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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囚夜折痕   门没有 ...

  •   门没有关紧。
      透出的那道光窄窄的,像一把锋利的刀,把黑暗的房间切出一道口子。许倾城就跪在那道口子旁边,膝盖磕在冰凉的地板上,疼意从骨缝里往上爬,却比不上颈侧那一圈牙印来得灼烫。
      男人从背后覆上来。
      他的身躯太大了,大得像个笼子,将她整个人兜头罩住。肩膀、脊背、腰腹,每一寸都被他的阴影吞没,呼吸被压成薄薄的一片,贴在胸腔里,怎么都撑不开。他的手掐着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目光穿过那道门缝——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里,有个人影正背对着这边,在沙发上翻着什么。
      是她这辈子最熟悉的身影。
      许倾城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后的男人低低笑了,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像蛇的信子,湿冷而危险。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像是他们之间才有的秘密。
      “许倾城,你在想什么?”
      她没说话。不是不想,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嗓子眼,化成一团尖锐的刺。
      “想出去?”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垂,一字一顿,“还是……想见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人就在门外,不到五步的距离,只要她发出一丁点声响,只要她喊出一个字——
      “叫啊。”
      男人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地底,沉到深渊,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耐心。他的手从她下颌滑落,沿着颈线一路向下,指腹擦过她剧烈跳动的脉搏,像在丈量她的恐惧究竟有多少寸。
      “倾城,只要你出声,他就能听见。”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脖子,说话时唇瓣开合,一下一下蹭着她脆弱的皮肤,“他就能来救你。”
      “出声。”
      她咬着嘴唇,咬得死紧,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把视线里那道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只要她出声,几步之外的那个人一定会冲过来,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救她,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然后呢?
      然后他会看见这一切,会看见她被压制在地上的狼狈模样,会看见这个男人的手放在哪里,会看见她脖子上那道鲜明的牙印。他眼底的光会碎掉,会变成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她舍不得。
      那道光就在门缝里,暖得不像话。那个人翻书页的动作很轻,偶尔停下来,他永远都不知道,她此刻离他这么近,近到能听见他翻书时纸张细微的声响,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淡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
      “真是倔。”
      身后的男人叹了口气,那语气甚至带着点儿无奈的纵容,好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然后他低下头,嘴唇重新贴上她的脖颈,从耳后开始,沿着那片白皙柔软的皮肤一路向下。吻,一个接一个,潮湿、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落在她的颈侧,落在她锁骨的凹陷处,落在她急促起伏的胸口。
      每落下一个吻,就说一个字。
      “叫——啊——倾——城——”
      最后一个字咬在她脖子上。
      不是吻,是咬。牙齿刺进皮肤的那一瞬间,她终于没忍住,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从唇缝里溢出来,像受伤的小动物发出的最后一点声响。眼泪也随之落下,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许倾城的目光穿过那道窄窄的光,落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她的小婶婶,正端着一盏青花瓷茶杯,笑盈盈地递过去。对面的男人微微倾身接过,指尖与瓷杯相触的瞬间,礼貌而疏离,像对待任何一个需要客套的长辈。
      “李言啊,你跟我们家倾辞婚事,你就多费心了。”小婶婶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是蜜糖里掺了黄连。
      李言。那个名字像一根针,又细又冷地扎进许倾城的胸口。
      她看见他微微颔首,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的唇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算笑,也不算不笑,是他向来待人接物时的样子——温和的,从容的,永远不会让人难堪的。
      他说了什么,声音隔着门板变得模糊,但她从他的口型里读出来了。
      “我会的。”
      小婶婶身边的女孩害羞地低下头,那是许倾城同父异母的姐姐许倾辞,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用珍珠发夹别在耳后,乖巧又漂亮。
      她偷看了李言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
      身后的男人在这时动了。
      他像是终于等够了,耐心被什么东西耗尽了。一只手从背后探过来,掐住她的腰,细小的声响在瓷器碰撞声和客厅里虚伪的笑语中,轻得几乎不存在。
      许倾城猛地绷紧了身体。
      男人的手从裂开的缝隙里探进去,指腹粗糙,带着薄茧,从她的腰侧一路向上,经过肋骨的起伏,停在那道柔软的弧度之下。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来。
      客厅里,小婶婶站起来,把妹妹的手放进李言的掌心。“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去厨房看看。”
      他的手指在她身上缓缓收拢。
      “倾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像是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蛊惑。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前,捏住她的下颌,逼她继续看着门缝外的一切——李言正接过妹妹递来的水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接过那片橙子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妹妹的指尖。
