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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朝云散无痕   翌日晨 ...

  •   翌日晨光微透,南宫夜已起身。
      他扣好玄色龙袍的最后一粒盘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沈颜侧卧在暗红锦褥间,乌发散落满枕,面色苍白如纸,睫毛微微颤动,不知是醒了还是未醒。
      他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寝殿。
      殿门合拢的声响极轻,像一声叹息咽回了喉咙里。
      沈颜睁开眼。
      晨光从殿柱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床帐上,落在那摊暗红色的锦褥上,像一把把细碎的刀。
      她躺了很久,一动不动。
      身体像被碾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可真正让她觉得疼的,不是身体。
      是忽然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想念。
      她想起了听琴。
      想起他一身素白道袍,立在清竹居的白玉阶前,眉目清隽淡漠,腰间红袖长剑灵光流转。想起他修长的手指握住剑柄时,骨节分明而有力。想起他看她时,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偶尔会泛起一丝浅淡的温柔。
      他是她的夫君。
      是她喜欢的人。
      可此刻,她躺在这里——躺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沈颜闭上眼,喉间泛起一阵酸涩,被她用力咽了下去。
      她本以为清竹居是她的家。
      可她已经没有家了。
      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侍女来伺候洗漱。
      沈颜睁开眼,眼底的潮意被她逼了回去。她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肩上青紫的痕迹。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被子,声音沙哑:“进来。”
      侍女鱼贯而入,备好热水与衣衫,低眉顺眼,不敢多看。
      沈颜浸入温热的水中,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侍女为她洗去身上残留的安息香气息,洗去昨夜的一切痕迹。沐毕,换上一袭素净的浅青色长裙,发髻重新挽起,眉目间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从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陛下有令,送姑娘回寂月殿。”侍女恭声道。
      沈颜没有说话,跟着她们出了沧冥宫。
      一路上,云雾环拥殿宇,寒霜垂落阶前。万千宫阙在晨光中森然罗列,依旧恢弘,依旧冷寂,和她来时一样。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寂月殿。
      沈镜一夜未眠。
      他在院中等了整整一夜,竹叶落了满阶,他没有心思去扫。
      晨光初现时,他看见一队侍从抬着沉重的红木箱子鱼贯而入,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打开来,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生疼——金玉明珠、珊瑚玛瑙、翡翠手镯、成匹的云锦,件件价值连城。
      沈镜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问这些珠宝从何而来。
      他不需要问。
      等侍从退尽,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那些箱子旁边,像站在一堆冰冷的嘲讽里。
      然后,他看见了沈颜。
      沈颜从寂月殿的正门走进来,浅青色长裙,发髻整齐,面容平静。可她的步子比平日慢了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一整夜。
      沈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阿姊。”他开口,声音发紧。
      沈颜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镜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可最终,他还是没能压住。
      “阿姊!”他猛地抬高了声音,“你就算是要救人,也不必做到这份上!”
      声嘶力竭,带着愤怒,带着心疼,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痛恨——恨自己保护不了她,恨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沈颜站在院中,晨风拂过她的裙角,竹叶沙沙作响。
      她看着沈镜通红的眼眶、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的肩膀,眼底浮起一层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有疲惫,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一潭死水。
      “我累了。”她说,声音很轻,“想要歇息。”
      然后,她绕过那些装满珠宝的箱子,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寝殿。
      沈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唇颤抖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喊出声。
      他站在那里很久。
      晨风吹落了更多的竹叶,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些冰冷的珠宝上。
      此后数日。
      每一夜,沧冥宫的侍从都会准时出现在寂月殿门前,恭恭敬敬地传一句话:“陛下请姑娘过去。”
      沈颜没有拒绝过一次。
      她每次都会换上干净的衣裳,安静地跟着侍从穿过沧冥宫幽寒的长廊,走进那间空旷冷寂的寝殿。第二日清晨,南宫夜去上朝,她独自醒来,由侍女伺候着沐浴更衣,被送回寂月殿。
      然后,新的珠宝会送进来。
      珍珠、翡翠、夜明珠、东海珊瑚、古玉璧、金丝凤钗……一件比一件珍贵,一件比一件华美。
      却始终没有封号。
      没有名分。
      没有任何一句承诺。
      甚至连一道侍寝后该有的册封旨意都没有。
      沈镜每天看着那些珠宝被抬进来,看着沈颜日渐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的眼眶下的青黑一日比一日深。
      他快要疯了。
      “他把你当什么了?”有一日,沈镜终于忍不住,在院中堵住了沈颜,“阿姊!他夜夜召你,白日里只送些破石头破珠子,连个名分都不给!你在他眼里……”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咬住了牙,眼眶通红。
      沈颜看着他,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没事的。”她说。
      然后转身,走进了寝殿。
      殿门在沈镜面前缓缓合拢。
      竹影摇动,风声呜咽。
      沈镜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而沈颜靠在门后,闭上眼,脑海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听琴。
      素白道袍,墨发束起,眉目清隽淡漠。
      腰间一柄红袖长剑,剑身上细细红线蜿蜒,灵光流转。
      她想他。
      想得心口发疼。
      可她回不去了。
      从她踏进沧冥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枚棋子。
      南宫夜要她做赤华冥尊。
      要她为他平衡朝堂。
      要她在这盘棋里,成为他最锋利的那把刀。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这把刀,去换他们的平安。
      夙珩,还有沈镜、温叙。
      只要他们都好好的。
      殿外,暮色四合。
      沧冥宫的侍从又来了。
      “陛下请姑娘过去。”
      沈颜睁开眼,起身,拉开门。
      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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