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7、昔宅成墟 方才魔

　　方才魔族死士突袭的余波未平，山门内外的弟子正各司其职，清理遍地魔尸、收敛法阵残碎灵光，一派肃穆忙碌之景。云衍真人立在云台之上，白衣纤尘不染，眉宇间凝着沉敛寒意，正有条不紊调度众人善后。可就在这时，一名值守山门的弟子踉跄奔来，面色惨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真人！大事不好！沈家……满门被灭，无一生还！”
　　这话如惊雷炸响，骤然击碎了山间的忙碌。
　　沈镜瞳孔骤缩，方才还因肃清敌寇稍稍平复的情绪彻底崩塌，一双少年清亮的眼眸瞬间通红，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喉间死死哽着一股腥甜，几乎无法呼吸。
　　而沈颜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失态的痛哭，可那张素来温润清丽的脸庞，此刻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惊痛与冰冷的恨意，却被她硬生生压在眼底深处。她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凉。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纤细指尖，早已微微泛白，克制的悲痛，远比痛哭更显沉重悲凉。
　　“师父，弟子请命，即刻下山查看！”沈镜一步踏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少年人极致的慌乱与焦灼。
　　沈颜也立刻抬眸，目光坚定地看向云衍真人：“真人，我也要去。那是我的家，我的亲人，我必须亲眼去看。”
　　一旁的听琴蹙眉上前，当即出声阻拦：“沈颜，你无半分灵力，山下余险未除，魔族歹人尚且隐匿，此行太过凶险，你留在此地等候即可。”
　　“我无灵力，可我是沈家人。”沈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云衍真人看着她眼底强压的悲恸，心生恻然，微微颔首。他抬手凝起一缕清润仙光，指尖轻点，一道厚重缜密的护身咒稳稳覆在沈颜周身，灵光内敛，可抵寻常魔功突袭。
　　“此咒可护你周全，听琴，你带二人同往，仔细探查，切勿遗漏半点线索。”
　　听琴心中依旧不愿让毫无自保能力的沈颜涉险，却不敢违逆师命，只能压下顾虑，微微颔首：“弟子遵命。”
　　三人不再耽搁，即刻御剑下山，转瞬便抵达了山下的沈家府邸。
　　昔日赫赫有名的沈府，此刻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朱红大门碎裂倒地，精致的雕花木栏尽数折断，亭台楼阁满目疮痍，青石铺就的庭院里，随处可见倒毙的沈家仆从、族人。鲜血浸透了青石缝隙，染红了院中常年青翠的草木，浓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浓烈得令人作呕。偌大的沈府，数百口人，上至白发老者，下至垂髫稚童，竟无一人活口，死寂笼罩整座府邸，只剩风声穿庭而过，呜咽如泣。
　　沈镜看着眼前惨状，眼眶瞬间通红，积攒的悲痛彻底决堤。
　　他踉跄着冲进庭院，看着遍地熟悉的面孔，浑身剧烈颤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岁岁年年的点滴回忆。
　　他自年少拜入清虚宗修行，课业严苛，一月方能归家一次。父亲沈敬渊素来沉稳严肃，一身傲骨，待人律己皆严苛，鲜少软言温语。每次归家，父亲从不会说温情软话，只会细细问询他的修行进度，纠错点拨，严厉督促他勤勉向道，一言一行皆是严父的规矩与期盼。从前他总觉得父亲太过刻板严苛，心生敬畏，偶尔甚至带着几分拘谨疏远。
　　可他的母亲截然不同，温柔慈爱，温婉和善。每一次他月末归家，无论多晚，母亲总会亲自守在府中，备好他最爱吃的点心，温着适口的热茶，细细叮嘱他修行莫要逞强、保重身体。他修行疲惫、心中烦闷之时，也唯有母亲会温柔宽慰，耐心开解，是他年少岁月里最温柔的慰藉。
　　一月一归，短暂相聚，匆匆别离。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严苛的父亲会一直在府中等他归来问询课业，温柔的母亲会岁岁为他备好温热茶点。他从未想过，不过数日未见，阖家圆满便成了一场泡影，往日温馨点滴，如今尽数化作剜心的利刃，狠狠扎进心口。