      他没有避开。
      许倾城看见妹妹的脸更红了,看见李言低下了头,似乎在笑,那种笑她太熟悉了——温柔、耐心、包容。
      她的眼眶再一次涌上泪水。
      身后的男人收紧了掐在她腰间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捏碎。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身体贴得更紧,灼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疼。
      疼得她眼前发白,疼得她几乎要把嘴唇咬穿。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咽进喉咙里,咽进胸腔里,咽进那个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心脏里。
      许久客厅里的李言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他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瞬,大概是他走到了门边。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顺手替妹妹拉开了门,那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许倾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他没有回头,没有朝走廊尽头这个房间看一眼。
      他不知道她就在这里,在离他三米的地方,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
      身后的男人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气息灼热而恶劣。“他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扭曲的满足,“倾城,你看着他走了。”
      他的手绕到她身前,她的身体猛地弓起,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顺着脸颊淌进地板缝里。
      可她依旧一个字都没有说。
      身后的男人忽然停下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她无声的眼泪在黑暗中交织。
      手指腹擦过她被勒红的腰侧,那里的皮肤已经泛起了青紫,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他把她的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被咬破的唇角,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在伤口上。
      那是他今晚最温柔的一个吻。
      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
      “骁宸,骁宸在吗?”小婶婶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带着一点疑惑,“奇怪出去了吗……”
      许倾城僵住了。
      没有人应声。小婶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力道越来越轻。她嘀咕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远去了,“肯定是出去了……”
      走廊里重新归于沉寂。
      身后的男人还跪在她身后,额头抵着她的后脑勺,呼吸慢慢地平复下来。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眼泪都流干了,他才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站起身,绕过她,走向门口。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许倾城闭着眼睛。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团,蜷在地板上,像一个未出世的婴儿。
      连衣裙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被扯得变形,露出一截带着青紫指痕的肩膀。脖子上那圈牙印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一枚烙印,刻在离她脉搏最近的地方。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的目光从她颈侧的齿痕一路向下,经过锁骨的淤青、肋骨的掐痕、腰侧的红肿,每一条印子都像是在他身上剜了一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情绪。
      懊恼。
      不是后悔。
      他懊恼的是自己怎么能这么失控,怎么能把她弄成这个样子。那些印子太深了,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珠,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了那么重的手。
      可做都做了。
      他不后悔。
      从来没有哪个瞬间让他觉得应该后悔。从打定主意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的那一刻起,从咬上她脖子的那一刻起——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活该。
      男人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脖子上的齿痕上方,最终没有落下去。他收回手,站起来,拉开门。
      光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还是那个姿势,蜷缩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门合上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许倾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视线模糊成一片。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瞳孔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口干涸了的井。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第二天,天刚亮,许倾城就下了楼。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拉到锁骨上方,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镜子前她检查过三遍,确认脖子上那圈齿痕被遮得严严实实,才推开房门。膝盖还有淤青,走路的时候隐隐作痛,但她的步伐和往常一样快,看不出任何异样。
