,变成了一种残酷的对照——衣服是完整的,人是碎的。衣服是被人精心穿上去的,人是被人粗暴地按在这里的。衣服是用来取悦眼睛的,人是用来承受所有的。
      美得破碎又凄楚。
      像一朵被狂风摧残、却只能任人拿捏的月下幽兰。花瓣还在,颜色还在,香气还在,但茎已经折了,根已经松了,它不会再开第二次了,只是还没有完全枯萎而已。每一寸都透着让人揪心的易碎感,连沉默都带着化不开的绝望。
      她就这般安静地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木门,头发散落在两侧,像一道被人拉下来的帘子,遮住了半张脸。玉簪从发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冰裂开一样的声响,弹了两下,滚进了墙角。
      她没有低头去看。
      云骁宸也没有。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被绑住的手腕一路向上,经过她被勒出红痕的皮肤,经过她歪斜的领口,经过她垂下来的、遮住了半边脸的头发,最后落在她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上。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很久以前——他记得很清楚——曾经亮得像两颗刚摘下来的星星的眼睛。那双会在看到他的时候弯成月牙、会在种下一颗太阳花种子的时候闪烁着期待、会在把一颗皱巴巴的糖递到他面前的时候带着一种“你一定会喜欢”的天真笃定的眼睛。那双被他用十年的时间、用了各种各样的方式、一寸一寸地熄灭了光的眼睛。
      他的手指从她的锁骨上收回来,停在她脸颊旁边,指尖悬在她耳侧,没有落下去。他的拇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替她把那缕黏在嘴角的头发拨开,但那个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停了,手指僵在半空中,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蝴蝶。
      他看着她的手——被他用发带绑在身后的手,手腕上的纱带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天然的粉色从指甲盖底下透出来。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累了。举了一整夜的相机,酸麻的肌肉还没有缓过来,又被绑在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自然的姿势,肌肉在痉挛,她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了,但他在看,他看到了,可这什么也改变不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许倾城穿着自己的羽绒服站在楼下。

      羽绒服是黑色的,长到膝盖,拉链拉到最顶端,帽子也戴上了,帽檐的毛边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她把围巾从脖子上一圈一圈地解开,又重新绕上去,绕了三圈,把下巴和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手腕上的红痕被袖口遮住了,脖子上的齿痕被围巾遮住了,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嘴唇被风吹得起了皮,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站在二十四小时洗衣店的门口,手里捏着药片。

      洗衣店在这栋写字楼的底层。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送洗的衣服,用半透明的防尘袋套着,一件一件挂在不锈钢衣架上,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没有面孔的人。

      身后走出来的老阿姨是洗衣店的员工。五十多岁,矮胖的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的棉背心,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旧棉鞋,鞋头磨得起了毛。她的头发花白了,用一根黑色的一字夹别在耳后,露出来的那一半脸上全是细碎的皱纹,像是被人揉皱了的纸又展开。

      她手里提着一袋刚洗好的衣服,正准备推门出去,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许倾城。

      不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有什么特别。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药片,没有水,就那么干吞。药片卡在喉咙里,她皱着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一下,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药片刮过喉咙的时候太疼了,生理性的泪水涌上来,被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

      老阿姨的手停在推门的动作上,整个人顿了一下。

      “姑娘,”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长期在洗衣店高温环境里工作的人特有的、被蒸汽熏得有些哑的嗓音,“你是生病了吗?”

