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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寂月竹影寒   寂月殿 ...

  •   寂月殿坐落在云海之巅,孤峭冷峻,仿佛被天地遗忘在最高的山崖之上。
      然而偏殿别院,却与正殿截然不同。
      院中不知何时种满了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倒有几分清竹居的影子。这是沈镜住进来后,命人移栽的。
      沈颜搬入寂月殿偏院已有数日。安顿下来后的第一个夜晚,姐弟二人对坐灯下,沈颜终于将那些从未对人提起的往事,一桩一件地说与沈镜听。
      “沈敬渊早年受过我的恩惠。”她声音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有一个女儿,很早就夭折了。他便收留了我,让我顶替沈颜的身份,在玄都活下来。”
      沈镜沉默地听着,指节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他曾在云衍真人的记忆中看到,当年是赤华冥尊将自己抱上青云峰,交到师父手中。那个身影,他记得清清楚楚。
      赤华冥尊……传闻中,他与夙珩素来不和。如今自己身在寂月宫,若贸然问阿姊是否认识赤华冥尊,只怕会牵扯出更多说不清的事。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口。
      沈颜见他出神,以为他只是心疼自己的遭遇,便笑了笑:“都过去了。阿姊现在很好。”
      沈镜垂下眼,将那些疑问连同不安一起咽了回去。
      沈颜每日天未亮便起身,亲自下厨张罗早膳。寂月殿的厨子们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位沈家大小姐挽起袖子,行云流水般地切菜、调羹、蒸糕,动作娴熟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嫡女。
      “阿姊。”沈镜推门进来,嗅到满室香气,眼眶微热,“你何必亲自动手,这里又不是没有厨子。”
      沈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他们做的哪有我做的合你胃口?你自小嘴刁,在清虚宗的时候没少跟我抱怨外门膳房的菜难吃。”
      沈镜一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
      那时候他只是清虚宗一个普通的弟子。每月下山探亲时,他最期盼的就是阿姊亲手做的那碗桂花糕。阿姊会坐在他身边,看他狼吞虎咽,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姊的手艺,我一直都记得。”沈镜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沈颜走过去,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小时候一样:“记得就好。去外面坐着吧,马上就好。”
      沈镜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膳房。
      院中,温叙正蹲在青石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他本是夙珩的侍从,对沈颜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毕竟,若不是因为她,他家主人怎会被关入天牢?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冥尊沦为阶下囚——这口气,他温叙咽不下。
      可这短短几日,他实在有些恨不下去了。
      天还没亮,沈颜就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和点心送到他和沈镜面前,笑意温柔,待他如待自家弟弟一般。没有半分架子,更没有因他之前甩脸子而记恨,反倒记得他爱吃咸口,特地多备了一份肉糜粥。
      温叙心里那点别扭,像春冰遇日,一点一点消融。
      他抬眼看见沈镜走出来,便低声嘟囔了一句:“颜小姐长得真好看,人又温柔……我家主人眼光真不错。”
      沈镜脚步一顿,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胡思乱想什么呢?”他没好气地瞪了温叙一眼,“我阿姊嫁人了。”
      温叙撇撇嘴,识趣地闭了嘴,但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膳房的方向瞟。
      不多时,沈颜端着一碟碟精致美食走出来,摆了满满一桌。桂花糕、莲子羹、青笋拌木耳、几碟精致小菜,每一样都做得赏心悦目,香气扑鼻。晨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白瓷碟沿上,温润如玉。
      三人围坐院中。竹影斑驳洒落,清风拂面,薄雾在院墙外缓缓流淌,倒将这冷清的寂月殿衬出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镜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清竹居。
      那时候,听琴师兄还在。师兄总是一身素白道袍,坐在石桌前翻阅典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淡淡说一句“吃慢些”。灵汐也还在,会笑着跟他抢最后一块糕点,闹得不可开交时被听琴训得乖乖坐好。
      可如今,师兄回了宸华国,灵汐已经不在了。
      一切物是人非。
      沈镜垂下眼,喉间有些发涩,举箸的手顿在那里,久久没有动。桂花糕在口中慢慢化开,甜味过后,只剩下淡淡的苦涩。
      沈颜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没有说话。她放下筷子,伸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顶,缓缓摩挲了两下,像小时候哄他一样,无声地安抚。
      沈镜吸了吸鼻子,到底是忍住了。
      姐弟俩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竹叶沙沙,时光仿佛变得很慢,慢到可以听见风穿过竹节的声音。
      良久,沈颜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夙珩……还好吗?”
      温叙正闷头喝粥,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家主人很不好。”他放下碗,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委屈和心疼,“他以前可是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敬着。可现在关在天牢里,连狱卒都可以欺负他。给他送的都是冷饭馊菜,冬天连床厚被子都没有……”
      温叙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可凭什么啊?他做错了什么?他不就是——”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只狠狠抹了一把脸。
      沈颜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都是因为我。我去求陛下,把他放了。”
      沈镜猛地转头看她,脸色骤变:“阿姊!你要是去见陛下,他一怒之下把你杀了怎么办?”
      沈颜没有回答。
      沈镜急得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灵力被封,在他面前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沈颜抬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镜心里猛地一沉。
      “你还记得那些经常来杀我的魔族杀手吗?”沈颜问。
      沈镜一怔,随即瞳孔微缩。
      那些杀手……他当然知道。总有魔族刺客找上门来刺杀阿姊,手段狠辣,招招致命。若不是阿姊机警,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沈颜看着他渐渐变化的表情,平静地说出真相:“那些杀手,就是南宫夜派的。”
      院中骤然安静。
      竹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石桌上,落在沈镜僵住的手背上,像一片无声的叹息。
      他的脸色从惊愕变为铁青,又从铁青变为惨白,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愤怒、震惊、不可置信,最终全数化为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自责与悔恨。
      “什么……”沈镜的声音在发抖,“是、是他派的人?”
      “他派那些杀手来,不是为了杀我。”沈颜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就是为了逼迫我回沧溟国。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最怕连累其他人。那些杀手一来,我就不得安宁,迟早会回去找他。”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要是他真动真格要杀我,我灵力被封,早就活不下来了。他不过是在等,等我主动低头,主动回去。”
      沈镜跌坐回石凳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阿姊。”沈镜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要是知道这些,我当初……绝对不会去当什么冥尊。”
      他的眼眶通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沈颜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她伸手把沈镜攥紧的拳头掰开,掌心果然已经掐出了血痕,几道月牙形的伤口渗着血珠。
      “你要是早知道,你就不当冥尊了?”她一边低头为他清理伤口,一边轻声说,“你不会,你需要冥尊的力量为爹娘报仇。”
      沈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是没落下来。
      温叙看着沈颜,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主人那样骄傲的人,会对这位沈家大小姐念念不忘。
      她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笑着把桂花糕端到他们面前,仿佛那些腥风血雨从未发生过。
      温叙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个……颜小姐,您去求陛下,真的能行吗?他可是一国之君,您拿什么跟他谈?”
      沈颜处理完沈镜的伤口,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望向远处。
      寂月殿外,云海翻涌,晨光初透。天边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层薄薄的锦缎铺在远山之上。那光穿过薄雾,落在她素白的衣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遥远。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远,像一个已经想好了所有退路的人。
      “拿我自己。”她说。
      晨风穿堂而过,院中竹叶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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