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6、魔侵清竹 夜色沉

　　夜色沉如墨染，清竹居内静得只闻窗外竹叶簌簌轻响。
　　这些时日，沈颜与听琴一直分房而居。沈颜安睡在朝南的主卧，屋内窗明几净，暖意融融；听琴则居于僻静的书房，日日静坐调息，守着一方清寂。二人分寸有度，朝夕相见却互不叨扰，整座院落都浸在一片安稳静谧之中。
　　可这份宁静，在夜半三更的刹那，被一声突兀的惊呼彻底撕碎。
　　“唔——！”
　　那是沈颜的声音，短促惊猝，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惧，穿透沉沉夜色，直直撞入书房。
　　听琴双目骤然睁开，眸中沉寂的月色瞬间凝成冷锋。他几乎是瞬身而起，衣袂带起一室清风，未施半点拖沓，足尖点地便掠出书房。清竹居的夜风微凉，可他鼻尖却先一步捕捉到一缕极淡、极阴寒的黑雾气息——那是至阴至邪的魔气。
　　不过瞬息，他已然冲到主卧门前。
　　眼前景象，让听琴心神骤紧。
　　院落之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着七八道黑衣人影。他们周身笼罩着一层浓稠的暗雾，遮去容貌与身形，只余挺拔冰冷的轮廓，周身魔气翻涌沉沉，压得周遭的竹叶尽数弯折，连夜风都骤然变冷。
　　最让人惊心的，是这些人的身手。
　　黑衣人的招法全无修仙道派的章法，狠戾、诡谲，且招招致命。掌风裹挟着漆黑的魔气，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细微的腐朽涟漪，每一次劈击都直取要害，阴毒至极。
　　听琴眉心狠狠蹙起，心底翻涌起滔天惊澜。
　　是魔族。
　　他绝不会认错这独有的魔气与杀伐路数。
　　可这根本不该发生。
　　玄都国立国之初，世间顶尖修仙大能便以无上修为布下万里山河结界，结界锁地通天，屏障仙力醇厚，天生克制魔秽，将所有魔族尽数阻隔于国境之外，从无半分魔影能私自踏足玄都国土。
　　更何况清竹居是他常年居所，他早已在院落内外布下层层叠加的护身结界，细密缜密，远超寻常国境屏障，便是高阶修士暗中潜入，也必会触动禁制，生出异动。
　　可这群魔族，竟如入无人之境，悄无声息破了双重结界，直闯清竹居，逼近沈颜卧房！
　　不过片刻失神，院中局势已然岌岌可危。
　　沈颜立于屋内门槛之内，周身悬浮着一圈温润璀璨的黄光，那是她贴身护身法器自发催动的结界屏障。黄光流转坚韧，牢牢将数道凶狠的魔击格挡在外，死死隔绝着步步紧逼的黑衣人。
　　可那层看似稳固的黄光屏障，此刻已然剧烈震颤不止。
　　密密麻麻的漆黑魔劲不断轰砸在屏障之上，每一次撞击，都让黄光黯淡几分，屏障表面泛起层层细碎的裂纹，摇摇欲坠。沈颜面色发白，唇角抿得紧绷，仅凭法器自主护主，根本难以长久支撑。
　　若是听琴再晚来片刻，这道护身屏障必然碎裂，沈颜危矣。
　　听琴身形落至院中，恰好挡在沈颜身前，一袭素色衣袂迎风微扬，瞬间承接下所有黑衣人的攻势。数道漆黑掌风同时袭来，魔气凛冽刺骨，带着蚀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听琴身形翩然旋身，步法轻灵玄妙，抬手间仙力翻涌，精准格挡住数道魔击。掌心仙光与漆黑魔气轰然相撞，发出沉闷的爆裂声响，气浪席卷四周，吹得院内竹枝纷飞。
