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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缚灵深宫 乾宁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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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宁殿的日光,是死的。
岁岁朝朝,透过镂空雕花的窗棂,静静平铺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亮得刺目,却无半分暖意。这悬空的暖阳,烘不散殿内终年凝滞的寒凉,更照不进沈镜早已冰封死寂的心底。
自柔嘉登临大宝、继任玄都王位那日起,他便成了这座金碧深宫最华美、也最可悲的囚徒。
缚灵咒深侵入骨,封脉锁神,禁锢了他一身所有生机。
他终年僵坐在铺着层层流云云锦的玉榻之上,四肢沉如灌铅,分毫动弹不得。十指无法曲伸,腰身无法辗转,就连脖颈也只能勉强微动几分。喉间被厚重咒力彻底封死,世间万物声响皆可入耳,唯独他,发不出一字一言。
这道阴毒禁咒,剥夺了他行动、言语、反抗的全部权利,只独独留下一双清明剔透的眼。
让他清醒被困,日日岁岁,尽数承受禁锢之苦、折辱之难、无边煎熬。
柔嘉心底,藏着旁人难解的偏执与恶趣。
每至晨起,宫人便会奉旨入殿,为他褪去旧日素衣,换上一身极尽艳媚的绯色纱衣。衣料轻薄通透,松松覆在他清瘦肩头,领口微敞,绣着细密繁复的缠枝海棠,曳地裙摆随微光漾开浅浅流光。
他一头墨发,如今尽数松散垂落肩背,温柔得刻意又刺眼。宫人时常依旨,在他鬓边缀上几粒细碎珠花,硬生生将素来清冷绝尘的他,装扮成深宫豢养、专供君王取乐的男宠模样。
满殿珍宝罗列,满目锦绣荣华。
可这身加身的绫罗艳衣,这座奢华宫殿,从来不是恩宠,是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的囚笼。
世人皆羡玄都王独宠至极,倾尽山河荣华予一人。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温顺任人摆布的躯壳之下,藏着日夜灼烧的愧疚、执念与不甘。
沈镜眼底最深的暗处,始终盘旋着两个刻骨铭心的名字——灵汐,萧凛。
柔嘉总爱慵懒依偎在他肩头,在四下寂静无人的殿宇里,用最轻柔缱绻的语调,一遍又一遍,碾碎他心底所有残存的期盼:“沈郎,别想了,他们都死了。”
沈镜静静凝望着身侧人的侧脸。
晚霞余晖漫入殿中,温柔勾勒出她精致熟悉的眉眼。
可这张他曾悉心呵护、无比熟稔的脸庞,此刻却让他心底漫彻骨的陌生与寒凉。
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是懂柔嘉的。
知晓她幼时温顺怯懦,心性柔软乖巧,便一直疼惜护佑,将她当做亲妹妹一般百般照拂,事事包容,处处偏袒,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免受世间风雨险恶。
可直到身陷囹圄、困于深宫,日日被她以温柔为名禁锢,以爱意为刃折辱,他才骤然幡然醒悟——
他从来,都未曾真正了解过她。
那个纯粹温顺、依赖着他、被他从小护到大的小姑娘,早已湮灭在过往岁月里。如今立于九重、坐拥王权的,是心肠冷硬、偏执极端、不择手段的玄都王。
她用温柔的假象,欺骗了他那么多年。
她能笑着行杀伐之事,能凭着一腔扭曲病态的占有欲,亲手碾碎他的执念、断送他的过往、禁锢他的余生。
他的疼惜、照拂与温情,到头来,尽数成了一场荒唐可笑的笑话。
原来世事翻覆,人心难测。
这世间最锋利、最伤人的刀,从来都来自他最信任、最不曾设防之人。
殿中无人之时,沈镜常会借着窗隙漏下的细碎天光悄然失神。
天地浩大,世事浮沉,故人尽数零落。
举世皆寂,唯有他独活。
最可悲、最无用的他,被困深宫、寸步难行,身着媚俗艳衣,日日承受仇人的亲昵温存,在无尽的屈辱与煎熬里苟延残喘,偷生度日。
滔天的悔恨、刺骨的自责与无边的无力感,日夜裹挟、吞噬着他的心神,压得他几近窒息。
可他连崩溃落泪、颤抖失态的资格,都被咒术彻底剥夺。
他不能颓靡,不能崩塌,更不能死去。
哪怕前路晦暗无光,哪怕孤身一人身陷绝境、无人可依,他也必须撑下去,必须活下去。