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9、蛇影夜缠 青石老

　　青石老街的风带着微凉的潮气，卷着街边未散的烟火碎絮，掠过临江而立的往来客栈。
　　沈镜抱着怀中人，步履轻稳地踏入客栈大堂。木阶微响，他的衣袍沾了些许林间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怀中的灵汐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地垂落。
　　他寻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付了银两，谢绝了店小二的伺候，独自将灵汐安置在床榻之上。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洒在灵汐苍白的脸颊上，约莫半柱香的时辰，那紧蹙的秀眉缓缓舒展，长睫轻轻一颤，灵汐悠悠转醒。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熟悉的衣袍上，看清身前的沈镜后，紧绷的心神才稍稍落地。
　　“师叔你没事吧？”灵汐嗓音沙哑，带着初醒的虚弱，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
　　“无事了，已到安全客栈。”沈镜伸手扶了她一把，将方才黑衣人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转述出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灵汐脸色骤然一变：“万万不可！你绝对不能去赴这万骨宴！”
　　灵汐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道：“你是清虚宗正统弟子，宗门戒律明文规定，正道弟子私自踏入魔域地界，便是触犯门禁铁律。一旦此事败露，无需宗门审问，直接废除修为、逐出师门，终生不得再入仙道之列！”
　　“我本就无意前往。”他轻轻一笑，开口道，“那黑衣人来历不明，句句暗藏陷阱，绝非善类。”
　　见他心意坚定，灵汐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稍稍松了口气。
　　两人低声商议片刻，最终定下计策。今夜暂且在客栈安稳休整一晚，养足精神，待到明日清晨，便即刻启程返回宗门，将今日遭遇悉数告知听琴，三人再一同商议对策，应对后续未知的凶险。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渐寂，整条老街归于静谧。
　　灵汐身心俱疲，歇息片刻后便沉沉睡去。
　　隔壁房间内，烛火轻轻跳跃，映得一室明暗斑驳。
　　沈镜盘膝坐在床榻上，本想调息静养，平复今日的心悸。可不知为何，自离开沈府那一刻起，一股莫名的躁意便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那情绪极为诡异，并非焦躁，亦不是恐惧，而是一股冰冷凛冽、翻涌不止的杀意。
　　无端、暴戾、汹涌。
　　好似藏在骨髓深处的戾气被悄然唤醒，疯狂冲撞着他多年修持的清净道心。
　　他自幼修清虚正道，恪守清心戒律，心境澄澈平和，杀伐二字从未沾身。可此刻心底的嗜血戾气汹涌翻腾，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让他指尖隐隐发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沈镜眉心紧蹙，暗自运转宗门心法压制，可那股杀意顽固至极，如潮水般反复起落，根本无法彻底平息。
　　几番压制无果，身心俱疲，他只得暂且作罢，和衣躺下，试图以休憩平复心绪。
　　烛火燃至将尽，灯花轻轻爆裂一声，屋内光影忽明忽暗，彻底陷入沉寂。
　　沉沉睡意席卷而来，沈镜的意识渐渐模糊，坠入幽深梦境。
　　可下一秒，刺骨的阴寒骤然缠上四肢百骸。
　　冰凉、黏腻、带着浓郁的暗黑魔气，如同冰冷的绸缎，死死缠绕住他的身躯。
　　沈镜骤然想要睁眼，却发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无数冰冷的触感层层叠加，从脚踝、小腿、腰腹、肩头一路收紧，越缠越紧，巨大的束缚力压迫着他的胸腔，让他根本无法呼吸，窒息的剧痛席卷全身，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他清晰地感知到，缠绕住自己的并非绳索，而是一条巨大的蛇躯。
　　冰冷的鳞甲贴着肌肤，冰凉刺骨，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庞大的蛇身将他整个人牢牢裹缚，密不透风，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黑暗的梦境中央，一道修长的黑影缓缓缓步走来。
　　那人一身玄色墨袍，衣料上暗纹流转着幽幽魔光，面容隐在沉沉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容貌，唯有一双眸子，漆黑深邃，盛满了冷漠的笑意，正是那个神秘黑衣人。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望着被巨蛇缠身、无力挣扎的沈镜。