      许倾城转过头来,看着老阿姨。

      老阿姨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板上——铝箔被顶开了一个小洞,旁边还有几粒没来得及吞的药片,白色的,圆形的,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是什么药。老阿姨又看了看她的脸,年轻的脸,但眼底的青黑太深了,深到粉底都盖不住——不,她没涂粉底,她什么都没涂,那张脸是素着的,素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她底下所有的疲惫和病态。

      “吃药怎么不喝水呢,”老阿姨把手里的衣服袋子放在地上,转身回了店里,从柜台后面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端出来递给她,动作很快,像是怕她会跑掉一样,“我给你弄了点热的,你趁热喝,慢慢咽,别卡着。”

      装热水的杯子是一次性的纸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洗衣店的logo——一个卡通的小熨斗,”旁边写着“洁衣坊”三个字。热水从杯壁传过来,烫烫的,隔着纸杯的温度刚好够暖手,不会烫伤。

      许倾城低头看着那杯水,看着水面上升起的那层薄薄的白雾,看着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聚拢。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纸杯。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习惯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老阿姨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表情,是比表情更深的东西。是那种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不容易之后,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的、细微的、几乎不被察觉的震动。

      她没有追问。没有说“年纪轻轻的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没有说“再怎么忙也要按时吃饭”,没有说任何一句老生常谈的、听起来关心但其实什么用都没有的话。她只是看着许倾城把那杯热水咽下去,看着她被热水烫了一下嘴唇之后微微皱了皱眉,看着她把空了的纸杯捏扁,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好,”老阿姨说,弯腰提起地上那袋衣服,语气恢复了那种洗衣店员工特有的、不冷不热的、刚好够用的客气,“你的衣服太繁琐了,绣花多,又是纱的,不能机洗,得手洗。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来拿吧。”
      许倾城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往写字楼的方向走。洗衣店离写字楼不到一百米,中间隔着一小片铺了地砖的广场,广场上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被人掰断了的手指。路灯是白色的LED灯,冷光,照在地上亮得刺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后面,像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瘦长的、沉默的追随者。

      广场上只剩下风,和树叶被风吹着在地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驶过一辆夜班出租车时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和许倾城自己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她就这么站着,仰着头,看着那些不属于她的灯。眼睛里有光,但不是她的光,是那些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的、借来的、会随着她眨眼睛而闪一下又灭一下的、短暂得像一场梦一样的光。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围巾,把半张脸重新埋进去,然后转身回到了公司。

      凌晨四点的办公室死寂沉沉,只有应急灯泛着微弱冷光,映得空旷的工位格外冷清。她走到自己的椅子旁,缓缓坐下,下意识将身子往里缩了缩,肩膀塌垂,双臂环着身前,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把自己缩进座椅的阴影里。

      真的太累了。

      身体是熬了整夜的酸痛,心底是挥之不去的屈辱与麻木,腕间被发带勒出的红痕隐隐发疼,喉咙还残留着药片干涩刮过的痛感。

      她闭着眼,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就这么安静地蜷着,像一只被风雨淋透、无处可躲的孤兽,任由疲惫将自己层层裹住,沉入无声的落寞里。

      而另一边,云骁宸早已驱车回到独栋别墅。

      书房只开了一盏暗沉的落地灯,昏黄光线压满一室沉郁。他坐在真皮座椅上,指间夹着未燃尽的烟,烟灰缸里早已堆满凌乱烟蒂,缭绕的烟雾氤氲不散,却半点抚不平心底翻涌的躁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她的模样。

      是拍摄场上她身着浅杏古风襦裙时,清冷自持、专业利落的身姿,古韵衣衫衬得她眉眼清绝,安静又疏离——那种疏离是为别人绽放的。在他的注视下,她从来不是这样的。她在他面前只有两种状态:发着抖的恐惧,和什么都没有的死寂。

      凭什么?

      她在江慕寒面前可以自在从容,可以用那种不带防备的干净目光看向旁人,脊背挺直,像一株无需旁人眷顾的兰草。可落在他眼底,却永远只会低着头、缩着肩,怯懦卑微,像被抽去脊梁,连站直的底气都没有。

      她凭什么在旁人面前依旧光鲜沉静?凭什么对着别的男人保有从容不迫的姿态?她本该在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本该永远活在低到尘埃里的惶恐与压抑中。