      餐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小婶婶刻意放大的笑声。许倾城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子迈得很快,目光也没有偏——她不需要看,那些画面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长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点,妹妹坐在李言旁边,小婶婶在主位上招呼着大家。
      没有她的位置。
      她径直走向厨房。王妈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活,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已经重复了太多次的、无可奈何的神情。她从角落里端出一只搪瓷碗,搁在料理台上,什么也没说。
      碗里是半碗稀饭,稀得发白,米粒懒洋洋地沉在碗底。旁边的小碟子里搁着一块馍馍,凉透了,表面裂了几道口子,硬邦邦的。咸菜是昨天的,蔫巴巴地缩成一团,酸味从碗边弥漫开来。
      许倾城端起来,靠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吃。馍馍硬得硌牙,她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在啃硬壳果的小动物。稀饭没有什么味道,她用筷子搅了搅,米粒在浑浊的汤水里翻了几个身,又沉了回去。
      她吃得很干净。碗底没有剩下一粒米,馍馍的碎屑也被她拢进口中,咸菜的汁水用最后一小块馍馍擦干净,塞进了嘴里。
      吃完了。
      她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冰凉的水冲击在碗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池子里堆着昨夜,宴客后剩下的碗碟,盘子叠着盘子,碗摞着碗,油渍凝成了黄色的一层,死死地贴在釉面上。她挤了洗洁精,泡沫涌上来,裹住她的手指,裹住那些精致的白瓷。
      她洗碗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指腹搓过碗沿的每一处死角,冲水的时候把碗倾斜到刚好不会发出碰撞声响的角度。碗碟一只一只地从她手里变干净,叠在沥水架上,瓷面上的印花在水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最后一只碗也放好了。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
      走出厨房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院墙上翻了过来,照在台阶上,白花花的。
      大门口,小婶婶正站在车旁,替小叔叔拉开了车门。
      小婶婶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上方,肩线笔挺,站在那里像一把插进鞘里的长刀。他的脊背是直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没有看小婶婶,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冷而沉,像一块被遗忘在深冬湖底的石头,所有的温度都绕着他走。
      小婶婶替他把车门打开,嘴里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小心翼翼。他没有应声,甚至没有点一下头作为回应。
      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坐进车里,姿态从容而疏离,仿佛她为他做的所有事情都理所当然,又仿佛他根本不在意她做了什么。
      许倾城推着电动车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然后她跨上车,插上钥匙,拧开。
      电动车嗡鸣着窜了出去,从院门口拐上马路,风灌进她的袖口和领口,冷飕飕的。她把身体压得很低,车骑得很快,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弹珠,倏地一下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那排梧桐树后面。
      小叔叔的车还停在门口。
      车窗缓缓摇上去,深色的玻璃反射着早晨的光,看不清里面那张脸的表情。车子发动了,平稳地驶上马路,方向与她相反。
      两辆车朝着两个方向,谁也没有回头。
      十六楼,是这栋写字楼最安静的楼层。
      安静不是因为没有声音。打印机咔嗒咔嗒地响着,电话铃声隔几分钟就炸开一次,隔壁工位的同事在跟选片师沟通,语气从客套滑向不耐烦,“我说了三遍了,精修要保留皮肤纹理,你是不是听不懂?”这些声音都有的,只是没有人觉得它们值得被听见。何况这里是星辉娱乐的摄影部,整层楼最没声响的角落。前台大厅在十五楼,练习室在十八楼,艺人休息室在十九楼,二十楼是摄影棚、后期机房和一堆没人愿意经过的杂物间。光鲜亮丽的东西都在下面,这里只有灯架、反光板和永远散不尽的定妆水气味。
      许倾城的工位在最角落里,背靠着落地窗,面前摞着三台显示器和两座文件山。桌上的铭牌写着“摄影部助理”四个字,但事实上她做的是整个部门所有的活。拍摄方案她写,器材清单她列,合同她审,报销单她贴,会议记录她做,艺人的咖啡她买,总监的干洗她取,连摄影棚的幕布脏了她都得爬上去拆下来洗干净再挂回去。没有人交代她做这些。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像野草,一茬接一茬,而她恰好是那个唯一不会说“不”的人。
      今天也不例外。
      早上八点四十她到的公司,桌上已经压了三份需要今天提交的方案。第一份是某杂志的封面拍摄,艺人临时换了档期,所有的场地和灯光要重新排。第二份是内部画册的预算表,格式不对,财务退回来要求重做。第三份最离谱,是昨天下午五点才接的急单——一组男团的概念照,今天上午十点就要出方案,而她昨天加班到十一点的时候,负责这个项目的统筹已经把文件发给她了,附了一句留言:“倾城,辛苦你润色一下文字哈,我实在来不及了。”
      润色。她把那二十页的方案翻了一遍,发现连基本的灯光逻辑都是错的。没有时间抱怨。她打开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对,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
      九点半,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音,有人站在走廊里大声讲电话,笑声从茶水间一路滚过来,撞在隔断的玻璃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有人在讨论昨天拍的那组艺人表现力如何,有人在抱怨样片又被客户打回来了,有人捧着杯子从她工位旁边经过,余光扫了她一眼,没有停。
      没有人注意到她。
      十点,方案发走了。十点十分,新的任务来了。经纪部要一组艺人最新的模卡,市场部要她核对上个月的器材租赁费,前台的小姑娘今天请了假,让她帮忙签收一下快递。她应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去一楼搬了三箱拍摄物料上来——柔光箱、灯架、几卷背景纸,沉得她手指发白。又去前台签了十二个快递,有样衣,有样品,分门别类地送到每一个人的工位上。