　　窒息的痛苦让沈镜眼底泛起红血丝，他强压下心悸与慌乱，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来人，质问道：“你究竟是谁？到底意欲何为？”
　　黑衣人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慵懒，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诡异腔调，在寂静的梦境中缓缓回荡。
　　他没有直接应答，而是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扫过沈镜紧绷的眉眼、隐忍的神情，语气带着玩味的笑意，轻声发问：“沈镜，感觉如何？本座悄悄渡入你体内的魔功，你喜欢吗？”
　　话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
　　沈镜心神一震，瞬间明白过来！
　　难怪他归来便心绪大乱、杀意翻涌，根本不是心魔自生，而是此人早就在他身上动了手脚，暗中将魔功种入他的体内！
　　怒火与寒意齐齐涌上心头，他奋力挣扎，可巨蛇缠身，魔气锁脉，他分毫动弹不得。
　　黑衣人看着他眼底的愠怒与抗拒，笑意更深，伸出微凉的指尖，缓缓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触感冰凉细腻，带着浓浓的魔息，亲昵又僭越。
　　他不急不缓，指尖轻轻摩挲着沈镜的眉眼，顺着高挺的鼻梁缓缓下移，掠过下颌线条，动作缓慢又缱绻，带着几分肆意的把玩与掌控。
　　每一寸触碰都带着诡异的黏腻感，让沈镜浑身恶寒，心底屈辱丛生，偏偏被魔气禁锢，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能被迫承受这莫名的轻薄。
　　“你天生道体特殊，是万中无一的修魔奇才。”黑衣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笃定的赞叹，“正道束缚于你，太过可惜。唯有魔道，才能让你挣脱所有桎梏，随心所欲。”
　　他蛊惑的嗓音贴在他耳畔响起：“你心底那翻涌不止的杀意，并非心魔作祟，是魔功觉醒，是你的本性。”
　　沈镜脑中轰然作响。
　　黑衣人收回指尖，垂眸看着眼底杀意翻涌、道心摇摇欲坠的少年，语气冷然又真实，字字诛心：“从魔功入体的这一刻起，你就再也回不去清虚宗了。”
　　“你是正道弟子，身染魔功，此事一旦败露，宗门不会听你半句解释。在他们眼里，你已然是叛道的魔修，唯有一死，或是废除修为，终生禁锢。”
　　“你心底的杀意只会越来越盛，正道心法压制不住分毫，终有一日，你会被戾气吞噬，沦为彻头彻尾的杀徒。”
　　他微微扬唇，抛出唯一的生路，语气带着绝对的掌控与蛊惑：“但若你愿随我修习魔功，便可掌控心性、驯服杀意，借魔功登顶大道。”
　　怒火与寒意齐齐涌上心头，他奋力挣扎，可巨蛇缠身，魔气锁脉，他分毫动弹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沈镜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不解与愤懑。他与这魔修从未有过半分纠葛，对方却凭空将魔功渡入他体内，毁他道途、断他宗门前路，手段阴狠偏执，毫无缘由。
　　“我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毁我修行，断我前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是不甘，是愤怒，更是身陷绝境的茫然。
　　黑衣人笑着把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轻轻俯身，指尖再次覆上他的肌肤。
　　微凉的魔息顺着指尖渗入肌理，带着一股温润诡异的力量，缓缓游走在他的经脉之中。
　　方才盘踞在他心底、暴戾嗜血的滔天杀意，竟在这温柔的触碰与魔气的安抚下，一点点、缓缓地平息下去。
　　那感觉极为奇异，矛盾得近乎诡异。
　　前一秒他还被戾气裹挟、道心大乱，满心都是毁灭与杀戮的冲动，可此刻随着对方指尖缓缓触碰过他的眉眼、脖颈、手腕，暴戾的戾气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浑身紧绷的筋骨不自觉放松，方才窒息的压迫感渐渐消散，被巨蛇缠绕的冰冷束缚，竟奇异地化作了安稳的包裹感。
　　他明明心底清楚，眼前之人是毁他道途的仇敌，所作所为皆是算计与陷阱，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沉沦。
　　沈镜怔怔望着眼前晦暗的人影，理智在抗拒，感官却在顺从，极致的矛盾撕扯着他的心神。
　　黑衣人将他所有的失态、沉沦尽收眼底，嗓音低沉缱绻，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贴着他耳畔缓缓呢喃：“正道弃你，道心困你，唯有我，能容你的魔性，安你的杀意。”
　　他指尖收拢，轻轻扣住沈镜的手腕，魔息温柔包裹，彻底抚平了他最后一丝戾气。
　　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少年茫然的模样，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温柔掌控：“沈镜，归顺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