　　“爹……娘……”沈镜蹲在满地血泊旁，声音哽咽破碎，再也绷不住少年人的坚强，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在死寂的庭院里缓缓响起，满心的悔恨与悲痛无处宣泄。
　　沈颜静静立在庭院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狼藉，扫过每一具熟悉的尸首。她依旧没有哭出声，只是眼底深处的寒意与悲恸愈发浓重。她深知悲痛无用，唯有查清凶手、为沈家复仇，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极致的悲伤让她心神冰凉，却也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明，默默将眼前所有景象尽数记在心底。
　　一旁的听琴早已收敛心神，神色冷峻，身形起落间，快速穿梭在府邸各处，俯身细细查验每一具尸体的伤痕。他修行多年，见惯正邪厮杀，观察力极为敏锐，片刻探查过后，已然摸清了端倪。
　　他折返回来，神色凝重地看着悲痛不已的沈镜与沉静隐忍的沈颜，沉声道：“所有人皆是一剑毙命，伤口利落干脆，力道精准狠绝，没有丝毫多余招式，出手之人修为极高，绝非寻常魔族死士可比。”
　　说着，听琴走到沈敬渊的尸身前。沈敬渊自身修行多年，灵力深厚，修为已是顶尖水准，寻常魔族根本近不得他身，更别说一招斩杀。可此刻，这位素来挺拔硬朗的沈家家主，同样倒在血泊之中，致命伤口仅有一处，干净利落。
　　“沈大人灵力高绝，依旧死于一剑之下，出手者的实力，远超我们此前遇到的魔族死士。”听琴眸光沉沉，语气笃定，“绝非普通魔族小兵，至少是魔族十冥尊之列的高手。”
　　沈镜强忍悲痛，抬头哑声询问：“冥尊？那是什么？”
　　“魔族疆域名为沧冥国，域内等级森严，极致崇尚强者。”听琴耐心解释，字字清晰，“沧冥王统御整片魔域万里疆土，他之下，设十席冥尊，位列魔域顶尖战力，席位数越小，修为实力越强，权势与战力天差地别。其中前三席冥尊，更是拥有撼天动地、撕裂山海之能，战力恐怖至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多年前，沧冥王与各君主立下疆土盟约，彼此互不越界侵扰。他受盟约约束，寻常时日，一般不会让十大冥尊擅自离开魔域。此次冥尊现身玄都国、屠戮沈家，绝非偶然，背后必定另有图谋。”
　　话音刚落，沈镜忽然猛地俯身，死死盯着父亲沈敬渊胸前的致命伤口，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震惊与凝重。
　　他压下喉头哽咽，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不对，你们看这伤口。”
　　众人目光齐齐落去。那看似是一道利落的剑伤，可伤口肌理纵横交错，内里裂痕呈规整的十字形状，外表看似只中一刀，可暗藏的魔罡却在体内炸开十字重创，霸道阴邪，诡异至极。
　　“明明只有一刀，无第二道伤痕，可魔功罡气却震出十字伤口。”听琴神色严肃，快速整理思绪，“这种阴邪霸道、独具特征的魔功极为罕见，绝非寻常冥尊所能掌控。清虚宗藏书阁典藏万册，收录古今正邪武学、异域功法记载，极有可能留存着这门特殊魔功的来历与修习者的信息。”
　　沈镜闻言眸光一亮，瞬间理清思路，当即定下分工：“你说得没错，这是唯一的突破口。眼下我们分头行事，效率最高。”
　　听琴看向沈镜，正色安排：“你即刻返回清虚宗藏书阁，仔细翻阅古籍卷宗，全力追查这十字魔功的来历、对应的冥尊身份，务必找出凶手线索。”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身无灵力的沈颜，语气放缓了几分：“沈颜。”
　　沈颜抬眸，眼神沉静：“我听安排。”
　　“你无灵力，无自保之力，此地凶险未消，残留魔气极易伤人，也恐有魔族余党隐匿窥探。”听琴认真叮嘱，“沈镜先送你回宗门，你安心待在清竹居，紧闭院门，寸步不离，哪里都不要去。师父会留在宗门守好清虚宗的结界，他布下的护身咒也会护你安稳。切记，不可私自外出。而我则探查魔气痕迹，既然他们目标是你，那应该不会离开太远。”
　　沈镜也连忙收敛几分悲痛，转头看向姐姐：“阿姊，追查线索、探查凶手的事交给我和师兄，你不要太过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