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37、雪缨诛煞 玄都新

　　玄都新王登基，凌霄大殿宴开百席。
　　殿内烛火万盏，金玉铺陈，礼乐恢弘震彻宫宇。新帝萧凛一身玄黑龙纹朝服，身姿端然稳坐主位，眉眼清冷沉敛，已然是执掌一方疆土的帝王气度。
　　大殿最尊贵的上座，独属于沧冥王。
　　他墨袍覆身，气场渊渟莫测，位分远高于新晋玄都王。满朝文武无人敢平视，殿中尊卑秩序，一目了然。
　　无人知晓当年秘辛。
　　昔年老玄都王猜忌权位，将萧凛软禁深宫，断他前路、绝他羽翼。走投无路的萧凛心志决绝，自愿吞下妖丹，以自身为棋，赌一场死局翻盘。
　　当年暴毙入棺、草草下葬的萧凛，不过是赤华冥尊找来的木偶傀儡。
　　真正的他，被赤华冥尊暗中救出。后遵沧冥王之计，隐忍蛰伏，假意投靠西凉王，忍辱负重数年，终借西凉铁骑之势，兵临玄都，踏平旧朝，登顶王位。
　　宫宴一隅，沈镜默然端坐。
　　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颓寂。
　　柔嘉虽早已解开缠他许久的缚灵术，却留了无解的桎梏。他需每月按时服药，药起则灵力尽废，形同凡人，且永世禁足乾宁殿，不得擅离。
　　三年囚笼，不见天日。
　　当日被困多年的他看到安然在世的萧凛，心头巨震，怀着一丝希冀，向萧凛追问灵汐下落。
　　萧凛告诉他：灵汐已死，遗骸弃于城郊乱葬岗，荒草掩骨，早已无迹可寻。
　　那一刻，天崩地裂。
　　他疯魔一般奔至城外荒岗，在遍野枯骨烂土中徒手翻找，十指磨裂，鲜血浸透黄土，翻遍方寸荒岭，终是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全程，萧凛一言不发，静静陪在他身侧。
　　待他彻底绝望崩溃，萧凛只沉声道：“我会帮你报仇。”
　　收回纷乱思绪，眼前盛世宫宴，人声鼎沸，却衬得他满心荒芜。
　　高台之上，萧凛缓缓抬手，压落满堂喧嚣。
　　他面朝沧冥王，躬身执礼，语气恭敬却坚定：“孤今日能登顶玄都，稳坐江山，悉数仰赖沧冥王陛下筹谋成全。今日有一事，斗胆向陛下讨一份人情。”
　　沧冥王慵懒抬眸，淡声道：“但说无妨。”
　　萧凛眸光骤然凛冽如霜，直直扫向殿中的黑衣冥尊——弑神。
　　“弑神助纣为虐，追随柔嘉多行不义，一手屠戮沈家满门上下百口，唯独沈颜、沈镜姐弟侥幸逃生。此人血债累累，恶贯满盈，孤恳请陛下，取他狗命，以慰沈家亡魂。”
　　话音落，满堂寂然。
　　弑神双膝一弯，当即跪地。
　　他位列冥界第五席冥尊，修为强横，素来眼高于顶，从不将人间帝王放在眼中。可他心里通透，萧凛大局已定，他早已沦为弃子，再无半分利用价值。沧冥王若要他死，他便顷刻灰飞烟灭，绝无生机。
　　沧冥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笑，从容开口：“贤弟言重。弑神随本王多年，勤恳忠心，贸然诛杀，恐令冥界诸臣寒心。冤有头债有主。既是沈家血仇，便由沈家自行了结。沈镜，本王允你二人当堂决斗，生死不论，天命为定。”
　　萧凛眉心骤紧，心头大急。
　　他太清楚沈镜如今的境况，灵力并未完全恢复，根本绝非弑神对手，此战必是死局！他正要开口阻拦，沈镜已然拖着残破身心，一步步走到萧凛跟前，声音沙哑却决绝：“臣，愿意应战。”
　　弑神抬头，眼底瞬间炸开大喜之色，起身踏入场中，杀机毕露。
　　决斗骤起。
　　修为悬殊，天壤之别。
　　弑神根本不屑速战速决，存心极尽折磨。他戏耍一般碾压沈镜，招招阴狠，不致命，却诛心。利刃穿梭之间，血肉横飞，沈镜节节败退，浑身遍体鳞伤，灵力溃散殆尽。
　　最后一声凄厉痛响炸开大殿——
　　寒光劈落，沈镜整只右臂，自肩而断！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白玉地砖。
　　萧凛坐于高台，指节死死攥紧，眼底焦灼剧痛，却碍于沧冥王金口玉律，无法出手相护。
　　弑神看着断臂跪地、奄奄一息的沈镜，面露狞笑，提刀步步逼近，刀锋高悬，直指他的头颅，欲彻底了结性命。
　　就在首级将落、生死一瞬之际——
　　一道清冷雪白剑光轰然破殿而入！
　　铮！
　　巨响震彻四野，磅礴剑气硬生生震开弑神必杀一击，逼得他连连倒退数丈，虎口震裂发麻。
　　众人惊望殿门。
　　一道红衣素影缓步踏入大殿，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阿姊！”
　　濒死之际，沈镜瞳孔骤亮，满目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酸涩。
　　三年未见，他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的阿姊，回来了。
　　沧冥王坐于上座，眼底掠过一丝兴味，缓缓开口：“既有人接替，本王准允，由你取而代之，再战。”
　　沈颜抬手，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通体莹白如雪，澄澈透澈透亮，刃光清冷凛冽，不带半分烟火血色。
　　她声线清冽，落字铿锵：“此剑名雪缨。今日，我以雪缨佩剑，替沈家，清算血海深仇。”
　　弑神方才戏耍残杀沈镜，心气正盛，见来者是一介女子，心头轻蔑更甚，提刀再度悍然猛攻。
　　可下一瞬，局势彻底逆转。
　　雪缨剑光飒沓如雪，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方才碾压沈镜的冥尊之力，在她面前不堪一击。弑神所有阴狠招式尽数被破，周身冥气被雪白剑气层层击溃、寸寸瓦解。
　　他从最初的轻蔑，变为震惊，最后只剩惶恐狼狈。
　　他步步败退，满身剑伤，连抬手抵抗都极为艰难。堂堂第五席冥尊，毫无还手之力。
　　百招不到，胜负已定。
　　沈颜凌空旋身，雪缨长剑携漫天霜色剑气，破空直刺！
　　一剑穿心。
　　弑神双目圆睁，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大仇终报。
　　沈镜从未见过沈颜使用雪缨，甚至这把剑，他也是第一次见，他也没想到沈颜的修为能与弑神抗衡。他看着地上仇敌尸首，心头涌上极致的狂喜，断臂之痛、三年囚苦，在此刻尽数释然，他正要撑着残躯起身，与阔别三年的阿姊相拥。
　　可下一秒——
　　沈颜握剑的身躯骤然一颤。
　　一口滚烫鲜血，自她唇角喷涌而出，染红素色衣襟。
　　她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满堂众人，定定落在沈镜身上，眼底藏尽牵挂、隐忍与无法言说的无奈。
　　只是短短一眼。
　　随后身形虚化，化作漫天细碎红影，彻底消散在大殿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方才闲适观战的沧冥王，神色骤然一沉，浓墨般的眼底凝满凝重，再无半分笑意。
　　他深深望向沈颜消失的虚空，周身黑雾翻涌瞬息，下一刻，亦凭空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