      回来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楼下的咖啡店,说A座2002室的咖啡好了,四杯澳白两杯拿铁,麻烦尽快来取。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里没有人说要喝咖啡,大概是昨天的。没有人取消,也没有人记得。她下楼去取了,六杯,用托盘端着,一个一个工位地送。
      “哦,谢谢倾城。”接过咖啡的人甚至没有抬头。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发现键盘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两个名字和四个字:“下午面试”。是HR贴的,说是下午有实习生面试让她跟拍摄影。
      她撕下便利贴,贴在显示器边框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面试用的材料。顺便把刚才送咖啡的小票拍了照存在文件夹里——月底报销要用。
      午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去哪儿吃”和“帮我带一份”。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苏打饼干,掰成两半,就着早上剩下的半杯凉透了的咖啡,三分钟解决了。饼干渣掉在键盘缝里,她拿回形针一个一个挑出来。
      十二点四十,面试的人来了。她起身找了角度,将面试人员记录在相机里。
      其中一个实习生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墙上挂满了部门这些年拍过的艺人海报,顶光打得讲究,每一张脸都在发光。许倾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些海报,什么也没说。
      面试结束后,她存好照片站在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只是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比她的意志更早地做出了反应——转身,走向电梯,按下那个向上的箭头。这栋楼一共二十二层,屋顶有天台。
      电梯到了二十楼,她没有停。电梯继续往上,到了二十二楼,她走出来,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顶楼的门常年不锁,物业贴了一张“请勿攀爬”的告示,被风吹得卷了边。她推开门的时候,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拧不干,还在往下滴水。楼下是兴国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
      风很大,灌进她的领口和袖口,把她早上出门前裹得严严实实的高领毛衣吹出一条缝来。她下意识地抬手压了一下领口,指腹擦过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凹凸不平的触感透过毛衣传过来,已经结痂了,但要碰还是会疼。她很快松了手,把领口重新按住,像按住一个不该被打开的抽屉。
      她走到天台边缘,在一处低矮的护栏边坐了下来。
      两条腿悬在外面,脚尖够不到任何东西。风从脚底下往上吹,把她裤腿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图案的旗。她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发现已经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的,甚至连喝的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咖啡因对她早就失去了效力,她喝它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喝,因为她需要手里握着点什么,好让两只手不显得那么无处安放。
      从二十二楼看下去,兴国路上的车流像一条凝固的河。红灯亮的时候全部停下来,排成整齐的几列,绿灯一亮,又缓缓地动起来。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色的天光,把整条街笼罩在一层冷色调的滤镜里。星辉的logo就在她脚下的外墙上,巨大的字体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但依然醒目,依然让路过的人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她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车和人。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想不了。最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所有的念头都挤在一起,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线。不去解了,就让它缠着吧,反正也解不开。反正也没有人在乎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风吹了很久,她的嘴唇被吹得起了皮。咖啡杯里的最后一口凉透了,她把杯子捏扁,攥在手心里,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动了。
      一只脚先收回来,踩在护栏内侧的水泥地上,另一只脚也跟着收了回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护栏边缘不太干净,裤子的屁股位置沾了一层白灰,她拍了两下,白灰扬起来,被风吹散了。
      就在她转过身准备走向门口的时候——
      一个人影。
      从天台入口处窜出来的人影,几乎是弹射般地冲到她面前,速度快得像是从弹簧上弹出来的。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露出脖颈处一小截干净利落的线条。他的五官在这座城市里算不上顶出挑,但好在协调,像一幅用对了颜色的水彩画,每个地方的深浅都刚刚好。衬衫下摆扎进裤腰,腿长得有些过分,站在天台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像一束不知道被谁搬错了地方的追光。
      可这张脸此刻写满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慌张。
      他的眼睛大得有些过分,瞳孔剧烈地跳动着,嘴唇微微张着,胸膛起伏的频率快得不像正常呼吸。他的右手正以一种极其尴尬的姿势伸在半空中——五指张开,指尖朝前,手臂绷得笔直,像一杆被冻住了的标枪。白衬衫的袖口解开了扣子,因为动作太猛,袖口被风灌得鼓胀起来,像一只半收不拢的翅膀。
      那双手停在她身前一尺的地方。往前一寸就能碰到她,收回来又不合适,就那么僵在那里,指尖微微颤抖着,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看到另一个人纵身跃下时下意识伸手去抓的那个动作——但他慢了,没有抓住,于是那只手就只能悬在空中,完成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动词。