　　甫一交手，听琴心底便是一沉。
　　这些魔族的实力，远比他预估的更强。
　　他们的力量阴邪霸道，极具侵蚀性，仙魔之力碰撞的瞬间，精纯的仙力便被魔气强行吞噬消解，缠斗片刻，他竟隐隐落入被动。寻常魔卒绝无这般修为，这批闯入玄都的魔族，定然是精锐死士。
　　无暇多想，听琴手腕翻转，清泠剑鸣骤然划破夜空。
　　腰间佩剑红袖应声出鞘，剑身修长莹白，刃身之上，一道纤细艳红的长线蜿蜒流转，如一缕凝固的赤血，清冷中自带锋芒。
　　就在剑体完全出鞘的刹那，听琴骤然感知到一股汹涌磅礴的灵力自剑身奔涌而出，顺着剑柄涌入四肢百骸。
　　灵力充盈滚烫，绵密浑厚，远超他平日催动的巅峰状态，剑身上的红线灼灼发亮，仙锋暴涨，破开周遭沉沉魔气。
　　听琴心神微动，瞬间了然。
　　是死生契。
　　他与沈颜缔结的死生契，同息共脉，祸福相牵。方才沈颜身陷险境，心神紧绷，契力自发共鸣，借二人同源心脉之力，滋养增幅了他的佩剑，让红袖威力倍增。
　　一念通透，听琴眸中寒芒更盛，剑意彻底放开。
　　“既敢越界入玄都，便留在这里。”
　　话音落，他身形骤然疾冲而出，身姿飘逸如仙，剑招却凌厉决绝。
　　红袖剑光飒飒，如雪练破空，一道道澄澈的剑华劈斩而出，精准破开漫天漆黑魔气。剑身上的红线随每一次挥斩愈发明艳，带着死生契联动的磅礴灵力，专克阴邪魔秽。
　　一名黑衣人侧身避剑，反手便是三道诡谲魔刃直刺听琴心口，招式刁钻刁钻，角度极为阴毒。听琴不慌不忙，脚下踏清虚瞬步，身形侧滑寸许，堪堪避过杀招，同时腕力轻抖，红袖剑花翻转，剑光锁死对方周身要害，直劈而下。
　　魔气化雾格挡，却在触及红袖剑光的瞬间寸寸消融。
　　那黑衣人似是惊愕于剑力的暴涨，身形微滞。听琴抓住转瞬时机，剑势再催，灵力贯满剑身，一剑横扫，凌厉剑光直接逼得对方连连后退，周身黑雾都稀薄了数分。
　　其余几名黑衣人见状，立刻合围而上，数道魔功齐齐压来，魔气铺天盖地，几乎要将整座院落吞噬。
　　听琴以一敌众，身法流转不息，红袖剑光纵横交错，守得滴水不漏，攻得招招夺命。仙光与魔雾疯狂碰撞，爆裂之声不绝于耳，夜风卷着凌厉的劲气，席卷整座清竹居。
　　可魔族悍不畏死，攻势愈发疯狂，缠斗良久，依旧不见颓势。
　　就在此时，两道迅捷身影破空而来，落入院中。
　　两道剑光骤然划破沉沉夜色。
　　“夜里这般大的动静，原来是魔崽子闯进来了。”
　　沈镜的声音散漫微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冽。他一身黑衣衬得眉眼愈发深邃，手中长剑泛着暗沉幽光，剑路诡谲凌厉，不似正统仙道章法，带着几分亦正亦邪的凛冽煞气。话音未落，他已然提剑侧身切入战局，剑光闪烁间，直取两名魔族后心，招式狠绝干脆，招招直破对方防御破绽。
　　紧随其后的灵汐提着轻盈长剑掠至，一身浅衣素裙，眉眼清丽。她法力相较二人稍弱，气息也略显单薄，却丝毫不怯场，迅速落在沈颜身侧，先抬手凝起一道柔和仙光，加固住摇摇欲坠的护身黄光屏障，护住身后毫无战力的沈颜。
　　“师娘您还好吗？”灵汐快速问道，目光担忧地扫过略显虚弱的沈颜。
