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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十席各机心   天牢的 ...

  •   天牢的门在身后沉沉合上,夙珩站在阶前,日光落在脸上竟有些刺目。
      他微微眯了下眼,肩背挺得笔直,深色朝服罩住了底下尚未愈合的鞭伤,血从里衣渗出来,被布料一点点吸干,看不出痕迹。狱卒远远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看他。
      “夙珩。”马车停在巷口,沈镜倚在车旁,今日穿了件银线绣鹤的月白长衫,领口松松敞着,颈间挂了块成色极好的墨玉,整个人像只开屏的孔雀。他上下打量了夙珩一眼,,“气色不错,天牢的饭食想必很养人。”
      自上次一别,已是三年。
      夙珩罕见地对他笑了笑,径自上了车。沈镜跟着掀帘进来,目光落在他背上一瞬,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些,却没说什么,只从暗格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里衣递过去。
      “换了吧,待会上朝,站久了伤口裂开怪丢人的。”
      夙珩接过,动作极慢地解开朝服,里衣黏在伤口上,撕开时带下一层薄薄的皮肉。沈镜别过脸去看车窗外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窗棂,指节上三枚戒指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车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
      “听说北境最近不太平。”沈镜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出来得正好,说不定沧冥王要拿这事做文章。”
      夙珩系带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镜先跳下车,回身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夙珩,压低声音道:“苏砚辞投靠南宫衍了,今日估计又要找你的岔,你小心些。”
      夙珩脚步未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足为惧。”
      沈镜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摇着头跟了上去。
      大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今日气氛有些微妙,尽管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每个人都嗅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气息。本次为十席朝会,所有冥尊均需出席。上一次十人齐聚,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沧冥王的王座高踞上方,底下十把冥尊席位呈两列排开,空着的那把是第五席的位置——弑神死了,那把椅子至今没人去坐,也没人提出要撤,就这么空荡荡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无人在意的笑话。
      夙珩踏进殿门的那一刻,数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烬彻最先出声,嗓门大得整座殿都在震:“夙珩大人您总算出来了,我还以为陛下要在天牢里把你活活打死。”
      没人接他的话。云舒晚坐在第九席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沓文书,正不紧不慢地翻阅。
      苏砚辞坐在第八席,指尖捏着一枚银针在袖口上慢慢缝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刀尖,从夙珩身上缓缓划过。夙珩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极慢:“夙堂主,身上伤还没好吧?我这儿有一味药,止血生肌,效果极好。要不要试试?”
      他说“试试”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在齿间轻轻碾了一下,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夙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苏砚辞面前走了过去。
      苏砚辞看着他的背影,笑意更深了些,手里的针在指尖转了个圈,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
      南宫衍托着腮,一双桃花眼又黑又亮,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他看着夙珩,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烂漫,像三月春风里初绽的花,可坐在他身边的苏砚辞余光瞥见他笑意底下的东西,手里的针不自觉地顿了顿。
      魅姬坐在第六席,目光一直黏在夙珩身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罗裙,鬓边簪着一支金步摇,每走一步都摇曳生姿。可此刻那双勾人的眼睛里的神色却不太好看——她看见了夙珩袖口隐约透出的血色,也看见了他苍白的脸色。
      烬彻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瞥了魅姬一眼,咧嘴笑道:“魅姬,你眼睛都快黏到夙珩大人身上了,擦擦口水吧。”
      魅姬收回目光,唇角一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烬彻大人管好你的马就行了,别哪天又从马上摔下来,摔坏了脑子可没处找这么笨的。”
      “你说谁笨?!”烬彻猛地坐直了。
      “行了。”云舒晚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的一阵暖风,“朝会还没开始,烬彻你先消消气。”她说着,将手里的文书翻过一页,低头继续看起来,仿佛方才只是顺手拂去了一粒灰尘。
      烬彻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什么,闷闷地哼了一声,果然不吭气了。他偷偷看了云舒晚一眼,发现她压根没看自己,又泄气地往椅背上一靠,把椅子腿压得咯吱作响。
      参罗从进殿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她坐在第四席,小小的身子陷在高大的座椅里,两只脚悬在半空,荡来荡去,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怀里抱着一只星盘,正用指尖拨弄着上面的刻度,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和那张稚嫩的脸庞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殿内的人渐渐到齐了,但气氛始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烬彻左右看了看,忽然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第一席还没来?”
