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57、咫尺两离心 宸华国

　　宸华国。
　　如今的朝堂上，垂帘听政的不是新帝的生母——那位早已故去的昭华王后，而是昭华王后的大女儿，长公主凤千翎。
　　凤千翎生来便站在权力的中心。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手中握有半数的禁军虎符，朝中半数大臣出自她的门下。宸华王刚登基，生母昭华王后被追封为昭华太后。他朝中根基全无，一切都仰仗长公主凤千翎。每日清晨，无论寒暑，他都要前往凌云殿向这位长姐请安。
　　这一日，春寒料峭，凌云殿外的梨花开了满树，白得像一场未化的雪。
　　宸华王踏进殿门时，凤千翎已经坐在了珠帘后面。
　　她生着一双极漂亮的凤眼，眉梢微挑，不怒自威。今日她穿了一件绛紫色的鸾纹大袖衫，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可宸华王知道，这幅画是能杀人的。
　　“给阿姊请安。”他敛衽行礼，态度恭谨。
　　凤千翎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茶沫，呷了一口，才漫不经心地道：“请陛下入座。”
　　宸华王谢了座，在锦杌上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
　　殿内安静了片刻。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火星子跳了跳，又归于沉寂。
　　凤千翎放下茶盏，从手边的案几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了身侧侍立的侍女。那侍女双手捧着竹简，走到珠帘前，恭敬地递了出来。
　　“听说，你最近在暗中查一个人的底细。”凤千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不轻不重，像一只猫踩在绒毯上，“本宫给你找来了。”
　　宸华王接过竹简的动作微微一僵。
　　他命景澈去查她的身份。
　　景澈身手极好，口风也紧。他以为这件事不会惊动任何人。
　　但显然，他低估了长公主在宫中的耳目。
　　他展开竹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凤千颜，望舒夫人养女……”
　　原来她的名字叫凤千颜。
　　千颜。千般颜色，万种风情。这名字倒衬她。
　　宸华王还没看完，便将竹简收入袖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立在他身后的景澈。
　　景澈是武将，生得高大魁梧，此刻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柱子后面。他感受到宸华王的目光，硬着头皮凑近了两步，声音压到最低：“对不起，陛下。长公主问到，属下不得不……”
　　珠帘后，凤千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薄：“说起来，她是望舒夫人的养女，和凤千镜一起，流放到荒漠。既然母后当年没杀她，她就应该躲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浮上一层淡淡的厌恶：“本宫想不到她阴魂不散，跑到了沧冥国。不过一只卑贱的狐妖，和沧冥国那种妖孽横行的蛮荒之地，倒是很配。”
　　宸华王没有接话。他能感受到凤千翎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他身上，像一根针，试图从他的沉默里刺出些什么。
　　但凤千翎很快就换了话题，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旧事，不值得再多费唇舌。
　　“罢了，这种扫兴的事，就不要提了。”她的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长姐的温厚，“你还是要多去后宫，宠幸妃嫔们。你的孩子只有一个静和公主，还是不够。”
　　宸华王垂下眼，淡淡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凤千翎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儿子，朝中已经有人在议论了。那些大臣们表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若是宸华王无嗣，这皇位该传给谁。
　　凤千翎大约也在等这件事。她需要一个王子，一个流着她母族血脉的王子，来巩固她对朝堂的控制。
　　可他偏偏不想如她的意。
　　殿内的沉默被通传声打断：“明敬王后携静和公主，向长公主请安。”
　　凤千翎的声音立刻和缓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请。”
　　殿门推开，明敬王后牵着静和公主走了进来。
　　明敬王后是昭华太后的外甥女，也是宸华王的表妹。她生得清秀温婉，一颦一笑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像一朵养在深闺的白茶花，干净，稳妥，却少了几分鲜活气。
　　宸华王对这个正妻是尊重的，也仅限于尊重。
　　静和公主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她是宸华王的独女，非常得宠。
　　可他不知道的是——静和公主并非他的亲生骨肉。
　　三年前，宸华王让镇国权杖认主后，被夺去了部分记忆，整个人浑浑噩噩。长公主凤千翎趁这个时机，从自己的母族中找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充作明敬王后所出的嫡长公主。静和公主的存在，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宸华王牢牢拴在这座王城里。
　　这些，宸华王都不知道。
　　此刻，他只是温柔地笑着，任由静和公主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撒娇：“父王父王，今晚给我讲睡前故事。”
　　“好好好。”他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眉眼间难得地浮上真实的暖意。
　　明敬王后坐在一旁，看着父女俩亲昵的模样，温柔地笑了。宸华王抬眸望了她一眼，也微微一笑。那笑容客气而疏离，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是暖的，但你知道它不会停留。
　　静和公主又转头对凤千翎说：“姑姑，我想找父王陪我到御花园玩。”
　　凤千翎含笑点头：“好。”她的目光转向明敬王后，语气亲昵自然，“明敬，你就留下来陪本宫说说话吧。”
　　静和公主高兴得直拍手，拉着宸华王就往外跑。宸华王被她拽着，朝凤千翎微微颔首，便牵着女儿的手走出了凌云殿。景澈跟在后面，低头告退。
　　殿门关上的一刹那，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凤千翎掀开珠帘，一步一步走到明敬王后面前。她走得极慢，裙裾无声地拂过地面，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游动。
　　“废物。”
　　明敬王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凤千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明敬王后的神经：“你知不知道，他遇到凤千颜了。”
　　明敬王后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幸好他什么都没想起来。”凤千翎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明敬王后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若是他想起来了，你以为你还有什么机会？”
　　明敬王后的嘴唇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臣妾……臣妾……”
　　“你们可有同床过？”
　　殿内死寂。
　　明敬王后摇了摇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从来都没有。”
　　从来都没有。
　　她嫁给他三年，做了三年的王后，却从未与他同床共枕过。她甚至连他的寝殿都没有进去过。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而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凤千翎直起身，眼底的寒意比方才更甚。她转身走回案几旁，拿起一只白瓷茶杯，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
　　“你以为本宫为什么要把静和送到你身边？你以为本宫是闲得慌？”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明敬王后的心里，“静和是你和他之间唯一的一根线。没有这根线，你连他一个正眼都得不到。”
　　她忽然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碎片擦过明敬王后的脸颊，拉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使点手段侍寝，这种事还要本宫教你吗？”凤千翎的声音终于有了怒意，“你是个王后，你名正言顺！你要是还这么无用，这王后的位置，趁早换人坐！”
　　明敬王后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砖上。
　　许久，她才颤声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