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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沧冥前尘(一) 骨台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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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台巍峨,白骨累累叠砌成台。台下万千妖魔围坐,嘶吼助威,声浪震天。
少年夙珩手持长剑,剑刃染血,衣袍猎猎。他方才击飞了第七个对手,那人重重砸落台下,激起一片骨屑烟尘。
“夙珩胜!”裁判高亢的声音响彻骨台,“再胜一场,便是此届骨台宴魁首!”
夙珩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
太近了。
离那个位置太近了。
骨台宴每年一届,夺魁者可直接封为十冥尊之一,位列魔族权力巅峰。而他不在乎什么冥尊之位,他只想要那一味灵药——九转回魂丹。
阿娘病入膏肓,凡间药石无灵,唯有此丹可续命。
只要再赢一场。
他抬眸看向骨台另一端,那里缓缓走来一个人。
然后,他怔住了。
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袭素白纱裙,裙摆素净,无多余纹饰。身形纤细如柳,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墨发如瀑垂至腰际,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轻轻绾住,几缕碎发落在颊边,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可真正让夙珩失神的,是她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映月,肤若凝脂,唇若点樱。五官精致得不像这世间的造物,像是九天之上坠落凡尘的仙子。偏偏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抹狡黠灵动的神采,让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走得很慢,裙袂轻扬,足尖点地无声,仿佛踏着云端而来。
台下鸦雀无声。
少女在骨台中央站定,微微抬眸看向夙珩,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请。”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带着一丝慵懒。
夙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瞬的恍惚,长剑横于身前,凝神屏息。
“请。”
话音未落,他率先出手。
长剑破空,剑气裹挟着魔族独有的暗冥之力,如怒龙出海,直刺少女面门。这一剑他用了七成功力,试探为主,意在逼她暴露身法。
少女不闪不避。
她只是轻轻侧了侧头。
剑锋贴着她的发丝掠过,堪堪削断几根墨发。那几缕发丝在风中飘散,少女的面上不见半分惊慌,反倒弯了弯眉眼,像是在看一个顽皮的孩子。
夙珩心头一凛。
他方才那一剑,即便是冥尊亲至,也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避开。
她到底是谁?
不容他多想,少女出手了。
素白的袖中探出一只纤细的手,五指张开,指尖骤然燃起赤色的妖火。那火焰不似寻常狐火,而是带着一股纯净的气息。
“赤狐焚天。”
少女低声轻吟,那火焰瞬间化作漫天火雨,铺天盖地地朝夙珩笼罩而来。
夙珩瞳孔骤缩,身形急退,长剑连挥,斩出一道道暗冥剑气,试图劈开火幕。可那火焰诡异至极,剑气触及的瞬间便被焚烧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只能不断闪避。
身形在骨台上左右腾挪,衣袍被火焰燎出数个焦黑的破洞。台下传来阵阵惊呼,不少妖魔已看出端倪——这个少年,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少女却并未乘胜追击。
她只是闲庭信步般跟在夙珩身后,指尖的火焰忽明忽暗,像是在戏弄猎物。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夙珩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器物。
夙珩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他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要跌下骨台。
他猛地顿住脚步,长剑倒转,剑尖点地,一道暗冥之力沿着骨台裂缝蔓延开去,瞬间在少女脚下炸开。
这是他的杀招。
少女微微挑眉,脚步轻点,身形如燕般腾空而起,堪堪避开那道裂开的深渊。可夙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下至上,一剑逆斩!
剑气裹挟着千钧之力,直取少女心口。
这一剑,他用了十成功力。
风声呼啸,剑光如虹。
少女在半空中无处借力,眼看便要中剑——
然后,她笑了。
那是怎样一个笑容。
唇角微微上扬,眉眼弯成月牙,眸中流转着盈盈光彩,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桃花,狡黠、灵动、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那一瞬间,风声停驻,喧嚣消散,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个笑容。
夙珩看呆了。
剑势不由自主地一滞。
就是这一滞。
少女袖中飞出一道银光,细如牛毛,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没入夙珩的肩头。
剧痛传来,夙珩猛地清醒。
他低头看向肩头,那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渗出一滴血珠。可就是那滴血珠,泛着诡异的银白色光芒,迅速沿着血脉蔓延开去。
下一刻,他感到浑身力气如潮水般褪去。
手臂发软,长剑险些脱手。双腿颤抖,几乎站不稳身形。体内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任凭他如何催动,都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夙珩瞳孔骤缩,抬眸看向少女,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甘:“卑鄙!”