      没人应他。
      沧冥王的王座上空无一人,沧冥王还没现身。按照惯例,王座空着的时候,第一席便是殿上地位最高的人,可第一席的位置还是空着。
      南宫衍歪着头,目光似有若无地往第一席的方向飘了飘,忽然轻声说了句:“听说第一席闭关多年,连父王都难得一见。今日不会又不来了吧?”
      苏砚辞低着头拨弄针尖,淡淡道:“殿下说得是。第一席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咱们这些人日日在朝堂上熬着,显得不够看了。”
      烬彻没听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大大咧咧道:“就是,第一席多少年没上朝了?我还以为那位早就不问世事了呢。”
      云舒晚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文书,咳了几声,示意他闭嘴,随后温声道:“第一席闭关修炼,自然是以大局为重。”
      烬彻被她一说,挠了挠头,虽然不服气但也没再吭声。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远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因为他们耳力好,而是那脚步声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悠远,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烬彻脸上的散漫收了。苏砚辞捏针的手指顿住了。魅姬不自觉地直起了腰背。连参罗都停下了晃腿的动作,两只悬在半空的小脚一动不动,银铃静默无声。
      沈镜猛地睁开眼。
      除了在云衍真人的记忆中,他没在现实中见过赤华。他加入十席的时候,赤华已经闭关多年,从未在朝堂上露过面。他只在某些卷宗的只言片语中读过这个名字——第一席,摄政王,练邪功,闭关。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现在,那个人来了。
      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由于法术的缘故,众人看不清他的面目。那件红袍像是用鲜血浸染而成,浓烈得近乎黑色,袍角拖在地上,却没有沾上半点尘埃。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血雾,五官在雾中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被血染红的水晶,能看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缓,但殿内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那脚步声像是踩在他们心脏上。
      沈镜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一遍,那种感觉令人极不舒服。
      赤华走到了第一席的位置,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转过身,面朝殿内众人。
      血雾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打量着每一个人。
      那目光扫过夙珩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一瞬间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扫过南宫衍的时候,顿了一下,旋即移开;最后落在沈镜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
      沈镜迎着他的目光,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
      赤华什么都没说,撩起袍角,坐了下去。
      他落座的瞬间,殿内的威压骤然消散。所有人都像溺水的人忽然浮出水面。
      南宫衍托着腮,歪头看着赤华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个刚刚从威压中缓过神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赤华没有回头。
      沧冥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上了王座。没有人看见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就那么忽然出现了,像他一直坐在那里一样。他的目光落在赤华身上,眼底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幽深的东西。
      “今日十席齐聚,”沧冥王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在大殿中回荡,“实属难得。”
      没人应声。弑神的空椅子就摆在那里,像是某种无声的讽刺。
      沧冥王也不在意,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夙珩身上:“夙珩,天牢这些日子,可有悔悟?”
      夙珩站起身,抱拳道:“属下领罚,无怨无悔。”
      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姿态恭敬,言辞妥帖,滴水不漏。
      沧冥王看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嗯,既然出来了,血屠堂的事务便照旧。沈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镜含笑欠身:“份内之事。”
      沧冥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话题转向了正事:“北境异动,诸位想必都有耳闻。宸华集结了六万骑兵,连破三座边城,北境守军连吃败仗。今日朝会,便是议一议此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
      北境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但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开口。边关战事,历来是烫手山芋——打好了是本分,打输了是要命的。更何况如今十席齐聚,新老势力交错,谁出头谁就可能被人背后捅刀子。
      南宫衍第一个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像个在学堂里抢答的孩子:“父王,儿臣以为,北境之事,非夙堂主不可。”
      他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夙珩:“夙堂主掌管血屠堂,手下能人异士众多,暗杀渗透都是一把好手。宸华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夙堂主去了,必定手到擒来。”
      这话听起来是在举荐,可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里面的门道——北境六万骑兵压境,需要的是大规模调兵和正面作战,这是烬彻的职责范围,不是夙珩擅长的。南宫衍把夙珩推出去,要么是让他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要么是让他脱离朝堂中枢,便于自己在后方动手脚。
      烬彻第一个不乐意了,一拍扶手站起来:“南宫衍,你什么意思?北境打仗是我第七席的事,什么时候轮到血屠堂去抢活了?”
      烬彻头脑简单,怕是招架不住。沈镜便开口帮腔,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殿下,血屠堂刚刚经历了一番波折,夙堂主身上还有伤,此时让他远赴北境,恐怕力有不逮。”
      南宫衍歪头看他,笑得愈发天真:“沈副堂主心疼你们堂主,我理解。可国事为重,总不能因为夙堂主身上有伤,就让北境的将士们白白送死吧?”
