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41、沧冥前尘（二） 血屠堂

　　血屠堂。
　　夙珩执掌此堂已逾半载，手刃叛逆三十七人，刀下无一活口，沧冥王对他愈发倚重。他也如愿拿到了九转回魂丹，阿娘服药后日渐好转，家书字里行间满是欣慰。
　　夙珩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唯一的缺憾是——
　　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这日，夙珩从血屠堂议事归来，沿着沧冥宫外的长街步行。暮色四合，两旁的冥灯次第亮起，幽蓝的光映在青石路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行至一处宫苑门前，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宫门高阔，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银漆题着三个苍劲大字——玄衍宫。
　　这是南宫衍的居所。
　　南宫衍，沧冥王独子，年仅十六，外表天真无邪、不谙世事，见了谁都是一张干净纯粹的笑脸。可夙珩知道，这位少主的魔功深不可测，位列第三席冥尊。
　　第十席与第三席，差了七个席位，隔了万丈鸿沟。
　　夙珩与南宫衍素无交集，按规矩，他该低头快步走过，不该在此停留。
　　可他没有走。
　　因为他听到了琴声。
　　那琴声悠扬清越，不似沧冥国惯常的阴沉曲调，反而带着一股人间烟火气，像是春日的溪水、夏夜的蝉鸣、秋山的红叶、冬雪的暖炉。琴音流淌间，仿佛将整个幽冥之地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夙珩不由自主地驻足倾听。
　　那琴声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在玄衍宫门外站了许久，久到门内的侍女都注意到了他。
　　朱漆侧门轻轻开了一道缝，一个梳着双髻的侍女探出头来，看见夙珩一身黑袍、腰悬断剑，微微一愣。
　　“夙珩大人。”侍女福了福身，笑意盈盈，“您可是来找殿下的？”
　　夙珩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句：“里面……谁在弹琴？”
　　侍女眨了眨眼，笑道：“是颜小姐。陛下欣赏颜小姐的才华，特命她为殿下的授业恩师，教殿下读书、才艺。今日正好是琴课。”
　　颜小姐。
　　夙珩心头一跳。
　　“夙珩大人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侍女侧身让开，“殿下最好客了，最喜欢家里来客人。”
　　夙珩本应推辞。他是血屠堂的人，满身血腥，不该踏入少主清净之地。可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比脑子快了一步。
　　“那便……叨扰了。”他说。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是一方雅致的庭院。院中植着几株幽冥海棠，花色殷红如血，在幽蓝冥灯映照下别有一番风情。庭院尽头是一座水榭，四面垂着轻纱，纱中隐约可见两个人的身影。
　　琴声越来越清晰。
　　夙珩放轻了脚步，跟着侍女走上水榭的石阶。
　　轻纱挑开的瞬间，他看见了凤千颜。
　　她坐在一张古琴后面，素手抚弦，低眉信手，指尖在琴弦上起落如蝶。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衫，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她弹琴的动作微微晃动。
　　骨台宴上，她像一把出鞘的剑，凌厉而惊艳。
　　此刻的她，像一泓静谧的深潭，温润而深远。
　　夙珩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再也移不开。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下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目间的锋芒全然收敛，只剩下一种从容淡泊的安宁。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仿佛弹的不是琴，而是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故事。
　　水榭中央，南宫衍正半靠在软榻上，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凤千颜，听得入了迷。他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圆溜溜的桃花眼，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天真少年。
　　谁能想到，这位便是令世间闻风丧胆的第三席冥尊。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南宫衍猛地从软榻上弹起来，用力拍手，巴掌都拍红了：“先生弹得真好！真好！”
　　凤千颜微微抬眸，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殿下过誉了。今日的功课，殿下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南宫衍连连点头，转头看见站在水榭入口的夙珩，眼睛一亮，“哎呀，有客人！”
　　他跑过来，围着夙珩转了两圈，仰着头打量他，笑嘻嘻地问：“你是血屠堂的人？你叫什么名字呀？”
　　夙珩单膝跪地行礼：“属下夙珩，参见殿下。”
　　“夙珩？夙珩……”南宫衍歪着头想了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哦！你就是那个在骨台宴上被先生打得折剑认输的人！”
　　夙珩面色微微一僵。
　　凤千颜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与夙珩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夙珩心头一震，几乎要移开目光，可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都挪不开眼。
　　凤千颜看了他两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收回目光，神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南宫衍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拉着夙珩的手往水榭里走：“先生弹的琴好不好听？我跟你讲，先生什么都会！读书、写字、画画、弹琴，样样精通！我觉得先生是天底下最有才华的人！”
　　夙珩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只好顺势在水榭边的石凳上坐下。
　　侍女端上茶来，夙珩接过茶盏，余光却一直落在凤千颜身上。
　　她在将琴收入琴囊，动作轻柔缓慢，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指节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好看的手。
　　南宫衍凑到夙珩面前，托着腮问：“夙珩，你来找我玩吗？”
　　夙珩回过神来，微微摇头：“属下只是路过，听闻琴声……便驻足片刻。是这位姑娘请属下进来的。”
　　他看向那名侍女。
　　侍女抿嘴一笑：“奴婢见夙珩大人在门外站了许久，听得入神，便斗胆请了进来。”
　　南宫衍更高兴了：“你也喜欢听琴？太好了！以后你常来！先生每天都来教我，你可以一起来听！”
　　夙珩下意识地看向凤千颜。
　　凤千颜已经收好了琴，将琴囊背在肩上，抬眸看了南宫衍一眼，声音清冷平和：“殿下，今日的功课已经结束。属下先告退了。”
　　她朝南宫衍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水榭外走去。
　　经过夙珩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裙袂轻扬，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
　　夙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是凉的，可他心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以为凤千颜早已离开沧冥国，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可她不仅没走，还成了南宫衍的授业恩师。
　　这意味着——他以后，每天都能见到她了。
　　夙珩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