　　沈颜轻轻点头，低声回道：“无妨，多亏夫君及时赶来，只是没想到这些杀手连清竹居都能闯入。”
　　“玄都结界千年无虞，清竹居禁制更是严密，这群魔族能悄无声息潜入，绝非偶然。”听琴一边挥剑逼退身前魔敌，一边沉声开口，语气凝重，“怕是暗处有人暗中相助，破了山河结界的屏障。”
　　沈镜剑光骤盛，一剑逼退身前魔卒，冷笑一声：“藏在暗处搞小动作，倒是魔族一贯的卑劣手段。既然来了，便全数留下问话。”
　　三人鼎立，战局瞬间逆转。
　　听琴剑势中正凌厉，红袖借契力之威，压制全场魔气，是战局主力，正面硬撼魔族精锐攻势；沈镜剑路刁钻，招法狠辣，专挑对方破绽击杀，游走合围，牵制剩余敌人；灵汐招式稳准，守御得当，时时补全二人疏漏，净化四散逸开的残留魔气，护住院落结界不被继续破坏。
　　剑光纵横，仙力翻涌，三道截然不同的剑势交织在一起，层层围剿，将剩余的黑衣人尽数困在院落中央。
　　魔族人数虽少，却个个悍不畏死，魔气疯狂暴走，做着最后的反扑。漆黑魔功漫天席卷，戾气滔天，可在三人联手合围之下，节节败退，周身黑雾不断溃散、稀薄。
　　不过数十招，最后一名黑衣人的防御彻底被击溃。
　　沈镜一剑封喉，凌厉剑光直点其丹田魔核，彻底废去其修为。黑衣人浑身一颤，僵立当场，再无反抗之力。
　　漫天魔气缓缓消散，院中凌厉的杀伐气息渐渐平复。
　　听琴收剑立在原地，红袖剑身的红线缓缓黯淡下来，归于平静，可剑身流转的灵力依旧比往日醇厚数分。他微微调息，眼底寒意未消，沉声开口：“留活口，问出魔族入境的途径与目的。”
　　沈镜上前一步，俯身伸手，便要扣住那黑衣人的脖颈，逼其吐露实情。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衣襟的刹那，那僵立的黑衣人骤然仰头，唇角溢出一抹漆黑污血。
　　其身躯瞬间一僵，周身残存的魔气飞速溃散，双眼圆睁，已然没了气息。
　　“是魔域秘毒。”沈镜轻声道，“魔族死士皆口藏殉命毒，一旦落败被擒，即刻自尽，绝不会留下半点口供。”
　　听琴收回手，眸中掠过一丝冷沉的愠色：“倒是够决绝。”
　　夜风再次吹落满院竹影，方才激烈的打斗痕迹散落院中，结界震荡过后的微弱灵力波动，依旧在空气里缓缓流转。
　　听琴垂眸看着地上无声倒地的黑衣尸体，指尖轻轻摩挲着红袖剑身纤细的红线，眼底凝着深深的沉凝。
　　沈颜缓缓收回护身法器，周身摇曳的黄光尽数敛去。她望着地上的黑衣尸体，眼底犹有余悸，轻声道：“这批人，和先前偷袭我的是同一伙。我从前始终不知他们的来历，今日才知晓，竟是魔族……可我从未与魔族有过半分牵扯，实在想不通为何会被他们死死盯上。”
　　听琴眉头紧蹙，心底沉沉压下一片阴霾。
　　若沈颜所言属实，便意味着魔族觊觎玄都、暗中渗透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只是对方藏匿手段极为精妙，瞒过了整个仙门的探查与国境结界的监测。
　　更令人心惊的是，魔族不惜耗费这般巨大的代价，铤而突破双重结界潜入清竹居，执意要狙杀的，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沈颜。
　　其中隐秘，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