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55、狐火照残夜 夜深了

　　夜深了，山洞里的火堆烧得只剩下一捧暗红的余烬。
　　沈颜靠在石壁上刚有些睡意，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她睁开眼，看见夙珩蜷缩在干草堆上，眉头紧锁，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又急又烫。
　　她起身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高得吓人，像摸到了一块烧透了的炭。
　　“夙珩。”她拍了拍他的脸。
　　没反应。他又喘了一声，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闷哼，像是在挣扎什么。
　　沈颜皱起眉。他的伤明明已经大好，怎么到了夜里突然烧成这样？
　　她正要去探他的脉，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从夙珩的身下，从干草堆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游出，鳞片在火光余烬中泛着幽冷的光，碗口粗的身躯一节一节地从他身下探出来，几乎将整个山洞的地面铺满了。它的头颅高高昂起，琥珀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沈颜，粗壮的身子蜿蜒游来，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她的腰。
　　巨蟒的身躯比她的大腿还粗，冰凉滑腻的触感隔着衣料贴上来，像被一条活的锁链缚住了。沈颜被勒得呼吸一窒，下意识伸手去推，掌心按在那漆黑的鳞片上，触手冰凉，那蛇纹丝不动。
　　夙珩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凤千颜。”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夙珩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暴戾，“大半夜的，不睡觉，摸我的脸做什么？”
　　沈颜心里叹了口气，他的异魂又出来了。
　　“你发烧了。”她说。
　　“发烧？”夙珩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他猛地起身，一掌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推。沈颜的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夙珩欺身而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凤千颜，”他凑近了些，呼吸滚烫地拂在她脸上，眼瞳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杀意，“你要是对他无意，就不要撩拨他。既然你要解劳什子死生契，就赶紧死了干净。”
　　沈颜皱起眉：“我什么时候撩拨他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怒意，“那你为什么帮他洗澡？”
　　“你碰了他，他就更加忘不掉你了，到最后你心心念念的还是你的好夫君。”他的声音拔高了些，暗红色的眼瞳里燃着幽冷的光，“凤千颜，你可真行。”
　　“你！”沈颜语塞。
　　“算了。”他说，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跟自己商量，“我还是把你杀了完事。”
　　沈颜感受到他的杀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凤千颜，你就是个祸害。如果不是你欺骗他，他不会走火入魔，魂魄也不会一分为二。”夙珩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身后的巨蟒重新昂起头颅，琥珀色的竖瞳锁定了她，粗壮的身躯在山洞有限的空间里缓缓游动，鳞片刮过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巨蟒猛地朝沈颜扑来，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两排漆黑的毒牙，裹挟着腥风朝她咬来。
　　沈颜身形一矮，从巨蟒的攻击间隙中滑了出去。她落地时右足一点，整个人凌空翻转，稳稳落在洞口附近的一块巨石上。
　　巨蟒再次扑来，用粗壮的身躯横扫。沈颜纵身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堪堪避过。她落在另一块岩石上，夙珩黑色的灵力化作无数条细小的蛇，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
　　沈颜双手结印，一道赤红色的灵力屏障在身前展开。那些黑色的小蛇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黑烟消散。但屏障也在剧烈震动，夙珩的魔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为什么？”沈颜一边挡一边退，声音从打斗的间隙里传出来，“他为什么会走火入魔？你刚才说是因为我骗了他，我到底骗了他什么？”
　　夙珩正要开口，嘴唇动了动，话已经到了嘴边——
　　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沈颜看见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变化，眼瞳猛地收缩，瞳孔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地撕扯。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随即便见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气大得令人心惊。
　　鲜血从他齿间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黑衣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他开口了，但不是在跟她说话。他低着头，嘴唇翕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争执。那语气又凶又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怒意：“我这是在帮你，你别冥顽不灵！”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另一股力量从他的体内涌出来，和那股暴戾的魔气撞在一起。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着殊死的搏斗。
　　然后沈颜听见了他的声音。
　　不是刚才那个张扬暴戾的嗓音，而是她熟悉的那个夙珩。那声音从同一个喉咙里传出来，虚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准伤她。”
　　说完，夙珩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暗红色的血溅在黑色的衣襟上，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顺着衣摆往下滴落的时候才能在月光中看清那触目惊心的红。
　　“夙珩！”沈颜大喊，她朝他扑过去，在巨蟒消散的瞬间接住了他往下坠的身体。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片被风吹落的蝶翼。脸上的潮红正在褪去，瞳孔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那双沉静的黑。
　　沈颜将他放平在地上，手探上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衣襟看了看伤口。那些狰狞的伤没有裂开，经脉虽然被两股力量冲撞得不轻，但好在没有大碍。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又去探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大半，体温正在恢复正常。
　　她想，他大概是强行调动了自身的灵力，把那个暴戾的异魂压了回去。他的身体本来就还没好利索，这么做无异于雪上加霜，但他还是做了。
　　月光照在夙珩苍白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昏迷中还在和什么力量对抗。嘴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她袖口上，氤氲开一小片暗红。
　　沈颜伸手，用帕子轻轻按住他唇上的伤口。帕子很快被血洇湿了一小块，她没动，就那么按着，等血自己止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动了动嘴唇。
　　“……放心……他不会出来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说完这几个字，他便彻底没了声息，呼吸沉了下去，陷入真正的昏迷。
　　沈颜直起身，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半晌没有动。
　　山洞外有风穿过山谷，吹得洞口那些枯草窸窸窣窣地响。火堆的余烬在风中明灭了一下，彻底暗了下去。黑暗中，沈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沉。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被火堆的噼啪声盖了过去，像是根本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