      又想起更衣室里被他禁锢的模样,发髻散乱,长发垂落肩头,素雅古装裹着她纤弱单薄的身形,一身破碎凄楚,全是他亲手造就。是他扯散她的发,用发带缚住她的手腕,将她抵死困在门板之间,逼她无处可逃、不敢抬眼。她像一朵被硬生生折下枝头的花,风韵犹存,根茎却早已折损,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画面只让他生出一丝扭曲的痛快。

      她越是狼狈破碎,他越觉得理所应当。她母亲毁了他姐姐的一生,她就该用自己的余生一点点偿还。凭什么她还能保留清冷的气韵?凭什么哪怕受尽磋磨,依旧有着安静立在人群中便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模样?这份美好本就不该属于她,她本该黯淡枯萎,像被连根拔起的野草,在风雨里慢慢耗尽力气。

      可她偏偏不。

      每一次他以为已经将她彻底碾碎,她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透出一缕清寂易碎的气质,丝丝缕缕缠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扰得他心绪不宁。

      就像今夜,他强硬禁锢与欺辱、逼得她隐忍垂眸,可当她走出更衣室,裹着宽大的黑色羽绒服,独自立在洗衣店门口,仰头干咽药片的模样,依旧无端攥住了他的思绪。

      心底深处,藏着一缕连他自己都刻意忽略、绝不肯深究的异样暗流,沉沉压在滔天恨意之下,埋得极深。像蛰伏在深水底的暗涌,平日里悄无声息,可只要她的身影、她的眉眼、她安静隐忍的模样闯入脑海,便会悄然翻涌,缠上他的心脏,微微收紧,惹得胸腔莫名发闷。

      他只把这一切归咎于烦躁,归咎于厌烦她总能轻易打乱自己的心绪,绝不往半分别的方向揣测。

      他恨她。

      这份恨意理由充足,厚重如山,坚硬如铁。他始终靠着许倾城与她母亲相似的眉眼轮廓,死死维系着这份恨意,笃定她们本就是同一类人,都该被碾碎、被厌弃。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望着许倾城时,再也想不起她母亲的模样,眼底心里,只剩她独自安静、隐忍垂眸、被桎梏时睫毛轻颤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竟频频留意她、惦记她细碎的神情,他只觉得无比恶心,恶心自己竟会被这样一个背负原罪的女孩牵动心神。他强行斩断纷乱思绪,将那缕不受控制的牵绊死死团起,塞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厚重的恨意层层掩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她不配。

      她本就背负原罪,生来便该承受困顿与折磨。他收留她、禁锢她,从来不是心软,只是将她当作抵债的囚徒,囚在身边,日日偿还亏欠。他无需心疼,无需怜悯,只需看着她活着、熬着、受着,便足够。

      可偏偏,她的沉静、她的破碎、她不动声色的孤寂,总能轻易搅乱他的心绪。明明已经极尽冷硬刻薄,极尽强势禁锢,可事后脑海里盘旋不散的,从来都不是震慑的快意,而是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安静又脆弱,在他思绪里反复徘徊,挥之不去。

      她怎么敢?

      凭什么被他肆意对待之后,还能盘踞在他脑海里,占据一块连他自己都掌控不了的位置?她本就渺小卑微,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根本不配在他心底留下半点痕迹。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灌入肺腑,勉强压下心底那缕不肯消散的波澜,将所有异样情绪尽数掩埋,只留满心生涩的怨怼与偏执。
      面色冷硬无温,他拿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沉冷的眉眼间,指尖微顿片刻,发出命令。

      发完消息,他随手将手机丢在桌面,沉闷的声响落在寂静书房里。他闭上眼,任由烟雾缭绕周身,逼着自己斩断所有纷乱念想,用满身冷硬与刻骨恨意,死死压住心底那片不愿正视的暗流,假装那缕藏在深处的悸动与牵绊,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做的对,只有恨,只有赎罪,再无其他。

      也唯有这样,才能骗过自己,掩住心底那道不愿触碰的疤,盖住那缕连他自己都绝不承认的、深埋入骨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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