      许倾城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只手的主人。
      风把他们之间的几尺距离吹得很薄,薄到她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印着的品牌Logo——星辉娱乐的实习生名牌还没发,但应该是今天来面试的某一个。白衬衫,熨得这么挺,不是自己在家能熨出来的水平。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太突然,像沉闷的礼堂里有人拉开了一扇落满灰的窗帘,光毫无预警地涌进来,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晃了一下。她的五官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类型,但当她在天台灰蒙蒙的光线下笑起来的时候,所有线条都活了过来——嘴角的弧度、眼尾的细纹、鼻翼两侧因笑意而微微堆积的阴影,每一条皱褶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二十二楼的穿堂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黏在嘴角,衬得那片笑意更加透亮。不是那种精心排练过的、对着镜子练了八百遍的标准笑容——那种笑容她不是没有,在部门团建的合照上,在替艺人递水时被镜头无意扫到的画面里,那些笑容都恰到好处,得体,无懈可击,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布。
      但此刻的笑不一样。是那种在经历了所有事情之后,竟然还能笑出来的、带着一点点不可思议和一点点荒诞的、真真正正的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这一幕太像狗血剧的桥段,也许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被人当成了一只需要被拯救的猫。
      她看着面前这个僵住的年轻人,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但咬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耳朵里。
      “怎么,是怕我跳下去?”
      那个年轻人愣住了。
      愣住的姿态也很僵硬,像一棵被暴风雪突然封冻的树,连树叶的脉络都冻得明明白白。他的嘴巴又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终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个浑浊的——
      他点了点头,承认。承认他确实以为她要跳下去,承认他刚才冲过来确实是想拉住她,承认他此刻的狼狈和局促全都是因为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跑起来的——面试结束后他上了个洗手间,出来就找不到HR说的那位接待同事了,问了路,一路摸上顶楼,推开门,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护栏上,两条腿悬在二十二楼的外面,手里捏着一个捏扁了的咖啡杯。
      他的脑子在那几秒钟里变成了一个空白的房间,所有的理性都被关在门外,只剩下一个本能——跑。跑过去,抓住她。然后他就跑了,跑得太快,差点被门框绊倒,冲到她面前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站起来了,脚踩在护栏内侧的水泥地上,正在拍裤子上的灰。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蠢透了。但他伸出去的手已经收不回来了。
      许倾城看着他那副木木的样子,笑意从嘴角漫到了眼底。那双眼睛被天台的光线照得透亮,像是积了一层薄水的浅潭,风一吹就皱,皱完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再坐在护栏上。两只手撑着边缘,轻轻往下一跃,跳回了天台的水泥地面上。鞋底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细碎的灰从她裤腿上震落下来,在光里浮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现在她站在他跟前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臂。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但她仰起脸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仰视的卑微。那双眼睛是湿的,但没有哭过,红肿已经消了,只剩下眼底一层淡淡的青色,像宣纸上不小心晕开的墨,洗不掉,但也不算太难看。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她眨眼轻轻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还不会死。”
      她说得很轻,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了。
      步伐不快不慢,与来时一模一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肩,避开了他还伸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擦身而过的瞬间,她身上那股清淡的皂香从他鼻尖前掠过去——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定妆水的苦杏仁味,那是摄影棚里待久了才会沾上的气味,像一层薄薄的、抖不掉的壳。
      门被推开了,又被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然后归于沉寂。
      年轻人还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终于缓缓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像是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了。天台上风还在吹,吹得他衬衫的下摆往上翻了一下,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但他没有去管。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向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
      星辉娱乐的摄影部,最不起眼的工位,坐着一个女孩,她会一直坐到深夜,她的活做完,把最后一张报销单贴好,关上最后一盏灯,骑上一辆旧电动车,在路灯下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到那个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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