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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断蟒衔月归 沈镜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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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把黑蟒蛇的肉块搬到寂月殿。
那肉块断成了一截一截的,横七竖八地堆在麻袋里,断口参差不齐,有的边缘翻卷着碎肉,有的带着撕裂的筋膜,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咬碎的,混着浓稠的黑紫色黏液,渗得麻袋外头都洇湿了一大片。一路从山洞背回来,那股腥气一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麻袋搁在殿中央的石台上,单手扯开袋口,那些碎肉块便滚落出来,在石台上摊了一片。
他心里发沉,站在石台前半晌没动。
寂月殿空旷而冷清,四角点着冥火灯,青蓝色的火焰在铜盏里安静地燃着,将殿中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出发前夙珩来找他的那个夜晚,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夜夙珩是在演武场找到他的。沈镜刚练完一套剑法,正坐在石阶上休息,夙珩穿着黑色的常服走过来,墨发散着没束冠,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慢慢捻着。他在沈镜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镜以为他只是来吹风的。
“这次和宸华国一战,”夙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沈镜偏头看向夙珩,他向来从容自若,极少在人前露出这样的神态。
“除了宸华国兵力强大,”夙珩接着说,“同时我也担心会有奸人从中作梗,害我身死。”
沈镜问道:“你指的是谁?”
夙珩没有直接回答。他捻碎了那片梧桐叶,松开手指,碎叶被夜风卷走。然后他转头看向沈镜,目光很静,像深潭的水面。
“你知不知道纯血魔族?”
沈镜点头:“知道。原本沧冥国王族都是纯血魔族,有强大的力量。但是现任沧冥王不是纯血魔族,他是屠戮了王室成员才坐上王位的。”
说到这里,沈镜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起那个所有冥尊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南宫衍并非沧冥王的亲生骨肉,甚至可以说,沧冥王就是南宫衍的灭族仇人。这件事十冥尊人人清楚,但多年来没有一个人提过半个字。他当然也不会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转了一转,便压了下去。
夙珩似乎也没有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说道:“纯血魔族只剩下南宫衍一人了,陛下不甘心,就把纯血魔族的内丹喂给部下,希望有人能继承那份力量。”
沈镜问:“那成功了吗?”
“除了我,其他吃下内丹的人应该都死了。”夙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慢慢收拢五指,“而我也没有继承全部的力量。再然后我就发现,自己不管怎么样都死不掉。”
夜风吹过演武场,将地上的碎叶卷起又落下。夙珩的墨发在风里轻轻拂动,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沈镜。
“所以这次需要拜托你的是,一旦长时间没有我的消息,你就暗中寻找,只要把我身体的部分带回寂月殿,我就可以复活,静待时机。”
沈镜张了张嘴:“这……”
“如果你阿姊也遭遇不测,离开这里。”夙珩的语气忽然重了些,带着不容辩驳的意味,“温叙会照看我的身体的。”
回忆到这里,沈镜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抵在石台边缘,硌得生疼。
他去到那个山洞的时候,只找到了这些已经碎成一段段的黑蟒蛇肉块。阿姊却已不知所踪。他找遍了整座山,一无所获。
夙珩可是第二席冥尊。有谁能下这样的狠手?
赤华。
这个名字浮上来的瞬间,沈镜的脊背就绷紧了。赤华是第一席冥尊,修为深不可测,整个沧冥国里无人能与他正面抗衡。夙珩虽然位列第二,但真要对上赤华,也毫无胜算。如果是赤华做的……沈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
怪不得夙珩要让他离开。
可是,他一旦离开,还有谁能找寻真相?
门外的风声忽然停了。沈镜的耳尖一动,他已经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轻而柔,带着一丝脂粉香。
他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魅姬,她身段纤细袅娜,披着暗红的外袍,里头是墨色贴身长裙,勾勒出腰肢细细的弧度。她踏着月色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水波上,轻轻摇着,发髻上斜插的那支金步摇便随之晃动,细碎的金色流苏在青□□火下明明灭灭,碎光点在鬓边跳跃,衬得那张脸愈发秾丽。眉眼含着三分笑,唇角微翘,眼尾上挑着,整个人像是从暗夜里开出来的一朵有毒的花。
沈镜看到她的瞬间,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后剑柄上。她是赤华的人,只怕来者不善。
“哟,”魅姬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石台上那一摊黑蟒蛇肉块,嘴角的弧度勾得深了些,“这什么味儿啊,熏得人脑仁疼。”
沈镜没有动,只是盯着她:“魅姬大人来寂月殿做什么?”
魅姬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拨了拨鬓边的金步摇,流苏叮叮当当地撞在一处,碎光晃了满眼。“我又不会吃了你,”她朝前走了一步,嗓音又软又糯,“我是奉我家主人的命令,带你走。”
“我才不跟你走。”
魅姬叹了口气,像是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沈镜攥紧了剑柄:“我哪儿也不去。”
魅姬唇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此时殿门外涌入一片黑压压的身影。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十几个黑甲侍卫鱼贯而入,长戟横举,呈半月形将沈镜围在石台前面。戟尖的寒光映着冥火灯的青焰,晃得人眼晕。
沈镜怒道:“魅姬你是什么意思?”
魅姬摊了摊手,金步摇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晃出一圈碎光:“冤枉啊,人可不是我叫的。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带这么多粗人出门,又吵又碍眼的。”
沈镜还没来得及再问,殿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满殿的侍卫却在同一时刻垂下了长戟,齐刷刷地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走进来的是参罗。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曳地长裙,裙摆拖在身后,像一道月光铺在地上。手腕上缠着一串细碎的星石,走动时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她的五官精巧得像瓷人偶,面容稚气未脱,但她抬起头看向沈镜的那一刻,那双眼眸让沈镜的后背骤然一寒。
参罗踩着满地的灯影走进殿来,目光先扫过沈镜,然后落在他身后石台上那堆黑蟒蛇肉块上。她盯着那些参差不齐的断口看了片刻,瞳仁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移开视线,转向了沈镜。
“沈镜,”她开口了,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里的冰水撞在石头上,“陛下召见你。”
沈镜怔了怔:“陛下?”
参罗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她转了个身,白裙的裙摆在脚边旋开,然后她仰起头,冲着魅姬微微扬起了下巴。她比魅姬矮了整整一个头,但那个姿态却让魅姬唇角的笑意顿了一瞬。
“魅姬,”参罗说,语气平平的,不高不低,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格外清楚,“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魅姬愣了一下,随即重新挂上了笑容,拿袖口掩了掩唇:“参罗大人好大的官威呀。”她笑了一声,眼角却没什么笑意,“行行行,我先走还不成?”
参罗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踩过石砖,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顿住,偏过头,头发从肩侧滑落,眼睛斜睨着沈镜。
“还站着做什么?走。”
沈镜没有别的选择。
他松开剑柄,迈开步子,跟上了参罗的背影。走出殿门的那一瞬间,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翻卷。他忍不住回了下头——魅姬还站在殿内,金步摇在青□□火下闪着碎光,她垂着眼,正低头看着石台上那些黑蟒蛇肉块,唇角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