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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忘川断旧忆 宸华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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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华王“中毒”的消息传回宸华军营时,军帐中乱了一阵。
景澈亲自护送宸华王回到中军大帐,一路上不敢有片刻松懈。宸华王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只有知情的人才能注意到他攥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泛白——那是强撑出来的。
“传御医。”景澈将宸华王扶入帐中,声音不大,但帐外的侍卫已经飞奔而去。
宸华王靠在榻上,衣襟上沾了些林间的露水和尘土。他闭着眼,呼吸紊乱。景澈知道,能让宸华王提前退走的“毒”,绝不简单。
御医诊了许久,额上沁出汗来:“臣查不出陛下到底中了何种毒。”
帐内安静了片刻,宸华王微微睁开眼,语气淡漠:“都退下。”
景澈还站在原地。宸华王看了他一眼,说:“你也下去。”
“陛下,您的身体——”
“朕说了,无碍。”
景澈垂下眼,行了礼,转身走出帐外。
过了五天,宸华王身体一直很虚弱。景澈只能寄希望于沈颜身上,希望她守诺送来解药。
当天傍晚,景澈照例巡视营防。暮色四合,军营里的火把渐次亮起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正低头看手中的军报,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他猛地抬头。
一支箭从西北方向破空而至,力道不轻不重,轨迹却精准得令人心惊——铮地一声,箭头钉入他身侧的旗杆,箭尾还在微微震颤,分毫不差地停在他肩侧半尺之处。
周遭侍卫瞬间拔刀,将景澈围在中间。
“不必惊慌。”景澈抬手示意,目光落在那支箭上。箭杆是寻常的竹箭,没有任何标记,但绑着一截绢帛,月光下隐隐透出墨迹。
他上前拔下箭,取下绢帛,展开。
上面的字迹筋骨分明、笔锋凌厉,像是拿剑在纸上刻出来的。
“宸华王未中毒,灵力注体,休养数日即散。勿劳师动众。沈颜。”
景澈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将绢帛收入袖中,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宸华王正倚在榻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衣,即便是在这行军途中,衣衫也纤尘不染。他的脸色发白,唇色很淡。但他的眼神依旧冷厉,像冬日的寒潭。
“陛下。”景澈掀帘而入,行了礼。
宸华王抬眸看了他一眼:“何事?”
景澈从袖中取出那截绢帛,双手呈上。宸华王接过,展开,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他像是被气到了,又像是觉得好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这个女人,”他将绢帛随手搁在榻边,语气淡淡的,“真的是诡计多端。”
景澈垂手而立,等了片刻,才问道:“陛下,我们还要出兵吗?”
宸华王沉默了一瞬。
“她既然敢送信来,说明她笃定我们追不上。”他闭上眼,指尖在榻沿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宸华国的兵马已经调动了三天,粮草耗了不少。现在追过去,沧冥国的军队早就换地方了。”
“现在我们已失先机。”宸华王说完,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蓄了几分力,但刚起到一半,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上来。眼前的光忽然碎成了千万片,天地在那一瞬间翻转过来。他身体晃了晃,手肘一软,眼看就要往后栽倒。
“陛下!”景澈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将他慢慢扶回了靠枕上。
宸华王闭着眼,眉头紧皱,呼吸急促了几息才渐渐平复。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几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无碍。”他哑声说,抬手摆了摆,示意景澈不必紧张。
景澈退后半步,却没有松开扶在他肩上的手,只是将力道放轻了,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扶稳的姿势。
宸华王靠在榻上,盯着帐顶的纹路看了很久。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只是在放空。
“景澈。”他忽然开口。
“臣在。”
“朕自从让镇国权杖认主之后,”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总觉得……忘记了好多事情。”
宸华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帐顶的某处,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权杖认主那日,朕记得金光满殿,记得百官朝贺,记得朕握住它的那一刻,有一股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但之后,朕就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剜去了一块。不是疼,是空。”
他顿了顿。
“有些东西不见了。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就像是……有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前半册。你知道那里应该有过什么,但翻过去,只有空白。”
景澈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今日那个女子,”宸华王的目光缓缓移到景澈脸上,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困惑的情绪,“她似乎认得朕。不,不只是认得。她看朕的眼神……不一样。”
他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
那种眼神不是畏惧,不是算计,不是寻常女子看见宸华王时该有的仰慕或贪婪。那里面有愤怒,有悲哀,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才能望过来的东西。
“景澈,”他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帐内安静了一瞬。
景澈知道。
那个女子叫沈颜,是陛下在清虚宗修行时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亲眼见过陛下温柔看着她的眼神,仿佛世间只有她一人。而这种神情,在如今的宸华王脸上,他再也没有看到过。
他还知道,陛下登基那日,镇国权杖认主,带走了陛下前半生的大部分记忆。那些关于沈颜的记忆,关于清虚宗的记忆,关于爱与被爱的记忆,全部被权杖当作“感情的束缚”剜去,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这是镇国权杖的代价。
宸华国的开国先祖以权杖镇国,也以权杖束己——君主登基之前的情爱羁绊、儿女情长,都会被权杖吞噬。因为宸华国的君主不需要软肋,不需要牵绊,只需要铁血和理智。
而沈颜,就是那条被斩断得最彻底的羁绊。
景澈垂下眼帘。
他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如果陛下想起旧事,就会抛下自己的臣民。而如今宸华国,需要他。那些情爱,它们的存在只会牵绊陛下的脚步。
景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陛下登基之前在清虚宗修行,所认识的人,属下并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况且,清虚宗行奸邪之事,全派都已遭到新任玄都王清洗,不复存在了。那个女子是谁……也不重要了。”
他说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宸华王沉默了片刻。
“不。”他忽然说,语气比之前沉了几分,“那个女子智谋、身手都是一绝。她能在朕的眼皮底下做假毒,能在千军万马中全身而退,还能算准朕不会继续追她。这样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如果她与朕为敌,有朝一日,必是祸患。”
景澈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景澈,”宸华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威严,“你查查她的底细。朕要知道她是谁。”
景澈垂下眼帘,拱手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