少女稳稳落在骨台上,语气淡然:“这毒只会让你没有力气,不会伤你性命。”
她抬眸看向夙珩,目光平静如水:“你认输吧。我不想杀你。”
不想杀他。
这四个字落在夙珩耳中,如同冰水浇头。
他不想认输。
他不能认输。
阿娘还躺在病榻上,等着他的九转回魂丹。若是输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可——
他抬头看向少女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轻蔑。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不想杀他。
可骨台宴的规矩,第二名——
死。
自古骨台宴,夺魁者生,其余败者皆沦为台上枯骨。这是沧冥国的铁律,千年不变。
他若认输,等待他的便是被台下妖魔分食的下场。
可他若不认输——
他握紧长剑,试图凝聚最后的力气,可指尖连剑柄都握不稳了。
打不过。
根本打不过。
这个少女的修为深不可测,从头到尾都像是在戏耍他。她若真下杀手,他连第一招都接不住。
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阿娘苍白的面容,想起了她拉着他的手说“阿珩,娘想看着你长大”时的温柔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踏入骨台宴时,在心底发过的誓言——一定要赢,一定要带灵药回去。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剑尖垂落,杵在骨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夙珩闭上眼睛。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剑身中段。
台下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声脆响。
长剑折断。
半截剑刃落在骨台上,叮当作响。夙珩握着断剑的手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血珠,一滴滴落在白骨之上。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而决绝:“我认输。”
全场死寂。
少女微微偏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裁判愣了片刻,才高声宣布:“夙珩认输!本届骨台宴魁首为沈千颜!”
“不必。”
少女忽然开口,打断了裁判的话。
少女遥遥抱拳,声音清越:“魁首之位,我不要。我只要一件事。”
主事的冥尊面面相觑,最终其中一位冥尊开口:“姑娘请说。”
少女回头看了夙珩一眼。
夙珩跪坐在骨台上,手握断剑,浑身无力,满眼都是灰败与绝望。夜风拂过,吹起他散落的发丝。
少女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让夙珩活着。”
那位冥尊沉默片刻,沉声道:“此事需禀报陛下,容我等上奏后再定。”
少女点了点头,转身翩然离去,裙袂在夜风中轻轻扬起,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
夙珩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次日。
城中一间简陋的客栈里,夙珩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被处死。按骨台宴的规矩,败者当夜便该被拖去喂妖魔。可昨夜他被几个妖仆从骨台上搀下来,送回了这家他落脚的客栈,甚至还有人送来伤药和吃食。
他问了送药的人,对方只说是上头的吩咐,旁的什么也不肯说。
夙珩想不明白。
正出神间,房门被人叩响。
“夙珩公子可在?”
那声音恭敬有礼,不像是来拿人的。
夙珩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黑袍冥使,手持令牌,躬身行礼。
“恭喜夙珩公子。”为首的冥使面带笑意,“陛下有旨,敕封您为第十席冥尊,即日赴沧冥宫觐见。”
夙珩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他声音发涩。
冥使耐心重复了一遍,见他仍是一脸茫然,便解释道:“昨日骨台宴上那位姑娘,拒绝了魁首之位,也拒绝了陛下赐封的冥尊之位。她只求陛下一件事——让您活下来。”
“陛下准了。不仅免了您的死罪,还特许您补入第十席冥尊空缺。”
夙珩怔怔地站着,久久没有言语。
窗外天光微亮,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她……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问。
冥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翻阅,答道:“凤千颜。”
凤千颜。
夙珩将这名字在唇齿间滚了三遍,像是要将它刻进骨血里。
他缓缓握紧腰间那柄半截断剑,指节泛白。
“凤千颜。”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风说。
然后他抬步迈出客栈门槛,迎着天光,朝沧冥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