      这话就重了——你不去,就是不顾将士死活。
      夙珩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殿下言重了。属下建议,先由烬将军率兵正面抵挡,稳住战线,属下的血屠堂从旁策应,徐徐图之。”
      他说得有理有据,既没有推脱,又没有冒进,稳住了阵脚。
      沧冥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赤华:“赤华,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道红袍上。
      赤华沉默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银铃在参罗脚踝上轻轻碰撞的声响。
      “本座有一个提议。”赤华的声音不疾不徐,“让南宫衍负责北境的粮草调度和后方补给。夙珩带血屠堂精锐北上,伺机刺杀。烬彻正面迎敌。三方配合,各司其职。”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瞬,随即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沈镜的眼皮跳了一下。赤华这个提议,表面上是三方合作,实际上暗藏杀机——让南宫衍管粮草,意味着夙珩和烬彻的前线补给全捏在南宫衍手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南宫衍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应承。
      他站起身,朝沧冥王行了一礼,声音恭谨却不失坚定:“父王,一席抬爱,儿臣惶恐。只是这粮草调度之事,牵涉甚广,儿臣资历尚浅,恐怕难以胜任。还请父王另择贤能。”
      殿内微微一静。
      沈镜挑了挑眉。连烬彻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脸“总算有人说了句人话”的表情。
      南宫衍拒绝得礼貌而得体,不卑不亢,挑不出毛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在父王面前揽事,今日这般推辞,反常得很。
      沧冥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南宫衍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南宫衍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资历尚浅?”沧冥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淡,“你独自执掌过两次南境平乱的后勤。论资历,在座的有一半不如你。”
      他说的是事实,无人能反驳。
      南宫衍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父王谬赞。儿臣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沧冥王打断了他,语气仍旧不咸不淡,却让殿内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南宫衍,阿颜是教你本事,不是让你把心思全花在她身上的。你若分不清轻重,这先生,本王随时可以换人。”
      南宫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如常,但那短暂的失态已经落入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云舒晚从文书里抬起了头。魅姬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烬彻一脸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显然没听懂沧冥王在说什么。
      夙珩面色不变,但沈镜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就按赤华说的办。”沧冥王说,“南宫衍,北境粮草由你负责。”
      不是商量,不是任命,是命令。
      南宫衍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线,下颌绷出一条倔强的弧度。
      苏砚辞适时地开口了,声音温和:“赤华的安排甚是妥当。只是夙堂主身上有伤,北地苦寒,恐怕不利于伤势恢复。不如让我随军北上,也好照料夙堂主的身体。”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在场的谁不知道——苏砚辞的“照料”,比毒蛇的獠牙还要致命。
      夙珩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不劳你费心。”
      “夙堂主客气了,同为冥尊,本就该互相扶持。”苏砚辞微笑着,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那枚银针,像是在丈量什么。
      沈镜忽然笑了:“苏大人这份心意真是感天动地。不过我还记得你妹妹是怎么死的?只怕你要把夙珩大人照料到墓里去。”
      苏砚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冷哼了一声。
      云舒晚轻声道:“苏大人想去照看夙堂主的伤势,这份好意夙珩大人既然拒绝了,那便罢了,苏大人也不必勉强。”
      沧冥王终于开口了:“就这么定了:南宫衍负责粮草调度,夙珩带血屠堂北上暗杀,烬彻正面迎敌,苏砚辞留在京城,不必随行。”
      他看了南宫衍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南宫衍,粮草是前线将士的命脉,你要是出了差池,我拿你是问。”
      南宫衍行了一礼,道:“父王放心,儿臣省得。”
      沧冥王看了魅姬一眼:“魅姬,你前去监军,防止出现差池。”
      夙珩和南宫衍两人听得魅姬监军,心头均是微微一沉。谁人不知魅姬是赤华的人?她来监军,是敌是友,尚难分明。
      魅姬微微欠身,声音娇软:“妾身自当为陛下效力。”
      沧冥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赤华第一个站了起来,红袍翻涌,血雾弥漫,他没有看任何人,径自朝殿外走去。
      南宫衍目送她离开,唇角的笑意缓缓褪去,眼底浮现出一层阴翳。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殿门发出沉闷的响动。
      北境的风,怕是比这殿外的风,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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