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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深宫一局棋 夜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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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静和公主蜷在锦被里,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好玩的事。奶娘轻手轻脚地放下帷帐,朝宸华王福了一福,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余一盏孤灯。
宸华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竹简。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凤千颜,望舒夫人养女。九尾赤狐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现为沧冥国王子南宫衍的授业先生,深得南宫衍宠爱。”
“其弟凤千镜,化名沈镜,任沧冥国第十席冥尊,兼血屠堂副堂主。”
就这些。
寥寥数语,像是一篇被人刻意裁剪过的残简。这就是长公主想让他看到的。
他抬眸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门外,景澈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笔直地站着,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景澈到底是忠于他,还是忠于长公主?
宸华王不知道。他不敢赌。
所以他必须有自己的、与景澈无关的人。
亥时三刻,更鼓响过,宫中渐次安静下来。
宸华王换了一身深色常服,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寝殿侧门悄然离开。景澈被他派去执行任务支开了。
偏殿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通往宫墙夹道。夹道尽头,有一个人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赵明元。
他是禁军中的一名裨将,官阶不高,管着宫城北门的一班守卫。他出身寒门,靠着军功一步步爬到今天,在朝中没有根基,也不属于长公主的派系。宸华王是在一次偶然的巡阅中注意到他的——所有人都在逢迎长公主派来的监军,只有赵明元低着头,一板一眼地清点兵器,眼皮都没抬一下。
“陛下。”赵明元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起来。”宸华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朕要你做的事,想好了吗?”
赵明元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他生得方脸阔额,眉目间有一股子耿直的倔劲儿,不像个会耍心眼的人。但宸华王要的不是谋士。
“臣想好了。”赵明元的声音沉稳,“陛下要削弱长公主之权,臣以为,当从三处着手。”
宸华王眉梢微动:“说。”
赵明元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抬头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夹道狭窄,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夜空,没有藏人的地方。他这才压着嗓子道:
“其一,禁军。”
宸华王点头。
禁军是长公主最大的依仗。她手握半数兵符,禁军十二卫中,至少有七卫的统领是她的人。但禁军不是铁板一块——中下层的校尉、队正,大多是朴素的武人,他们不关心谁掌权,只关心军饷能不能按时发、赏罚是否公平。
“长公主的人占据了高位,但底下的事,她管不过来。”赵明元道,“臣在军中三年,结识了不少弟兄。北门这一班,都是听陛下调遣的。南门的刘校尉、西门的陈队正,也与臣交厚。臣可以慢慢把他们串联起来。”
“好。其二呢?”
“其二,财赋。”
赵明元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长公主养着那么多门客、眼线、私兵,处处都要花钱。臣听闻,户部的度支郎中王恪,是长公主的人,每年的军饷、俸禄、宫用,都要经他的手。但王恪有个副手,叫陈子安,是个从地方调上来的小官,管着具体的账目。此人性情耿直,不媚权贵,曾因一笔军费对不上,与王恪争执过。后来不了了之,但陈子安心里一直记着。”
“你的意思是,从账目上查?”
“是。”赵明元道,“长公主再厉害,钱不会凭空变出来。她花的每一文钱,都要从国库里走。只要能拿到户部的账册,找到她挪用、贪墨、私养兵士的证据。证据在手,陛下就可以在朝会上发难,让清流御史去弹劾。到时候,长公主就算能压下去,也要割一块肉。”
宸华王看着赵明元的眼神变了。
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武将,心思倒是细得很。
“其三呢?”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赵明元深吸一口气:“其三,外援。”
宸华王微微一怔。
“陛下,臣说句不该说的。”赵明元的声音压到了最低,“长公主之所以敢如此,是因为朝中没有能与她抗衡的力量。陛下需要一个——不在她掌控之内的势力,作为牵制。”
赵明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臣在边境服役时,曾救过一个沧冥国的商人。那商人是沧冥王都的绸缎商,与王族有些往来。他欠臣一条命,说过若有朝一日臣需要帮忙,可凭此信物去找他。”
宸华王接过信,没有打开,目光落在赵明元脸上。
“你可知道,沧冥国是敌国。朕御驾亲征,与沧冥国交过手。”
赵明元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臣听说,陛下亲征时遇到了颜殿下。”
宸华王没有否认。他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来,朕是想杀她的。她欺骗朕,逼朕退兵。留着她,只会妨碍朕踏平沧冥国。”
赵明元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宸华王话锋一转,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现在朕改变主意了。”
他转身,看向赵明元,目光里有赵明元从未见过的锐利。
“阿姊对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那朕偏要留着她。”
“阿姊越是想杀的人,朕越是要保。她越是想除掉的棋子,朕越是要攥在手里。凤千颜是一根刺——不是扎在朕心口的刺,是扎在阿姊喉咙里的刺。”
赵明元心头一震,随即单膝跪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陛下英明!”
夜风穿过夹道,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赵明元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宸华王的侧脸。灯火从远处的殿阁中透出来,勾勒出年轻的君王清隽而冷峻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位长公主以为软弱可欺的弟弟,也许从来都不是什么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