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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一梦浮生尽   林间寂 ...

  •   林间寂静得有些过分。
      宸华王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之后,沈颜才终于将那口屏了许久的气缓缓吐出来。她松开拳头,指节因为长时间的发力而微微发抖,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转过身。
      夙珩就靠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他一直在那里——半阖着眼,脸色惨白,胸前的衣裳被血浸得湿透,有几处还在往外渗。他身上有刀伤、剑伤,深浅不一,有些已经简单处理过,有些还在渗血。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后背,隔着衣裳都能看出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旧痂还没脱落,又添了新伤。
      他靠在那里,一声没吭,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石像。
      沈颜快步走过去,蹲下来先探了他的脉搏。很弱,但还在。
      “夙珩。”
      他费力地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到沈颜只来得及看见他瞳孔里映出自己焦急的脸,随即他又阖上了眼。但她没有注意到,在他垂眸的瞬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息——像是确认她安然无恙,才放心地闭上。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沈颜没再废话,架起他的胳膊,半拖半扛地往山壁方向走。不远处有一个旧山洞,是以前猎户留下的。夙珩闷哼了一声,牵动了满身的伤,额上冷汗直冒,但咬着牙没再出声。
      进了山洞,她把夙珩小心地靠着石壁放下来,然后伸手就去解他的腰带。
      夙珩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他伤重至此,这一攥的力道却出奇地大,像是用尽了仅剩的力气。他睁开眼,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少见的慌乱——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你干什么?”
      “少啰嗦。”沈颜一把拍开他的手,扯开他的衣襟,“我看看你伤势。”
      衣裳剥开,夙珩下意识偏过了头。不是因为怕疼,而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但沈颜根本没在意他的反应,皱着眉专心检视那些伤。
      沈颜的手很轻,但碰到那些伤处时,夙珩的脊背还是会不自觉地绷紧。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将右手悄悄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
      寻常的金疮药根本没用。沈颜皱着眉,伸手探入袖中暗袋,摸出一个小小的琉璃瓶。瓶身透亮,里面盛着大半管暗红色的液体,隐隐泛着幽光。
      她的指尖在瓶身上顿了一瞬。
      这是南宫衍的血,纯净的魔族之血,有治疗之效。
      她把瓶子带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是用来救夙珩。
      她拔开瓶塞,凑到夙珩唇边:“张嘴。”
      夙珩昏沉中咽了下去。那东西一入喉,浓烈的铁锈味夹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直冲天灵盖,他差点呕出来,眉头皱得死紧。
      “这什么?这么难喝。”
      “南宫衍的血。”
      夙珩瞳孔骤缩。
      他盯着她手里的琉璃瓶看了两息,又抬眼看她。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上,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南宫衍对沈颜的心思,夙珩比谁都清楚——他自己就揣着同样的心思,只是从不点破。
      可她呢?她收下了一个人用血写的心意,然后轻描淡写地拿来救另一个人。
      “凤千颜,”他哑声开口,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复杂的情绪,“你没有心。南宫衍知道后会发疯的。”
      沈颜把瓶塞盖好,收回袖中:“给你疗伤还这么多屁话。你不说,没人会知道。”
      夙珩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那血的效果来得很快。沈颜注意到他后背那些翻卷的皮肉已经开始收口,她微微松了口气,就听夙珩忽然开口。
      “宸华王没中毒。”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
      “是啊,”她说,“我在他体内注了一道灵力,过几天就散了。中毒那些是我骗他的。”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自从骨台宴上中了你的毒之后,”夙珩的声音还很虚弱,“我有特地研究过你的功夫,发现你下毒的水平不怎么样。”
      “你——”
      沈颜刚想发作,但对上他那双没有恶意的眼睛,甚至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报了骨台宴上被她毒倒的一箭之仇。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垂下眼,沉默了很久。山洞外有风吹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落在她膝边。
      “我和他有死生契。”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我不能真的杀他,只好用这个办法骗住他。幸好他不记得和我结下了死生契,不然也会察觉到我不可能对他下毒。他死,我就也会死。”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山洞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得把死生契解了。”
      山洞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
      夙珩盯着她,他的眼神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极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你疯了。”
      沈颜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回看他。
      “死生契是上古咒契,两命共享,天地为证。”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要强行解,两个人都会受重伤。”
      沈颜道:“我不要他受伤。”
      “还有一个办法,但那个法子……你可能不会接受。”
      “说。”
      夙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颜以为他不打算说了,他才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下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死生契连接的是两个人的命,也是两个人的身体。”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事,“它以心头血缔结,以身体为容器。要强行撕开,需要……两个人的身体重新融为一体,再分开。”
      沈颜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夙珩没有看她。他盯着山洞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像是在跟那块石头说话。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意思就是,”他顿了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需要和他……行夫妻之事。”
      山洞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夙珩说完这句话,偏过了头。他不想让沈颜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她用这种方式。他不愿意她和别人……那样。
      他在她身后站了那么多年,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喜欢着那个人,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也从来没奢望过什么。但此刻,要他亲口告诉她这些,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口一点一点地碎掉。
      沈颜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在那之后,契约会从你们的身体里被逼出来,显形,然后断裂。”夙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把所有情绪都压回了那层平静的皮囊下面,就像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
      “正常解契,你们两个都会受伤,用这个办法,伤害可以都转到你一个人身上,你的寿命最多还剩一年。”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沈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一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凤千颜,你听清楚了。你解了这个契,你最多再活一年。”
      沈颜沉默了很久。
      “够了。”她听见自己说。
      夙珩的瞳孔微缩。
      “够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一年,你觉得够了?”
      “够做什么?”夙珩追问,他很少这样追问她,他一向是那个适可而止的人,“你剩下一年寿命,可他已经忘了你,还会爱上别人,过得逍遥自在。”
      他猛地停住了。
      山洞里回荡着他未说完的话。沈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让他心口发疼。
      “夙珩,”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他没有笑。他笑不出来。
      “阿颜。”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愿被听见的秘密。
      “我不同意。”
      沈颜愣了一下。
      “夙珩,”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不是你答不答应的事。”
      “是啊。”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这是你和他的事情,从来都与我无关。”
      沈颜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夙珩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他从来都是沉稳的、克制的、把一切情绪都压在平静的表面之下。但现在,那层表面裂开了一条缝。
      夙珩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靠回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你死了,剩下的人怎么办?”
      他不敢说“我怎么办”。
      “算了。”沈颜想了想,然后往身后的石壁上一靠,仰起头,看着山洞顶上倒垂的钟乳石,“既然他把我忘了,好像为了他剩下一年寿命……不值当。”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水面上一触即碎的涟漪,还没成型就散了。
      夙珩盯着她的侧脸,心脏跳得有些快。
      她说“不值当”。她说“算了”。
      这些话落在他耳朵里,像是什么被困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一有动作,她就会反悔。
      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想解契,我会帮你找卷籍,找一个不伤你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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